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地,距玉京城不过十里,却着大启最大的酿酒场。百年前,这里灾情严重,皆是流寇灾民。先皇令南荣氏将此地重建,才有了今日四方地的安居乐业。
南荣言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酒人们各司其职,不禁松了口气。此番变故,这里倒是未影响分毫。
“南荣家主。”酒正方思忖不知何时赶来,朝着眼前这位南荣家新家主行了一礼。他虽是朝廷所封的酒正,可在此地却待了三十年,对南荣氏的感情自然不同。
南荣言恭敬回礼,喊了一声方叔。
方思忖:“原想着家主要过些时日才会来,家中可处理妥当了?”
南荣言:“谢方叔关心,有累方叔看顾着四方地。”
南荣言捧起一把粮,正是今年的新粮,质地坚实,是为上品。
“这一堆是要酿造桑仪酒的。”方思忖解释道。
南荣言看着面前这一堆堆新粮,大同小异:“桑仪酒为何单独要使用新粮?”
“这是老家主吩咐的,这粮与粮之间虽大同小异。可有的酒要用新鲜的,有的需要使用放置一年的,有的甚至要用放置了两三年的才可。您母亲是这酿酒业上少有的天才,她说过,这桑仪酒就只能用这新收的新米。”方思忖说道。
原来如此,南荣言往前走了走。这里放置着已经装好坛,即将运往各地的成酒。
“方叔,我有一事不明,这酿酒不需要依照酒方吗。”她在庄内看东院的老师傅们酿酒时,也是如此情景。既然不需要什么酒方,为何那女皇宋暮,还有秦将军,都想要此物。母亲手写的那酒方,为何要如此争抢。
方思忖回答道:“这酿酒同修建房舍不同,只要原料对,工序对,酒人只需要完成自己那道工序,依照着老家主的吩咐去做,自然不需要。”
也就是说,母亲早已嘱托好了,大家就照着往常继续完成就是,南荣言有些明白了。
“方叔,您可知我母亲酿造的那八坛酒,与寻常之酒有何区别。”南荣言再次问道,她只知庄内两种,一是祭祀用的,一是献给太后的,其余六种皆在这四方地完成,向所有人售卖。
方叔指着前面成酒,一一解释:“除去特向宫内敬献的两种,这六坛,都是老家主的得意之作。这桑仪酒有温通经脉的效果,这琼陀最烈,御寒极好。文人墨客最爱这染花雕,温润可口,酒意绵长……最厉害的是献给太后的那方甘白,听说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方思忖越说声音越小,在他看来,先皇和当今太后,正是日日小酌这甘白,才有这长寿之命。
南荣言陷入沉思,如此说来,这些酒的功效确实比其他酒要好,又有御赐的贩酒专权,怕是不知道多少人虎视眈眈。
“方叔,我就不多打扰了,这里有您,我自然放心,只是最近务必要多加注意防范。”南荣言向他说道,她心中总有些不安。
方思忖拍拍胸脯:“家主您放心,这里有我在。巡视的官兵每隔一个时辰就巡查一遍,还有唐管家派来的家仆,谁来造次我就将他乱棍打出去。”
“那是?”南荣言指着不远处,一股正往上窜淡灰色的烟。
方思忖大惊:“不好,走水了。”他急匆匆地往那处地方而去,那处地方放着三年前的陈米,最能助长火势。
火势越来越大,尽管周遭之地挖了水渠,能隔绝火势。可今日风大,若是飘了零星火星出去,恐怕更加难以控制。
起初还是淡淡的灰烟,烧得却是愈来愈烈,此刻已滚成浓浓得黑烟。南荣言看着四处赶来救火的众人,越是危急的时刻,她越不能着急。
“师兄,四处看看,那纵火之人应当未走远,若是发现可疑的人先扣下。”南荣言说道。
她今日一来,便有人纵火,真是好一个下马威。是陶家,还是王家,又或者是官场之人,抑或是……
“家主,这批货恐怕是救不下来了。”方思忖愧疚不已,“本是明日就要开工用上的货,现下……此事是我失察。”
南荣言不知如何回复他,只是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旁边有人说道:“这也不能怪方酒正,前几日他家中着火,这几日都在忙着修缮房舍,这火怕是蹊跷得很。”
南荣言却是有些惊讶,方叔是朝廷的人,何人敢如此行事。
此刻,师兄江舟同几个伙计,将捆绑结实的两个人押了过来。
“师妹,不出你所有,真就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江舟说道,“正要卷了细软出去,我打开一看,包袱内是两件衣服,一股火油味。”
“孙大,孙二,你们……”方思忖指着二人,这二人他自然认识,是他一并带来的人,在此也是待了好多年。
“酒正饶命,家主饶命。”两人跪在地上。
这么快抓到?越是顺利,南荣言越是感到此事没那么简单。
“你两个狗崽子,忘恩负义,干这等缺心眼的事,我打死你们。”方思忖抄起水桶就往二人身上砸去。
“方酒正的房子也是你们点的?”南荣言问这二人。
两人却急忙摇头:“不是不是,方酒正的家不是我们点的。”
南荣言继续问道:“你二人受谁指使。”
那孙大却是哭出声:“我这弟弟平日里爱堵点银钱,前些日子输了一百两,那赌坊要砍了他的手,除非答应他们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烧了这些陈粮。”南荣言指着身后,这堆粮食,救火的这些人的命,哪个比不过一百两。
孙大:“不是,他们只要我们趁着火势,将这两件衣服带出去。说是您要是知道了,但我二人又未纵火,您不会对我二人如何。家主,我兄弟二人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烧粮啊。”
南荣言朝二人仔细打量,若是纵火,就算是换下衣袍,可这头发却是来不及清洗的。两人双手虽有老茧,却是干干净净。如此看,这就替人顶了罪,那凶手恐怕早就趁乱跑了。
“那赌坊叫什么名字。”南荣言问他。
“城西的富力赌坊。”
南荣言朝师兄江舟使了一记眼色,江舟了然,立刻赶往富力赌坊。
“将这二人送官。”南荣言说道,“此间损失,先记在你二人头上。”
两人一听,哭天抢地:“家主,我们就是替人顶罪,真不是我们干的。”
南荣言却是冷嗤一声:“既然喜欢顶罪,那就堂堂正正地受罚。”
二人不敢言语,却见南荣言又大声说道:“若是再有像此二人般忘恩负义者,从重处置。”
方思忖擦了擦一头的汗,不知是被这两人气的,还是被身后的火烤的。比起温和的老家主,眼前这个新家主更令他敬畏。
“方叔,眼下该如何。明日要制的酒,现在可是一坛也制不出来。”南荣言忧心道。
方思忖更是焦急:“这批酒是朝廷要的,眼下只能将事情原委上禀,朝廷要是怪罪下来,我方某拼着这酒正不做,也不能连累了家主您。”
“朝廷要的,眼下却走了水。”南荣言自顾自地说着,还真是凑了巧了。
“方叔,先护着大家的安全,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南荣言嘱托道,她有些不放心,明日让唐管家过来守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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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春斋内。
一杯热茶下肚,南荣言稍缓心中不快。这些时日,她只觉得透不过气,不知不觉便趴在了桌上小憩。
她有些思念母亲父亲,有好多的话要同他们讲。她想让他们回来,自己一个人撑不起偌大的家业。她想同师父一起去行侠仗义,不想看什么账簿,也不想听杨伯念叨南荣氏的生意经。
渐渐地,有些困意。南荣言恍惚之间赶紧有人进雅室来,却没有恶意。不多时,她的肩上落下一件黑色长披来。天色有些黑了,应当是从赌坊回来的师兄江舟。南荣言想再眯上一会,便未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能感觉到烛火的光亮。南荣言睁眼看向四周,师兄去哪了?
可蓦然对上摄政王宋执理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惊,赶紧行礼:“草民参见王爷。”
那身上这件衣物,是王爷的?南荣言赶紧双手奉上。“草民不知王爷来了,有所冒犯,请王爷恕罪。”
宋执理却是一笑:“南荣家主更冒犯的话都说过,这点冒犯又算得了什么。”
怎么还记上仇了!可王爷怎么来荣春斋了,莫不是特意来寻。可这取血之日,应当是明日才对。
“王爷,我去沏壶好茶。”南荣言起身想走,突然想起那日在王府确实说话冒犯得紧。
“本王不是来喝茶的。”宋执理开口道,门口的卓不然横着刀,并不让行。
“王爷有何吩咐。”南荣言问道。
宋执理:“本王答应你带你去大理寺,却生了变故。眼下那陈平山水米不进,只余一口气,若是今日不去,怕明日便问不出话了。你可要前往?”
这话怎么不早说,南荣言倒是急了:“王爷,现在就可出发。”
宋执理:“你可要带上那个孩子?”
南荣言倒有些犹豫了,陈平山既然在青甲军待过,不至于泯灭人性,若是有孩子在,应该能撬开他的嘴。可他从未知道自己还有个骨肉,怕是也没什么感情。那日王爷一番怒火,倒是让她清醒几分。罢了,利用孩童,她终究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不用了。”南荣言说道。
宋执理嗯了一声,多日来,大理寺不论使何种手段,陈平山都一字未吐。既然如此,让她见一见毒害双亲的仇人,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倒是也感谢了赵庄主的一番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