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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曲中意

柏钊随添儿到膳厅,是为向荣王借人护送和筠书回湖州,隔着小半间厅子,萧从音的话顺风飘入耳中,抬头看过去,说话的人扭头向里,半扬的侧脸尽显骄纵。

王妃话音刚停落,荣王紧跟着接起来给妻子圆场:“我正预备唤人拿酒来,前儿一绍兴的老友之子进京述职,专让给我捎来的花雕酒,你可有口福了。”

萧从音阒然回首,撞进柏钊沉静目光里。

心跳漏了一拍,很快稳住心神,不躲不闪与他对视,眉梢甚至微微上扬了几分,无声告诉他,听见了也无妨,她敢说便不怕人听。

柏钊弯了弯唇角冲她微笑,从容提步进来,向荣王夫妇见礼。

王爷颔首请他落座,又吩咐添碗筷杯盏。

无人提及方才,默契地当作无事发生。

于私,荣王不喜柏钊做女婿,但抛开这一层,他极赏识柏钊的才干与胆识。

他在外藏拙装傻,在柏钊面前没什么可藏的,席间两人谈笑风生,从手中的花雕酒,聊到绍兴的风物,由风物论及各地茶饮,从龙井说到普洱,从徽州名茶说到闽地岩茶的焙火功夫,最后拐到西北的茶马互市。

荣王闲居府中,除了爱作画,侍弄花草木石,便是好一口茶,说起茶经来如数家珍,柏钊接的话也头头是道,偶尔一句反驳,谈及自己的见解,倒引得荣王抚掌大笑。

“你小子肚子里装着真东西,怪不得——”

怪不得将我宝贝女儿迷得神魂颠倒。

荣王险些顺口说出心里话,猛地收住话头,改口道:“年纪轻轻能帮陛下收复岭南五府。”

萧从音埋头吃菜,一块豆腐夹了三次,听见父亲改了话音才送进嘴里。

“王爷抬举。”柏钊端着酒,笑得谦和,余光随着豆腐落在她舌尖,悄然钻进她唇齿间,直到她咀嚼咽下,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来,举杯敬向荣王。

“抬举什么,我说的是实话。”荣王举杯去碰柏钊的盏,仰头饮尽,转头看向王妃,“夫人记得吧?几年前那场廷议,他一个人驳了礼部三个老学究,其中一个还找到咱们府上唠叨,说这小子目无尊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王妃掩唇笑起来:“怎么不记得,蔡大人在咱们这儿喝了四五盏茶,骂了他小半时辰。”

“对对,是老蔡,不过老蔡骂归骂,那日走时,嘴里直念叨着后生可畏......”

荣王说到兴处,又给自己斟满一杯。

王妃伸手按住他的杯口:“行了,再喝该多了。”

荣王未尽兴,笑着讨饶:“再饮两杯,只两杯,绝不贪多。”

王妃方才已劝过两回,早失了耐性,板着脸将酒杯抽走,“一滴都不成了。”

转头吩咐侍女撤酒换茶。

荣王干咽一口,讪讪摸了摸鼻尖,回身冲柏钊一笑,道:“酒虽是好酒,喝多了总头疼,夫人还是太心疼我。”

柏钊从善如流点头,“王爷与王妃夫妻情重,实在令人羡慕。”

说着眼风往萧从音飘去。

萧从音正夹鱼哙,垂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只作看不见。

“旁人羡慕,爹爹却不用!”添儿忽然插话,“您与娘亲也是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

小家伙咬字极清楚,逗得王妃拿帕子笑意更深,“你个小人精。”

柏钊漾着浅笑的目光,柔柔落在萧从音低垂的眉眼上。

从侧面,正见她腮帮子一鼓一缩咀嚼,吃得认真极了,好似听不见大伙说话。

添儿伸手扯她袖子,“娘,我说的对吗?”

萧从音再难装听不见,无奈抬眼,正撞上柏钊视线,笑盈盈的,看起来一片澄澈。

她迅速垂眸,银箸尾端点在添儿额头,“你才多大,就知琴瑟和鸣?”

添儿仰着小脸,认真道:“书里道,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爹爹讲过,此意为夫妻恩爱,家宅和顺。”

就知道是父子俩串通好的。

萧从音挑眉,淡淡瞥柏钊一眼。

添儿不依不饶追问:“娘还没回到我,我说的对不对?”

萧从音嗔道:“食不言寝不语,你再不安生,下次我出府便不带你,有好吃的也不分给你。”

添儿见她恼了,讨好地往她身边挪了挪,和柏钊拉开距离,又拿小手抓住她的左袖,软声道:“娘别生气,我乖乖吃饭,不多话了。”

萧从音没抽手,淡淡“嗯”一声,夹一筷子鱼肉,仔细剔去刺,放进添儿碗里。

添儿得了好,立刻眉开眼笑,安生用完饭,起身向长辈行礼告退,道是要回房温书。

只在临转身前,快速朝柏钊挤了挤眼。

柏钊不动声色地回了个赞许的眼神,端盏掩去唇边笑意。

几人又闲坐吃两盏茶,才散席离去。

柏钊改了主意,没向荣王提借人一事,告退后,跟着萧从音一路走。

萧从音早知道他在后面,只管款款地走,脚下回廊九曲,中庭桂子飘香,她步子不急不缓,直到入了嘉乐堂才驻足,裙裾一旋,带起两片台阶上的落叶,飞落到一双玄色云头靴边。

“跟来做什么?”她直直盯着走近的人问。

柏钊走到石阶下停住,承着她居高临下的注视,开门便道:“你今日去清音阁了?”

萧从音猜到有此一问,面不改色,“去了如何?”

柏钊解释:“我与她成亲事出有因,非你听到的那样。”

萧从音别过脸,转看廊下开得正好的绿菊,“你用不着同我解释。”

“我必须解释。”柏钊驳得斩钉截铁。

说罢拾步上来,挡了她的视线,径自说道:“我因一场误会答应了与她的亲事,本以为这门亲事成不了,不料事情发展失了控,四弟代我迎她入了府......”

萧从音静静听完,面上不辨喜怒,只问:“什么误会?”

“你当初回京,前尘尽忘,我以为是你恼我做的戏......一时想岔了。”

萧从音轻笑,“这么说你娶她与我也有关系。”

柏钊眼帘略垂,“主要过错在我。”

萧从音良久不语,听风声在廊下吹了一阵哨子,方道:“解释也解释过了,你可以走了。”

柏钊不动,“她生过错念,但这次的事并不知情,我已处置了丁香,只盼此事到此为止,往后各安其命,莫再因旧怨生出新的波澜。”

萧从音点点头,算同意了他的话。

柏钊觑着她的脸色,又问:“这样算解释清楚了吗?”

萧从音:“勉强。”

柏钊:“我担心她此次回楚州不安稳,能否向你讨两个得力的护卫,暗中护送她回去。”

“你向我借人?”萧从音有些诧异。

柏钊:“我如今在外头是个死人,不好动用先前的手下。”

萧从音掠他一眼,“你是太子引荐来的,方才与我爹聊得跟亲哥俩似的,这样的小事何至于找我张口。”

被戳破心思,柏钊不再瞒着,坦言:“我从前总瞒着你独自行事,如今想来皆是我糊涂,往后我不再自作主张,凡事都与你商量着来。”

萧从音沉默片刻,只道:“人我借给你。”

几日后,派去的人传信回来,和筠书回乡途中果然遇袭,派去之人不辱使命,将贼人尽数击退,可惜没留下活口,未能查清背后主使。

萧从音将信递给柏钊,问:“你觉得是谁?”

柏钊似笑非笑,反问:“我说了,你便信么?”

萧从音抿唇不答,正此时,琉璃从外头进来,道是谢谦来了。

柏钊勾唇,慢条斯理地往内室瞄一眼,“我躲进去?”

“......”萧从音瞪他一眼,对琉璃道:“我在前厅见他。”

萧从音穿过院子来到前面厅中,谢谦已笑吟吟候着了,见她进来,递上一只锦盒,道:“南边新得的香料,据说这么一小盒价值千金,我留着无用,送来给你点着玩。”

萧从音掀开盒盖,一股清冽的甜香扑面,随即扭头打了个喷嚏,“这香太浓了。”

谢谦忙道:“你若不喜就留着送人,改日我再寻些清淡的来。”

萧从音合上盖子,指尖在镂花盒面上叩两下,弯起俏皮的笑,“逗你的!你送我的东西我怎会随便给人。”

谢谦送完东西,又问萧从音是否有空,“我明日休沐,带你出府散心可好?”

萧从音歪头看他,“只是散心?”

谢谦笑道:“约你还需要什么特别的名目?”

萧从音将信将疑,“我并非此意。”

谢谦:“那就如此说定了,明日午后我来接你。”

萧从音颔首答应。

谢谦又问:“可要我去与王爷提前打个招呼?”

“什么?”萧从音一时没反应过来。

“以免他不放心,再派侍卫跟随保护。”谢谦道,“你不是不喜欢么。”

萧从音干笑一声,“我爹那里我自己会去说。”

*

翌日,谢谦如约来接。

萧从音独自出了府门,身后连个丫鬟都没带。

谢谦见了,眉梢不可察地挑起,倒也没多问,直起身子自然而然伸手牵她的手,托扶纤腰送上马车。

两人逛了几家铺子,转往茶楼听曲。

今日唱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戏,台上花旦水袖轻扬,唱腔婉转缠绵,唱到长亭送别一折,陡然转为凄婉,一句三叹。

谢谦替萧从音斟茶,隔着一层氤氲水汽看她,意有所指道:“书生若未遇上那位小姐,这辈子怕只会在书斋里消磨光阴,哪懂得人间还有这般牵挂。”

萧从音没回头,纤指搭在茶盏边沿,淡淡应了一句,“相思最是磨人,也最是难得。”

声音轻得像被茶烟裹住,很快散在曲调中。

谢谦点头说是,又接着方才的话道:“遇见了,就再回不去了。”

萧从音转过脸看他,茶盏里的热气早已散去,二人目光在喧嚣中沉默相接,说不清的情愫勾连,纠缠,无人先开口。

台上一折唱罢,满堂喝彩声里,两人不约而同移开视线,各自端起茶盏掩饰般饮了一口。

从茶楼出来,眼见天色不早,萧从音欲回府,谢谦却提议:“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酒楼,菜色别致,尝个鲜再回府不迟。”

酒楼名唤望仙,因是新开张,楼前悬着两盏红绸灯笼,但堂中客人稀疏。

谢谦带着她去坐了临窗的位置,推开窗便是后园,一弯石桥架在浅浅流水上,水面浮着几片落叶。两岸花木深深,暮色里葱茏一片浓重深暗。

“这位置好。”谢谦落座,将窗又推开些。

萧从音坐在他对面,扭头往外瞧,风过枝梢,花木簌簌摇动,空无一物,她的心却跟着揪紧。

收回视线,正对上谢谦含笑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风吹得有些凉。”她伸手合上离自己近的一扇窗,动作有些急,木栓落下砸出一声响。

“是我欠考虑,”谢谦起身将另一扇也掩了,留一道缝。

随后并未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顺势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浅笑道:“这样更暖和。”

衣料摩擦间传来他身上暖热,萧从音身子微僵,并未挪开,“点菜罢。”

谢谦应了声,招来伙计,点过招牌菜,又熟稔报几样她爱吃的,最后要了一壶温过的酒。

菜烹制需要些时候,伙计先送上温酒与两碟小菜。

“先喝点酒暖身子。”谢谦替她斟一杯,递到她唇边。

萧从音伸手欲接被他按住,只得就着他的手抿一口。

酒液比预料中辛辣,仅一小口,喉间烧出一阵灼热,她别过脸轻咳了两声,皱眉问:“这什么酒?”

“说是店家的自酿,不好喝?”谢谦放下杯盏,替她擦去残存嘴角的酒液,指腹停在她唇角若即若离。

萧从音略后仰错开,“太烈。”

“那便不喝了。”谢谦唤伙计换一壶果酿,转头问她,“王爷还不肯应咱们的亲事?”

萧从音摇头,“爹爹说什么不愿再跟国公府结亲。”

他侧过身来,一首搭在她身后椅背上,指节轻叩,“是他不同意,还是你有旁的想法?”

萧从音:“你这话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是啊,”谢谦拖长语调感叹,“我很怕你突然反悔,不肯嫁我了。”

萧从音:“没有的事。”

“可我这里总不踏实,”谢谦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它想问公主要个安心。”

“你想......要什么?”萧从音不由得往后躲,脊背抵上椅背,退无可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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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曲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