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灵。任何事物,若是经历了深重的年岁沉淀洗涤,都会产生灵性。愈老之物,其灵愈强,便会形成一种“灵魂”。
死物开智,草木化精,已非寻常之事。
三岛十洲年岁何其久远,与其同生的山岛,经历漫长岁月,即便是无灵智的土地,也会“活”过来。
而活着的山的灵魂,便是山魄。
山魄本无善恶,全凭本能依附于莽莽山野之中。当一片山野中游离的山魄数量多到一个程度,魄与魄之间便会连结相交一体,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
这种山魄并为一体的存在,便被世人称作“幽梦迷泽”。幽梦迷泽与山脉共生,无任何形貌特征,初入者往往无法意识。待发现时,往往已经长困其间,无法离开,如陷五里雾中。
而幽梦迷泽最险恶处,并非困阵,而是藏在迷泽之中,一种名为“地魈”的精怪。
其天生地养,孕于山野,幽梦迷泽便是它们用来捕猎的罗网。
“……”
最不愿遇见的事情,还是来了。
渊九闭眼。他甚至忘了上一次对付地魈是什么时候,用了什么方法。只记得其藏身迷泽,行踪诡谲,颇为难缠,他与同行之人与之相搏,废了好些功夫才将其杀死,走出幽梦迷泽。
如今他只身一人,如何是好?
林间阒静非常,一丝虫鸣鸟叫也无。树梢剪碎天光,在林沼间落下一片片濛濛蘧影。光影错落,幽暗的微芒下,漆黑的水中似乎潜伏着幢幢鬼影。
渊九屏息,收敛了身周灵息,静静等待。
瘴烟渐渐升起,林间光线愈发黯淡,不辩西东。水面吹来一阵凉风,渊九的衣带拂过枝叶,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他瞥了眼脚边垂落的纱衣——因收敛灵息,羽纱失去灵力庇护,蹭到了岸边林木,已经沾了一层湿漉漉的泥水。
这外纱,他清楚记得,是月原仙子替他舀了瑶池的琼露一点点浆洗出来,寻了八位善衣坊织女裁出的。
不着痕迹呼出一口气,他仍安静等待。
瘴烟已经没过胸膛,等了良久,仍无任何动静。四周寂静,水声也无,不知黑暗中藏着何物。
一股浮躁渐生心头。
难道要一直这么等下去?
若非自己太过勤劳,一大早便出门换置灵石,怎会招惹今天一连串晦气事?
渊九此刻内心充满悔恨。
此番回去,第一件事绝对是上天星阁找那方诸青童大士好好算上一算,天上究竟哪对命理之星犯了冲,让他最近如此倒霉?
想到游仙丘就在百里开外,里面有他香喷喷的园子,内中便是舒适干净的床铺桌椅、精致秀丽的小轩池塘、埋在桂树下的美酒……
而他却被困在这黑不溜秋又脏又臭的迷泽中找不到出路,旁边还有诡异地魈暗中伺伏,不得安生。
一股火气“噌”地袭上心头。
催动灵息,腕间栾乌铃亮起,他往前一踏,衣袂飞扬,指诀横掐。
一瓣瓣莹莲在指尖层叠绽开,五指一挥,莹莲携着灵息飞坠漆黑沼中,瞬间枝条蔓生覆盖水面,枝上结出朵朵雪色莲华。
莲华纷绽,莹光焕夜,驱散瘴烟,照亮了幽暗的林泽。
什么也没有。
他有些狐疑,观察片刻,朗声开口。
“好个树妖,好歹也有些道行,藏头缩尾,算什么本事?”
无人回应。
指尖微动,乌刃自腰间无声飞出,绕着五指旋飞。
“见不得人的腌臢东西,有种便出来,少跟我玩捉迷藏!”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林泽间。
四周仍是寂静。
他在原地等待一阵,什么也没有等到。泽间微风徐来,扬起他的鬓发。
地魈……不在此处?
他渐渐放松,双手垂下,乌鸩柳锋飞回腰际。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四下张望,想寻一处干净落脚处离开。
转身,正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惨绿大脸。
一对幽蓝的招子从沟壑丛生的脸皮上凸起,几乎贴上他的面颊。
浓烈腐腥味就在鼻端。
地魈,一直倒挂在他身后的树上,一眨不眨盯着他。
瞬间头皮炸开,他急退而出,不管三七二十一,灵术劈头盖脸朝地魈扔去。
轰鸣声响,尘霾四散,方才置身的大树被劈开一道裂痕,地魈不见影踪。
将将站定,耳后腥风袭来。
他勘勘闪身,裹着劲风的鬼爪在身后重重合拢。泥水飞溅,他在闪回同时身周已祭出一圈蘅芜清气,抵消罡风。
真气护体,他急退十步,踏罡步斗,足尖踏于水面雪莲尖瓣之上。
与此同时泽水开始颤抖,连同整片幽林一起发出阵阵诡异尖啸,如恶鬼嚎哭。远处浓密的气生根互相纠缠生长,迅速生成一个瘦长高挑的人形。
枝条怪藤构作它的身体,它昂起头,空洞的眼眶中亮起幽绿的光芒。
手足垂落水中,它低下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渊九袭来,身体飞速消解在无数虬枝之间。四面怪风席卷,它隐没在这片幽林之间,整座幽林便是它的肉身。
来不及反应,攻击已至。
渊九结实受了一击,护体真气破碎。在周遭林木嚎哭中,足下雪莲片片破碎瓦解。
乌鸩锋刃旋飞身侧,如蝉翼一般不断与空中攻击相撞,金石之声不绝于耳。地魈隐没迷泽,此间每一寸都化为它的一部分,每一种事物都成为它攻击的手段。
渊九猛地踏入林沼之间。水花飞溅,指节飞动间牵出丝丝金绿灵息,游走穿梭十指间,飞入虚空。
霎那间,整座异动的空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般,动作凝滞起来。金绿的蘅芜灵息交织十指,如丝线般没入此间的林木根脉,提线木偶般牵制它们。
芳芷牵机,天罗地网。
身周压力感骤减。渊九蹙眉,久未施展此招,有些力不从心。地魈狠戾,潜伏于林木间,以整座迷泽与他角力。
幽林鬼啸,迷音阵阵,入目皆似魑魅鬼影,扰人心神。
“有完没完……”
十指吃疼,渊九脸颊淌过汗珠。灵力如水般飞速流逝,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到底懈怠久了,明明从前没这么吃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