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蓬丘，溶溶漾漾的仙气便淡去不少，东极之巅的苍阳旷照霄汉，碧海流云间，远近九洲一览无余。
松珀想邀渊九出岛逛逛，渊九却拒绝了。
“下回霞锦轩上了新款式再叫我。”
语罢，他便驭风而去了。
回到阆苑洲呆了百八十载的山上，他方觉轻快。这座无名小丘位置十分偏僻，在十洲内，同样的大小山丘还有成千上万座，它便未被水府仙伯纂录入册，这么多年也未有名姓。
渊九专挑了这座山，建了芜园隐居，倒是暗自给它取了个名——游仙丘。
游仙游仙，一觉好梦——不过是因为清净偏远，叫人好作酣梦，以“悠闲”自居罢了。
俗称鸟不拉屎。
世人追名逐利，为三两铜钱日夜颠倒，入了三岛十洲的神仙也不例外，无非是换了个地方相斗。他却乐得做个闲散小仙，种花喝茶，远离尘寰纷忧。
从前废寝忘食苦修的时日，似乎已经离得很远了。
他如出一辙乘凤飞回芜园。
先细细地生一把火，烹上一壶香茗，他拇指轻抚着杯身的瓷纹，为池中锦鲤洒了把食，一面闲闲地看群鱼戏莲，一面静静品茗。待看倦了，他推开屋门，准备先睡上个回笼觉。
等醒了，上边也该散会，他便把前些天的料子带上，上月殿寻位织女下凡的娥仙姐姐裁衣……
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来到榻前。正欲解衣，他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案上的秋水仙，不知何时落了一朵下来，掉在昨夜未看完的书扉之上。
他凝视着素白的花蕾，默不作声。走上前拾起它端详着，圆润的花盘躺在手心，形状分外完整，仿佛被某种锋利刀刃齐齐割下。
沉默数秒，他轻声问，“谁？”
无人回应。
抬首，半面未合的窗扉翕张着。藏在大袖中的指节轻轻一动，灵力无声飞出，袭向那处。
“咿呀”一声，窗叶自外打开了。
八角从窗桁上轻轻蹦了下来，落在岸上，朝他“喵呜”一声。
他笑道，“死丫头，叫你别碰我的花，当耳边风是不？”
八角仍是喵喵叫着，上前蹭蹭他的手掌，也不知听没听懂。
这天生地养的灵猫，比他的年岁还大。他初上山时便是这只灵猫为他带的路。本以为随着韶光流逝，它会逐渐学会人语，修出人形，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它光多了少得可怜的灵智，修为是半点没长进。
渊九将它养在芜园中，亦是为了答谢它的恩情。
“就知道欺负你家主人脾气好……”揉着八角的脑袋，他喃喃道。
……
躺在掐花软丝的拔步床上，渊九抬起右手，腕上一圈药铃泛着柔和洁白的光芒，细微的馥郁药香自其间隐隐泻出。
先前的秋水仙并非八角所摘。
他心中分明。仅仅一只灵猫，怎可能使花枝断面如刀削般齐整？
掌心覆上面颊。药陵至宝栾乌铃触之温寒，细碎的蘅芜灵息流泻开来，周天循环，浑然一体。指缝间，隐隐可见两点碧玉般的眸色。
栾乌铃的灵气快耗尽，又要补充灵石了……
更多的，却不愿多想。前日遇见的人固然有趣，但他太慵倦，能无动于衷的，便不会去费力探究，过一日算一日，骨子里只想浮生偷安罢了。
他终是阖上眼。
……
翌日。
渊九将成熟的灵草收获，细细整理好，留下一些自用，其余尽数纳入乾坤锦囊中。
将这枚精巧的佩囊往腰间一挂，他推开园门，径直往山外而去。
他来到玄关洲之上。此为三岛十洲下三洲之一，其上有天下仙盟中最大的一处玄机楼。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机楼全称灵宝天禄玄机通天楼，乃供普世修者间交易、讫货、拍卖之地。凡珍品灵物，上至修行法门、仙兵神器，下至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皆可至玄机楼寻得。
据说，玄机楼的拍卖场更是阵仗浩大。无数玄妙法宝、心法、奇物，都会在拍卖会中出现，价格也非常人可攀。三岛十洲乃至天下仙家修者中的厉害人物，都会时不时前来赴会。
而这些，当然跟蘅芜君都没关系。
渊九迈进大门，轻车熟路来到迎客姑面前，亮出一枚玉牌。牌面上嵌着四枚莹润宝珠。
仙子会意，将其引入一处偏室。房门推开，渊九朝内中的女子招呼道。
“霜姐姐，我又来了。”他眉眼弯弯，“几日不见，姐姐又变美了。”
那霜美人打量他一番，昂起长长的下巴，笑地尖声尖气，“哎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仙君啊。”
“姐姐好久不见。今日我也想来置换些灵石，不知姐姐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霜美人迎上来，眼神一个劲往渊九脸上扫，细长的眼睫毛几乎要贴上他的面颊，“数日未见仙君，姐姐我好生挂念……”
“小仙在山上，可是日日想念着姐姐哪。”渊九眨眨眼。
“哼，就你嘴甜。”霜美人发出高傲的鼻音，端起架子，“别以为就你会讨我欢心——不就是惦记着姐姐这的灵石吗？男人，没个老实的。”
她一转身，长长的裙摆拖拽在地，八只张牙舞爪的触手自裙摆后探出，“行了，跟我来吧。”
渊九随她进入了一间暗室。他取下锦囊，将灵草置于桌面八分仪上，天平摇晃着，指针最终停在一个数字。
“三百五六。”霜美人念道，用一根触手握着笔记录着。
“合五百廿三灵石。”
渊九微微皱眉，仍是笑，“怎么比上次少了，姐姐？这次收获的灵植比上回品质还好上三成……”
霜美人挑起眉，“小仙君哪，你这灵草好是好，但这是哪？”
“这里是玄机楼……再好的灵草，我们这也不缺哪……”它伸长数根触手，轻轻攀上渊九肩膀，“楼主有令，我们底下做事的不可私自进货。姐姐我啊，可是冒着风险给小仙君开的门，本价八折已经让你不少利了……”
触手向上，缠绕着胸前金色发丝，柔若无骨地抚着他脸颊，“不过小仙君嘛，若是愿与姐姐合道双修一番，说不定姐姐我会网开一面……？”
“承蒙姐姐厚爱……”他不着痕迹地躲开触手，“我还有事，便不打扰姐姐了。灵石劳烦姐姐替我放入飞鸢囊，白凤稍后会来取。”
“下回，再来好好陪姐姐说话。”
霜美人勾着细长的眼尾，一双吊梢眼横来，“这就想跑了？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姐姐好心提醒一句，二月后玄机楼玉牌重录，若小仙君再不拿出点诚意……我们只好给玉牌降级了。”
“届时，想见姐姐，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多谢姐姐提醒。”渊九礼貌回应，“在下会努力的。”
他微微欠身，退出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