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唐小义短信的时候，林生正在图书馆背法条，刘雨涵在做题，杨一在发呆，而苏放还没下课。
“我晚上去深圳，来送送哥吧。”
林生收到短信后，缓缓把它放到桌子上，对着书本发了会儿呆，轻轻地刘雨涵，“小放这节几教的课？”
“三教。”
“好。”林生看了下表，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他把书收起来，跟刘雨涵杨一打了个招呼，“我先走了。”
“奇怪，今天怎么早。”杨一嘟囔。
林生拎着书包站到三教门口的时候，三教正好打了下课铃，学生们陆陆续续在出教学楼。可能是林生逆着人群站立的方向太过显眼，苏放一出来就看见他了，跟同学告了别，两步跑跑到身边来，“你怎么在这？”
“等你。一会儿还有课吗？”
“一会儿没有，但是晚上还有一节选修。要出去吗？”
林生点点头，“去送唐哥。”
“送？”苏放眼珠子一转，转而笑道，“他决定去深圳了？”
“嗯。”
“那必须得去啊，走！”
“好。”
一路上两人几乎无话，林生面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苏放也不多言。
到了唐小义的地下室出租屋，门开着，两人看进去，屋里已经没有了唐小义的东西，一个看着年纪较大的女人背对着门站着，听到动静转过来，看到林生，说：“可把你们等来了，小唐说在老地方等你，这孩子也不跟我说是哪。”
林生谢过，刚准备走，女人喊住他，递给他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小唐还有东西落这了，你顺道给他吧。”林生盯着这个文件袋，没有动作，见状，苏放接过，颠了颠，嘟囔到：“还挺沉……”
林生沉下了脸，转头就往外走。
二人走到小区门口的一个饺子馆，唐小义坐在里面等着他们，“来啦！”
林生打量了下他简单的行李，把苏放手里的文件袋拿过来，放到桌子上，语气平淡道：“唐哥，你落东西了。”
唐小义睇了眼文件袋，给两人倒了啤酒，轻飘飘地说，“哦，不重要的东西，你拿着吧。”
“不重要？”林生的声音扬起来，“这还不重要？”
“你拿着吧，本来就是问你借的钱，如果未来我走投无路，身无分文的时候，你收留我就行了。”
林生看他半晌，沉下声，“我只是替你先做保管。”
唐小义笑了下，不置可否。
苏放不知道他们二人在说什么，见他俩都不吱声了，端起一杯啤酒，“你俩干嘛非要整的这么不高兴？来来来，不是送唐哥嘛。唐哥，我祝你发大财！”说着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生。
林生也端起了啤酒，“唐哥，祝你在深圳一切顺利。”
“谢谢谢谢！”唐小义笑嘻嘻接了，“这才是嘛。想想以后再见面就难了，心里还挺舍不得……”
林生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没说话。
“林生啊，你以后多说点话行不？本来是个明白人，但啥都要揣在心里，让人搞不明白……”
“嗯。”
“你说当年如果咱俩没遇见，我肯定还是个工地搬砖的，只能给人家打打下手，涂墙我都不行。真的，林生，哥特别谢谢你……”
“……嗯。”
“苏放啊，你帮我多照看着点他啊，他有时候倔得厉害，以后进入社会是要吃亏的。我走之后你俩好好读书，好好学习啊……当个文化人儿！”
“哥你这话说的，你这一去深圳，可就是教育行业的工作者了，这不比我们俩文化人儿！”苏放说。
“得了吧，还不知道去了怎么样呢……哎……”
“唐哥你别这么伤感！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又不用你给我们写信，有啥事打个电话，是不是！”
“我哪伤感了！”唐小义拍了下桌子，“哥就是说两句话而已。”
“好好好，你说你说。”
“……以后有啥急事，还可以去找徐哥，徐哥很够义气的。林生你当了人孩子的老师，人家一辈子都感激你，真遇到啥事了，记得去找徐哥，徐哥靠谱！！”
“嗯。”
后面唐小义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很多年后，每每想起这场送别，林生就只能想起来唐小义反反复复的一句话，“我把你俩当家人啊……”
那天的最后，唐小义是打的走的。他说这么多年穷怕了，也不舍得花钱，看电视上告别的都是打的，他也要玩一把洋气的。
送走唐小义之后，已经很晚了，两人站在马路边，春天的夜晚还是带点凉风，一阵阵吹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苏放向一直不发一语的林生说，“走吧，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宿舍关门。”
林生转过头，“不回去可以吗？”
“啊？”
“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放开玩笑说：“想不到好学生典范的林生，也会约人‘夜不归宿’啊？”
“没约过别人。去不去？”
“带路吧！”
林生拉过苏放的手腕，转身往身后的小区里走。
苏放看了眼林生抓住自己的手腕，他的温度从手掌传来，力度不大，但是异常坚定。
林生拉着苏放进了一个楼道，爬到了六楼，站在楼道间，左右手是两个一模一样的防盗门，看起来是新装的，保护膜都没有撕掉。
林生从兜里掏出来一串钥匙，他掰开钥匙环，拆出来一个后，拉过苏放的手，郑重地放到他手心。
苏放就像被石化了一样，愣在那里。
林生没有抬头，好像不敢直视苏放的眼睛似的，低头打开唐小义那个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串钥匙和一叠册子，放在最上面的，是红色的房屋产权证。
林生打开，里面一张纸掉出来飘到地上，不过林生没有去捡，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房产证上面。现下，他明白了唐小义坚持要把房本和所有手续材料都留下的原因了——
上面写的俨然是林生的名字。
苏放捡起飘在地上的纸，扫了一眼，递给林生。
——没跟你商量，就写你名啦，全款，不用担心哈哈哈！反正是靠你挣的钱，就当存在你那了啊，以后走投无路的时候，记得收留我。
林生攥紧了这张纸，力气大到手在克制不住地颤抖，苏放轻轻喊了声，“林生？”
林生看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事。用你的钥匙，把右边的门打开吧。”
苏放照做，两人进了屋子关了门，“灯在哪？”苏放一边问一边摸旁边的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等一下。”
林生靠在墙上，有些脱力，“先……不要开灯。”
“嗯，好……”
不知过了多久，林生才带着嘶哑缓缓开口：“他总觉得是我救了他，但是谁知道到底是谁救了谁？这两套房子当时说好，我们一人买一套。我的，用来住，他的，用来当教室。我回去过年了，就写了授权委托，让他办理，没想到……”
“大概……唐哥就是因为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当年才会被从家里赶出来吧……”苏放在黑暗中摸到林生的肩膀，把手放上去，希望给他一点力量。
“大概吧……”林生轻轻说。
苏放拍着他肩膀，“没事，以后我们去深圳看他，好歹还在国内呢。”
“嗯。”说来简单，然而华夏地域幅员辽阔，北京和深圳相隔甚远，哪是说去就就去得了的。
“阿生，我知道你把唐哥当家人，他此去深圳，是向更好的地方去了，人往高处走，他也是在咱们的支持下，才决定去的了。我知道你舍不得唐哥，但是你还有我们呀！”
“嗯。”
听着林生没事了，苏放摸了摸兜里那把钥匙，说：“那么……这把钥匙，你……”
“嗯？本就该给你。”
“给我……干嘛，这你家……”
“我家？”林生轻笑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情绪，“你不在，哪有家。”
苏放心漏跳一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老这么说，说这种、这种……奇怪的话。”
苏放听到林生挪动了一下，靠近了自己一点，借着月色，能大概看清他的脸了。
“奇怪吗？我以为你会喜欢听。”林生平淡的口吻却把苏放的心撩拨得小鹿乱跳。
苏放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镇定一点，“我、我为什么要喜欢听？”
“你说为什么？”林生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苏放的胳膊，苏放被惊到一抖，就像触电了一样。
黑暗中听到林生轻不可闻地笑了下：“那天你对陈芸说，你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那时我却都不知道。”
苏放稍稍往后退了退，却撞到了柜子上，轻轻啊了声，嘟囔道：“这什么。”
“鞋柜。”林生说着，摸到苏放身后的柜子，把手里的东西放上去。一时间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些，苏放感觉自己已经进气少出气多，大脑快供氧不足了。
他心想，林生仗着对地形地势的了解，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林生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说，你喜欢了很久的人是谁？我怎么都不知道呢。”
苏放心里乱成一团，低下头，避开林生的目光，哪怕在黑暗中，都特别灼热的目光，“你……你不用知道……”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苏放一颤，他瞪大了眼睛却不敢抬头，一股热意涌上眼眶，在里面打转个不停。
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这压抑了几年的感情，关于你的一切就像一个织的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缠住心脏，它每一次跳动都能感到你的存在，纵横深深抠在血肉里，一碰就疼。
你知道，我从察觉到这种不同于世俗的特殊感情存在开始，从惶恐纠结到痛苦煎熬，无数个恍若无事的白天，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
你知道，生怕在你消失不见的几年里大脑把你的存在抹去，而刻意地一遍遍提醒自己失去了的痛苦，就像刚刚结好的伤疤自己再去抠开创口，用血淋淋的方式提醒。
你知道，下意识从身边所有的人身上去寻找一个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人的影子，是多么愚蠢而疯狂的事情。
你知道，你重新出现之后，短暂的狂喜却被担心再度失望的情绪埋没，提心吊胆，患得患失，惶惶终日。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你知道了又怎么样？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你不用理睬……你不用回应……你就当、就当不知道……你不用知道，你、你当不知道该有多好……”语无伦次，胡言乱语。
眼泪噙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见他这样，林生心里疼得就像刀绞一般。这样一个始终阳光的人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伸手扶着苏放仿佛摇摇欲坠的身体，摸索着找到他的脖颈，大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轻轻呢喃道：“别哭……”
“我没哭！！”
“好好好，没哭。”
“你才哭了。”
“是，我哭了。”
听着苏放抽泣了两声，大概没那么难过了，林生才说：“我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像你一样——”
“你用不着回应我。”苏放打断他，语气带着自己一如既往的骄傲。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小放……”林生两手捧住他的头，轻轻地用额头抵住他的，“从很多年前，到哪怕再多年以后，我也只会在乎你一个人。”
一击致命，溃不成军。
林生低头，轻轻吻住苏放像决堤了一般流泪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颤抖个不停。他用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一点点向下移，就要接近唇的位置停下来，轻声问：“我这样可以吗？”
“林生你不用这样……”
林生让了些空间，声音带着一丝慌张，“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我，毫无经验。”
苏放顿时无语，“……不是，我、我，你又不是喜欢同性的。”
“可是我也不会喜欢别人，女的也好，男的也罢。”
苏放觉得这一晚他的心都要炸了。
他伸长手扑到林生身上，紧紧抱住。“你是笨蛋吗！！！哪有问人可不可以的！！！”苏放用力过大，林生猝不及防向后趔趄两步，撞到了身后墙上，把灯撞开了。
林生哑然，“好，我会学的。”
“学个头啊！！”苏放把脸埋在林生肩膀上，闷着声音嚷嚷。
林生收起手，把怀里这小哭包抱住：“这么多年了，你依然说哭就哭。”
“你管我！！！”
“不管不管。不哭了好吗？”
“我说了，我没哭！！”
“那你抬起头我看看。”
“……你把灯关了。”
“不关。”
“那你休想。”
林生无奈地揉了揉苏放的后脑勺：“那我们就一直这样？”
“......厕所在哪？”
“你身后，右手位置。”
“你把灯关了，我去洗把脸。”
“不关，你会撞到。”
“……”苏放深吸了几口气，伸手摸到林生背后的开关，用力按下去，“林生，我喜欢你！！”然后他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找到林生脸颊的位置，在他嘴上飞快的一吻，转头冲向洗手间，“是我主动的！！”
林生靠在墙上，轻轻抚摸自己的唇，轻轻地笑出声，“好。”
我来晚了！久等了！！
希望没有让大家失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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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