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在纺织厂工作，家人里托师傅帮我做的。”赵金梅平静地回答。
“怪不得呢，针脚这么好。”关月不疑有他，恋恋不舍地将领口翻来覆去看，最后松开手，“要是机器的针脚也这么漂亮就好了，可惜……”
“机器的贵呀。成本多高呀，还不如人的呢。”陶翠唏嘘，张嘴报了个天文数字，“我家那边有个大厂，进口好多机器，又大又漂亮，就是工人失业了很多。”
“工人还能失业？”关月吃了一惊。
失业？赵金梅心里一跳也望了过去，陷入思索。
虽然今日她家还不到机器大规模生产的程度，可腾飞只需接风一刹就可登天，若是时机到来时才想到这一环，那诸多隐患无法避免。
大机器生产，工人失业她的确没想到。
大城市的确走在行业前列，哪怕只是听到一耳风声，也够她提前预感到一丝局势。
“怎么不会？”陶翠叹了口气，“我爸妈说上面都在制定新的政策了，担心得很，有些怕是要转私企了。”
这两年市场打开，各行各业外资都在入场布局，经济虽说活跃起来，可归根结底这些钱并没有流入国内。
反而是原有的企业冲受到巨大冲击，技术不如人家先进不说，价格也不如对方低廉，质量不如对方稳定，就连款式都不见得新颖。
两军要能战得有来有回，好歹也得势均力敌吧？
既然如此，那么上头必定会有大动静。经济是必须得能跑起来的！
这样一来凡事能窥见一角的人无不心惊肉跳，更不必说已在局中的陶翠父母感到担忧。
如果私企一事是真的……
恐怕要不了几个月就见报了，到时就晚了。
赵金梅轻轻咬唇，心中一阵沉重，必须早做打算，她站起来举杯，“任时局如何变化，手中有门技术总归饿不死我们。祝开学大吉！”
众人一愣，纷纷露出笑容站起来碰杯，“是啊，打铁还得自身硬，既然时局改变不了，不如好好学习！”
叮当，杯子轻碰，黄橙橙的橙汁在杯中荡起波浪。
当晚，赵金梅和杨春花打了六个小时电话，第二日起了大早前往火车站直奔深市。
她知道第一天的课上定然不会讲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果断拎包出校。
路上的白领低头看着BB机，个别意气风发的腋下夹着大哥大指尖夹着烟眼睛被熏得微微眯起，但嘴角的笑容张扬。
证券大楼高耸入云，红红绿绿的线条在蓝天下不断跳动，无数人蹲在门口打着电话，面容或哭或笑，不时狠狠握拳。
整整一万块，这是赵金梅包里装的东西。
新钞摸起来还有余温，叫人不忍放手。
赵金梅怕吗？
怕。
但她浑身战栗，也不过是掩盖心底的激动，她有赌性，这是缺点，却也是她敢跨大步的原因。
接下来两个月赵金梅瘦了太多，她需要上课、需要跟着导师去市场调研、需要抽空管理家里的厂子。
她和导师到了深圳，在学校她叫他陈老师，在外叫他陈叔。
陈叔是杨春花童年玩伴的老公，一直在外打拼多年不联系，好在情谊没掉，愿意将赵金梅带在身边见见世面。
他们这些生意人都不在人多的地方吃饭，多半是私厨，外头平平无奇，里头却是灯火通明、雕栏玉砌，厨师是从各地请来的名厨，一道道菜小小一盘却堆了满桌。
中间几个小时不上菜，待生意谈的差不多了，识趣的秘书就会出去叫人上菜。
赵金梅在这些人中是个异类，学生气太重，话又不多，最主要还是个女孩子，长得漂亮就跟让人轻视几分。
头一个月出去陈叔不知如何介绍，寻思半天只好对外说自己学生，绝不提家世，毕竟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如何能将一个小厂的媳妇儿看入法眼，这样模棱两可反而有几分神秘。
赵金梅没什么存在感，只默默感激，静静学习。
而酒桌上怎么会没有摩擦，浸淫在酒色权力中的人酒后并非失态，只是暴露本性。
特别是是生意不满，已打定主意要签下这纸合同还要借机闹事给自己争几分狗屁没用脸面的人。
“喝！上了酒桌，哪有什么学生不学生的！”王总醉醺醺挺着摇晃的大肚腩，粗大的食指直指赵金梅。
陈叔忙打圆场，“王总，我学生这才读大一，读的广府大学，多优秀的孩子，哪儿喝得了酒呢？”
“怎么不行，脑子优秀，那酒量肯定也优秀。”
这哪儿有什么醉意？赵金梅自是看透，嘴巴倒是比酒前还能说。
“看这一瓶，也就剩六两？”王总趾高气扬拎着酒瓶晃了晃，“难得的好酒，喝下合同上的点数，我再给你加一点！其中一半我都给这小妹子！如何？够义气吧！”
周围人俯仰大笑皆是迎合，即使有担忧的眼神也湮灭在那一点背后的利益，心中燃起微弱的期待火苗。
六两，多吗？
不多。
六两，少吗？
不少。
赵金梅埋头将碗里的白米饭大口大口咽进胃里，又猛灌了几口水。
陈叔左右为难，咬咬牙摇头忍痛拒绝，“这孩子是她妈要我带着的，可不能出了差池……”
“喝，王总既然说了，想必就不会反悔。我很信任您的人品。”赵金梅语气中带着讥诮，所有人都当做没听出来，一个眼神使给陈叔的助理小六。
“不如我一口喝完，您再给我加0.5如何？”她还在加注。
“好，有志气！”王总那双水肿的三角眼明显阴了下来，将地上啤酒往里加上，“酒太烈怕你喝不下，给你兑一兑。”
赵叔甚至来不及拦下，赵金梅没有言语，只接过酒瓶闭眼喝下。
她喝的速度均匀，一滴不漏，喉咙不住的滚动，酒液直接落进胃里。
小六马上懂了，直接拿了大哥大出门，径直走向经理办公室重新拟定合同。
不过两分钟，酒瓶落在地上倒下。
一滴不漏。
赵金梅的手在抖。
皱着的眉头骤然松开，她不说话，只朝王总一笑。
王总目中惊异，方才的轻视与不虞散去反而是欣赏，“真是江山代有此人处，女子未必不如男啊，好好好。”
赵金梅神经绷在弦上，喉咙滚动欲语还休，全程一言不发。
恰好此时小六正好推门而入，王总只迟疑一秒就爽快签了字，他的指尖轻点赵金梅，“下回谈事，希望我还能看见你。”
说完，他大跨步带着人离开了。
场上人去楼空，赵金梅根本来不及计算自己这一喝到底赚了多少，直奔厕所恨不得将五脏六腑全部呕出。
她感觉自己的胃用力皱缩，刚刚喝下的酒全部被吐出。
只可惜喝下的米饭和水，全部浪费。
她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小六已经将准备好的蜂蜜茶水端了进来，轻轻拍着赵金梅的后背。
“女孩子家家，忍一忍算了，怎么还真喝了。”语气里满是疼惜。
赵金梅笑笑，擦了擦嘴，小口小口喝了水，胃里在颤，绕开话题，“我要吃饭。”
“知道你会饿，已经让厨师备了点养胃的菜点给你打包回去。胃里先歇会儿，晚点吃。”
小六名叫刘潇，跟了陈叔几年了，一头短发雌雄莫辨，做起事来没其他的主要就是周全。
出了厕所，陈叔立马担保，王总那边货款一下，钱马上给赵金梅。
赵金梅笑了笑，留了卡号，提了盒饭和解酒药让人把自己送回学校。
宿舍没人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她没劲洗澡咽了解酒药躺在被子里。
当晚头痛欲裂，听不清谁在说话，只知道很焦虑，唇边有凉水喂进来。
她喝了几口又吐了，幸好吐的只是水。
“不知道去哪里喝了这么多……”
“要不要送医院。”
赵金梅想解释，一张嘴声如蚊蚋，索性闭了眼努力不让自己再吐，免得叫人真把自己送去医院。
幸好有了成效，她彻底昏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她感觉身边躺了个人，瘦瘦弱弱。
扭头，是陶翠。
“醒了？”关月拿着帕子正在擦脸，“你做什么去了喝这么多，昨晚从操场回来吓死我们了。”
“家里有点事……”赵金梅不知道能不能说，试图蒙混。
“是谈生意吧，喝醉的样子跟我爸回家的时候一模一样。”身旁传来声音。
陶翠被吵醒，摸着一头乱发的脑袋爬起来，“我最喜欢我爸回家时带的盒饭，最好吃了。”
被轻易识破，赵金梅无奈，不再掩饰，“谢谢你们。”
“不用谢，你家人又不在身边，我们要一起住四年，当然要好好照顾你了。下回出门，跟我们讲一声，有什么事也好照应一声。”
陶翠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主要看见你那样，就想起我爸。哎。”
中午几人一起尝了赵金梅的盒饭，昨天赵金梅味同嚼蜡，此时才发觉味道的确不错，又想起陶翠说的话，“周末了带你们去吃饭，保管好吃。就当谢谢你们。”
“干嘛那么客气。”关月嘴上这么说的，人都已经攀上了赵金梅床沿，笑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