宸昭帝比晏王大十三岁,晏王和太和公主几乎是宸昭帝亲自带大的。在宸昭帝面前说晏王的不好,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哪怕,宁玉并没有对晏王有任何不满。
“陛下说笑了,臣远比不上晏王殿下那般肆意鲜活,如今不过一副苟且偷生之躯。”
宸昭帝似乎很满意宁玉的回答,抬手示意方学海给他倒来一盏温水,道:“爱卿体弱,朕便不赐茶给你了。”
宁玉捧着茶盏,乖乖喝了一口水,谢恩道:“多谢陛下.体恤。”
少年人乖巧懂事的模样让宸昭帝龙颜大悦,转而说起了正事:“爱卿尚且年幼,还是应当以读书为重。”
这话题来的突兀,宁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宸昭帝的意思。
怎么就开始说起读书的事情了?
宁玉在瀛洲不是没有上过学堂,但瀛洲归根到底是海外仙山,学堂里学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四书五经。
他们学道法经书,顶天了再学点诗词歌赋。
思考片刻后,宁玉轻轻摇头道:“母亲怜臣体弱,如今只是粗学了几个字。”
宸昭帝面上看不出对宁玉的回答究竟满不满意,只是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随口一说:“爱卿如今是朕的北宁王,只会那么几个字可说不过去。”
他似乎想起什么,轻声笑道:“刚好,晏王和太和公主与爱卿年纪相仿,如今二人都在文华殿中读书。你们今天既有了一面之缘,日后便一同在文华殿读书吧。”
宁玉不是很想接受宸昭帝这明显是想到哪安排到哪的建议,半张着嘴半晌没敢吭声。
但皇帝的安排不是沉默就可以应付过去的东西。
宁玉这几天学礼仪学得头疼,自然知道现在他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跪下谢恩。
雪白的袍子在主人缓慢的动作下堆叠在柔软华贵的地毯上,腰间玉佩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细响。
宁玉双手交叠跪伏在地,在宸昭帝看不出喜怒地注视中轻声道:“臣,谢过陛下恩典。”
宸昭帝一抬手,一副惊讶意外的模样:“爱卿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快请起。”
静立一旁的方学海适时出现,就要来搀扶地上跪着的北宁王。
“皇兄?这是出什么事了?”
宋桐来找宸昭帝从来无需通报,他脚步飞快,将宫人们远远甩在身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金銮殿内。
他一手拎着一只折断翅膀的纸鸢,原本规规矩矩的锦袍因为动作变得有些松散,高束起的乌发间还歪歪斜斜插着一只半开的腊梅花枝,看起来随性洒脱,满是少年意气。
宁玉保持着跪地磕头的姿势没有动弹,只能听到处于变声期的少年有些沙哑的笑声。
或许是因为方才在外面玩闹的缘故,少年那原本清亮的声音像是混杂进沙子般,带着一种朦胧的低哑。
无需宸昭帝示意,方学海便已经指使着小太监端来温凉地茶水供风风火火的晏王殿下润喉。
宋桐一边干了一盏温茶,一边看向地上那团小小的身影,恢复清亮的少年音色里满是受尽偏爱的得意:“皇兄,这是怎么啦?如果还是因为衣着问题,可怪不得人家北宁王,要罚便罚臣弟吧!”
宸昭帝懒得理他,摆手示意牛饮温茶的晏王殿下哪凉快哪呆着,转头看向始终没有动静的宁玉:“爱卿再不起来,朕这弟弟怕是要陪你一块跪着了。”
宁玉这才在方学海的搀扶下从地上站了起来,轻声告罪,始终低垂着头。
宋桐是个自来熟的,见人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气,自顾自凑上前来问道:“是不是我皇兄吓唬你啦?皇兄真是的,给人家脸都吓白了!”
宸昭帝好气又好笑,撑着头瞪了一眼下面围着北宁王打转的家伙,道:“你来的倒也是时候,明日开始北宁王同你们一起去文华殿读书,刚好你们两个可以先熟悉一二。”
“文华殿读书?!”宋桐的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环绕在宁玉耳畔。
浅淡的檀香里夹杂着一丝梅香,熏得宁玉有些头昏脑胀,抿着唇久久不曾说话。
宋桐没注意到宁玉的异样,满心都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
宫中空寂,平时在文华殿里其他人顾及他和太和的身份,也鲜少愿意同他们深交。
如今多了一个宁玉,与他们身份相当,天然便应该是和他们一伙的。
“北宁王,我们可真是有缘!”
晏王殿下小狗似的,猝不及防伸手揽住宁玉肩头,欢天喜地和人脸贴脸蹭了一下。
宁玉被这出动静吓得一双黑瞳瞪得又圆又大,手足无措地歪斜着身子任由他蹭。
说完事,宸昭帝也没时间留宁玉在自己眼前唠家常,等宋桐高兴得差不多后适时开口:“行了,北宁王体弱,今日又折腾了一天,朕便不久留你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
“是。”宁玉身子一抖,从越发浓郁的檀香气里挣脱出来,规规矩矩行礼告退。
等那道雪白身影消失在金銮殿外,宋桐好像终于想起自己来找皇兄是所为何事那般举着纸鸢凑到宸昭帝眼下:“皇兄!我要告太和一状!”
宸昭帝隔几日便要替自己的两个弟妹断一断官司,抬手轻揉额角:“又怎么了?”
“太和刚刚非说她学会了飞鸿踏燕之能,要踩在纸鸢上给我看。”宋桐给宸昭帝展示纸鸢断裂的半边翅膀,“结果纸鸢被她一脚踩断不说,还缠到了皇兄那棵玉梅树上。”
宸昭帝的视线轻飘飘划过宋桐发间梅枝:“所以,你想说朕的玉梅树枝折断和你没关系?”
“当然!”
宁玉撑着一口气回了北宁王府,径直进了微生瑞的院子。
微生瑞原本正在院子里晒药,见他进来,连忙把药一扔:“祖宗诶!你可算回来了!”
清晨宁玉喝下的那碗汤药虽不是什么虎狼之药,但也不是他这具四处漏风的身体可以随便喝的东西。
若不是为了今日一整天的流程,哪里会给他喝这个?
微生瑞把宁玉按在扶椅上做好,搭上他的手腕开始细细诊脉。
原本在别处处理事情的莫云烟这会儿也接到消息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满当当地食盒。
“阿姐!”
宁玉仰起头,甜甜叫了一声,莫云烟将食盒放在扶椅边,将里面的点心甜汤一层层端了出来:“阿玉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晚上清风在聚福楼定了位置,我们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吃!”
微生瑞诊完脉,抬手打下宁玉捏着的一块红豆酥,站起身来叉腰唠叨道:“就你这身体,哪里吃得消聚福楼那种重油重盐的吃食!起码到入秋前,都给我安安分分吃你的药膳!”
宁玉不喜欢吃味道古怪的药膳,闻言抿着唇看了莫云烟一眼。
可没等莫云烟说话,微生瑞接着道:“还有,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不能剧烈运动!什么练剑锻体的,等以后身子调养好了再考虑,知道了吗?”
方才不让乱吃东西,宁玉只是不太高兴地求助莫云烟,这会儿听到不能修习练剑,他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微生瑞的唠叨:“可,练剑这种事情怎可以半途而废?”
莫云烟将食盒里清淡的甜汤端出,安抚道:“我们阿玉天赋卓绝,哪里缺这一年半载的时间?养好身体,日后才能事半功倍,对不对?”
听到就连自家阿姐都这么说了,宁玉只能皱着小脸答应下来。
等到在微生瑞这里又灌了一碗又苦又涩的汤药,宁玉这才被送回主院休息,等晚些时候的药膳。
送宁玉回来后,莫云烟也没有走,在宁玉的书房和明月一起核对下面送上来的账册。
宁玉自己则坐在靠窗的竹榻上,和清风一起看话本打发时间。
话本对于他们这些曾经生活在仙山上的家伙来说,可是十成十的稀罕物。
哪怕再老套的剧情,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毕竟,瀛洲上可难寻这种好东西。
清风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在照顾宁玉日常起居的间隙里混成了盛京各大书摊的大客户,搜罗来几箱子内容各异的话本。
看着话本里主人公金榜题名的剧情,宁玉忽然想起一件差点被他遗忘的大事。
他抬起头,对着书桌后埋首账册的女子唤了一声:“阿姐,皇帝命我明日开始去文华殿读书。”
莫云烟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答应了一声:“好,阿姐知道了……”
不对!
“什么?!”
莫云烟一巴掌拍在算盘声,猛然抬起头。
这可算不上什么小事。
“文华殿?他们大同,好像是学的四书五经吧?”
莫云烟收回手,端起茶盏顺了顺气:“四书五经,君子六艺,治国理政,他们都学。”
他们都学,可宁玉没学过啊。
大同幼童一般三岁启蒙,五到六岁开始正式进入私塾学府读书。
宁玉离开盛京时刚满五岁,因为自幼体弱多病,那时也才刚开始启蒙认字没多久,自然是不可能正经读过什么书的。
等到了瀛洲,宁玉跟着瀛洲的学堂上课,也是学些诗词歌赋,道法经文。什么四书五经治国理政的,那是一个字都没学过。
莫云烟有些头痛:“明天?”
宁玉点了点头:“嗯,明天。”
“清风,你明天送完宁玉去文华殿,立马去找几个西席学士来,明天晚上开始每天给阿玉上一个时辰的课。”莫云烟认命了,轻轻叹了口气。
清风放下话本,潇洒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转头就跟宁玉小声密谋:“阿玉,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先生?我明天帮你好好挑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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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瀛洲仙客,红尘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