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痕,弹指三百年。
云深不知处依旧是仙门第一世家,山风依旧清寒,寒梅依旧岁岁盛开,只是当年那辈人,早已化作史书上寥寥数笔,成了后人传说里的一段传奇。
含光君蓝忘机,成了蓝氏活过最久的先祖。
无人再敢称他一声前辈,人人见之,皆俯首称“尊长”。他早已不涉族中事务,不登讲坛,不执戒律,只守着那一间静室,守着三百年不变的琴音,守着一缕旁人看不见、唯有他能感知的魂。
三百年,足够人间改换数次王朝,足够仙门经历数度兴衰,足够莲花坞重建又荒芜,足够乱葬岗草木深深,再无当年痕迹。
足够一个人,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少年等到垂暮。
蓝忘机的衰老,来得极缓、极静。
蓝氏安魂礼稳住了他的魂魄,也延缓了肉身的衰败,可凡躯终究有尽时,灵力再盛,也抵不过天道轮回。他的鬓角终于染上霜色,脊背依旧挺直,只是指尖抚琴时,偶尔会轻轻一颤。
那双曾能稳握避尘、横扫邪魔的手,终于也沾上了岁月的痕迹。
魏无羡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他以魂魄之身,陪了蓝忘机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里,他看过他晨起焚香,看过他暮时煮茶,看过他独坐窗前凝望落雪,看过他在梦中与自己少年相逢。他无处不在,却又寸步不离,他的意识永远缠绕在蓝忘机身侧,像一层无形的、温柔的屏障,护着他,陪着他,等着他。
他从未有过一刻的消散。
未受安魂礼,魂魄本该易散,可因着那股刻入骨髓的执念,因着与蓝忘机之间牢不可破的牵绊,他非但没有溃散,反而愈发凝实,成了这世间最特殊、最稳固的一缕意识体。
无人能懂这是何种法则。
只有魏无羡自己清楚——
他是为蓝忘机而留。
只要蓝忘机还在人间,他便不会离去。
静室里的陈设,三百年未变。
软榻依旧,莲瓶依旧,竹笛依旧,连案上那方砚台,都是当年魏无羡亲手用过的那一方。蓝忘机把一切都原封不动地留着,像是只要东西还在,那个人就从未真正离开。
第三百二十七年,深冬。
又是一场大雪,与魏无羡离世那年,一模一样。
静室炉火温暖,茶香袅袅。蓝忘机坐在琴前,指尖却久久没有落下。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沉静的温柔。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灵力在缓缓散去,生机在慢慢枯竭,肉身即将抵达终点。
三百年相伴,白日问灵,夜晚入梦,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魏无羡就“飘”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焦急,没有悲伤,只有满心的安稳与期待。
三百年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
等蓝忘机走完人间的路,等他卸下凡躯的束缚,等他们,终于能站在同一个境界,再也不分生死,不分虚实,不分魂魄与肉身。
【蓝湛。】
【我等你。】
一缕极轻极柔的意识,轻轻落在蓝忘机的心间。
蓝忘机缓缓抬眼,望向空无一人的前方。
他“看”到了。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是那缕陪了他三百年的魂,清晰地、真切地、近在咫尺地在他面前。
是魏婴。
是他守了一生,念了一生,等了一生的人。
蓝忘机缓缓抬手,没有抚琴,只是轻轻朝着前方伸出手。
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
魏无羡没有犹豫,将自己所有的意识,都轻轻靠了过去。
没有实体,没有触碰,却有一股极致的温暖,在两人之间炸开。
那是魂魄相融,意识相通,是三百年问灵与梦境,终于凝成的、最真实的牵绊。
“魏婴。”
蓝忘机开口,声音依旧清浅,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柔,再无半分悲怆。
【我在。】
【我一直都在。】
“我来寻你。”
【好。】
【我等你很久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蓝忘机指尖轻轻垂落,落在忘机琴的琴弦上。
最后一声琴音,极轻,极柔,极安稳。
没有波澜,没有遗憾,没有不舍。
像是一场漫长旅途,终于抵达终点。
避尘剑静静倚在墙角,嗡鸣一声,归于沉寂。
忘机琴弦音散尽,再无波澜。
静室炉火,缓缓熄灭。
含光君蓝忘机,闭目而逝。
终年三百二十七岁。
……
世间寂静。
风雪停了,云散了,天光落进静室,温柔地洒在空无一人的榻上,琴前。
下一瞬。
两道意识,同时从凡躯之中脱离。
一道,受过蓝氏千年安魂礼,规整、凝定、稳固如铸,不染半分尘埃,是世间最完美的魂魄形态。
一道,未受半分约束,自由、灵动、弥散无界,却因执念而不散,因牵绊而永恒。
两团魂,两道意识,在静室中央,缓缓相遇。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拥抱,却比世间任何相拥都更加紧密。
【蓝湛。】
【魏婴。】
三百年生死相隔,三百年琴魂相应,三百年梦中相守。
终于。
尘缘尽,凡躯脱,生死界破。
他们,成了双魂。
从此,无寿数,无衰老,无病痛,无分离。
魏无羡的意识轻轻缠上蓝忘机,带着三百年的思念与欢喜,肆意而温柔。
【蓝湛,我们终于一样了。】
【嗯。】
【以后,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好不好?】
【好。】
【哪儿都去?】
【哪儿都去。】
【只和你一起。】
【永不分离。】
两道魂魄,不再受肉身束缚,不再受距离限制,一念之间,便可穿透墙壁,掠过群山,飞上九天,俯瞰人间。
云深不知处的雪,在他们眼底缓缓融化。
人间的烟火,在他们脚下缓缓流淌。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