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径自出神,站着一动不动,根本没发现对面的宫长音已经解下了腰间的皮鞭,狠狠扬起。
“长音,住手。”
厉喝惊醒了钟眠,也惊的宫长音握鞭的手一顿,鞭子险些甩在了她自己身上。
在场三人均将视线移向声音的来源。
待看清了来人是谁,宫长音连忙收起鞭子,解释道:“二哥,我…”
“道歉!”
宫长玥沉声打断她的解释,眸中寒意凛然,是他和大哥把她宠坏了,不仅不知天高地厚,连一国公主的风仪都不顾了。
钟眠的身份再招人不喜,那也是她的二嫂,这一鞭子下去打的不仅是钟眠,打的还是他宫长玥的脸。
“二哥,你要我跟这个细作道歉?”宫长音不可置信的指着钟眠。
钟眠也是这时才看到了宫长音手中的鞭子,所以她方才是想打她吗?
呵,钟眠扬扬眉梢,可真是欠教训的小姑娘啊。
“道歉!”宫长玥的语气强硬,不容反抗。
“二哥!”宫长音气的跺脚,腰间的铃铛叮当直响。
“最后一次,道歉!”
宫长玥铁了心要给宫长音一个教训,这般性子,日后若是出嫁了该如何安身立命。
今日之事一旦传扬出去,永康公主不敬兄嫂、嚣张跋扈的名声这一生都洗不清了。
宫长音见宫长玥态度坚决,明白此事已无回旋的余地,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僵持了片刻,宫长音终是不情不愿的低下头,小声对着钟眠道:“对不起!”
在场几人皆听出了她的咬牙切齿和不情愿。
钟眠明知宫长音在向她道歉,却没有出声,别人道歉就一定要接受吗?
她就是想看看这个千娇万宠长大的姑娘能不能咽下这口气。
钟眠不否认这是她的恶趣味,但对一个三番两次想对自己挥鞭子的人,钟眠承认,她没有那么大度。
她的沉默让在场三人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宫长音,像是个点燃的炮仗,即将爆炸。
宫长玥看了钟眠一眼,见她眸光沉静冷漠,只淡淡的看着宫长音。
宫长玥心下有些诧异,没想到她也是个有气性的,不是个任人揉搓的软面团。
宫长玥从钟眠身上转开视线,沉声提醒宫长音,“没听到!”
宫长音心一横,大声喊道:“对不起!”
话音方落眼泪便滚滚而下。
亭子里忽然陷入安静,钟眠一双眸子清冷冷的,看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的宫长音,有些意兴阑珊,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真是令人无奈啊。
钟眠轻轻叹息,果真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啊。
何况她还是宫长玥的妹妹,她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也不知道身为天下之主的妹妹,这般单纯究竟是福是祸。
思及此,钟眠没有再沉默下去,勾了勾唇角轻笑了一下,开口问道:“永康是吗?”
宫长音被她叫的一愣。
宫长玥和秦灵韵也看向钟眠。
钟眠无惧三人的眼神,继续道:“你身为一国公主,难道不知道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吗?人生很长,难道你要用你手里的鞭子解决所有你不喜欢的人吗?你的鞭子有这个能力吗?”
宫长玥诧异的看向了钟眠,秦灵韵也很意外。他们都没料到钟眠会这样有话明说,更没想到她会训诫宫长音。
再看宫长音,双眼通红,胸膛起伏,满脸不服。
“觉得我看不起你,是吗?”钟眠扬了扬眉,微微一笑。
宫长音的眼睛红的像个兔子。
秦灵韵一时也不敢插话,只在一旁握着宫长音的手安抚她。
倒是宫长玥猜到了钟眠想要做什么,想了想,没有阻拦。
也许外人比他这个兄长说的话会更管用些,长音也是时候受些教训了。
钟眠靠近了宫长音,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如今安安心心的待在自己的地盘上,很得意吗?看不起我这个和亲公主,对吗?”
宫长音不答,她的脑子里只有被钟眠教训的屈辱。
“你可曾想过,为什么你可以安心的当个无忧无虑的公主,我却不可以?”钟眠又问。
宫长玥眉头一皱,钟眠要说的话太沉重了,不管是对长音还是对钟眠。
没等宫长音回答,钟眠便继续了,“因为你有爱你的人,他们为你保驾护航,为你阻挡了所有风雨。你如今在这里一口一个奸细,一开口便是‘别怪我不客气’,却从未想过没有我们这些被你视为奸细的他国公主,你也会沦落到和我一样的境地。所以,你在高傲什么呢?”
宫长音被问的愣住了,连眼睛都忘记了眨,眸子里的水光震荡起伏。
钟眠继续道:“你讨厌我,我理解,可是你几次三番想打我,又是什么道理。于公,我是和亲公主,代表着两国颜面,于私,我是你的二嫂,代表着家族和睦,你这一鞭子下去,打的不是我,而是两国和平和你二哥的脸。”
看着宫长音怔愣的脸,钟眠继续道:“宫长音,你是十六岁不是六岁,身为一国公主,不要只看到自己受的那一丁点委屈,不要把别人的付出和妥协当作伤疤一次一次的揭开,你只知我是和亲公主,是凤羽派来的细作,焉知和亲是不是我的本意?”
宫长玥侧眸,所以和亲不是你的本意吗?这样透彻直白的钟眠,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钟眠看着泪花直打转却依然不肯服软的宫长音,摇头失笑,“你啊,有这么好的两位兄长护着,却还是一副全天下欠了你的委屈模样,你有问过你的哥哥们这些年有多辛苦吗?你在乎他们吗?”
“当然在乎。”宫长音回答的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那你为什么不懂得体谅他们呢?”钟眠问。
“我哪里没有体谅!”宫长音很不服气。
“用你手里的鞭子体谅吗?”钟眠问。
“我…”宫长音语塞,手里的鞭子忽然烫手起来,这还是二哥送给她的生辰礼,她却用来打二嫂。
钟眠沉眉看着左右为难的宫长音,讽刺道:“如果是用这根鞭子,应该去战场,而不是窝里横。”
“我怎么可能去战场。”宫长音激动的说完这句话,自己沉默了。
“呵呵,”钟眠笑了,笑的很妖冶,“你不用和亲,不用上战场,不用整日忙于国事,只需要关心吃穿玩乐,你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你想过这是为什么么?”
宫长音答不上来,但她心如明镜。
宫长玥当然知道答案,也知答案会对宫长音造成多大的冲击,却没有阻止钟眠,因为宫长音真的需要成长。
秦灵韵握紧了手,她很想打断这场训话,却因为宫长玥的不作为而不敢动作。
钟眠见宫长音沉默不语,便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有人替你背负了属于你的责任,你大哥、二哥,甚至是被你厌恶的我,还有那个被派去商黎和亲的凤羽公主,所以你在鄙夷什么?我吗?试想一下,如果凤羽没有公主,你猜,和亲的人会是谁?”
宫长音瞳孔骤缩,她实在不愿意接受这么残酷的真相,袖中的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此时,宫长音听到了钟眠空灵悦耳的声音。
“是你。”
钟眠语气很淡,听在宫长音耳中却如魔咒一般,无法辩驳。
钟眠还在继续说着,“我知道你定然不愿意和亲,但你可以拒绝吗?以你的脾气,拒绝很正常,可你想过拒绝的后果吗?你的两位兄长承担的起这样的后果吗?”
宫长音咬唇不语,高昂的头颅终是低了下来。
承担不起,这是宫长音心里的答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承担不起,因为他们是人不是神,也会受伤,也会疲惫。赶我走,是你的喜恶可以决定的吗?你的两位兄长都无法拒绝这场和亲,你拿什么拒绝?你的天真无邪?还是愚钝无能?”
钟眠的话冷厉无情,直戳宫长音的心脏。
宫长音不敢回应,红着眼睛死死瞪着钟眠,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看见钟眠的眸中流露出的冷意,宫长音牙齿打颤,她不想接受这个女人说的话,可是每一句都是那么戳心,她忽然很怕。
仔细一想,若是没有这个女人,和亲的人真的会是她自己,要不然便是表姐,因为商黎没有适龄的公主,只有一个和她一样受宠的流云郡主。
钟眠见她这副模样,没有心软,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宫长音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哽咽着道:“本公主已经给你道歉了,你别不识好歹。”
说完不等钟眠回应,转身狼狈的跑了。
秦灵韵见状,连忙向宫长玥行了一礼,柔声道:“二表哥莫要担心,表妹只是一时想不开,我去陪陪她,劝慰一番,过几日便好了,灵韵告退。”
语毕秦灵韵抱起桌案上的琴,匆匆追了出去。
紫烟亭里只留下宫长玥与钟眠这对新婚夫妻,气氛有些冷凝。
宫长玥看了钟眠一眼,道了句,“回府吧。”
温润的嗓音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