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衣决心亲身再去看一次薛明松。
虽然那件要呈送给贵人的美锦还没有完成,但是薛宝衣已经攒到了一些钱。
除却写信那些零散小钱,薛宝衣又陆续卖给了王翠几个药膳方子,王翠之前做的药膳成功之后,又在薛宝衣的提点下,花了一笔巨资,让徐昭仪身边的一个传膳小宦官将王翠的药膳携带一起送到了徐昭仪的餐桌上。
又恰好赶在了那日太医给徐昭仪请平安脉的日子。
小太监为了引起徐昭仪的注意,冒着挨骂的风险呵斥说膳房的人送错了一份药膳过来,徐昭仪素来由体恤宫人的好名声,当然也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将药膳退回去,再教训送膳食的宫人。
她让人将药膳端到了面前,尝了尝。
浅尝辄止一口。
王翠的手艺本就不错,加上给薛宝衣试吃过,薛宝衣又根据以往自己吃东西的口味让王翠再改善改善。徐昭仪出生书香门第,家中累世官宦,山珍海味对于徐昭仪来说也是稀松平常。所以她让王翠将这药膳里无关紧要的几样华贵食材去掉,替换成了清淡但少见的山果,再加上一些冬日难见的花瓣作为点缀,徐昭仪好文雅,见到如此色香味俱全的药膳,才会有一两分心动。
果然那日徐昭仪只是随意尝了一口,略觉得有些滋味,又瞥见白瓷勺中的粥上居然还点缀着一片花瓣,便多尝了一口,还夸了一句这厨子有巧思。
那被收买的小太监一看娘娘喜欢这药膳,便立刻大着胆子说“只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药膳,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的滋补养颜的功效?”
这还不简单,请完平安脉的太医就在一旁,立刻主动上前介绍了起来。
那日王翠送去的,的确是一道滋补养颜的药膳,而并非是适合太后养生的药膳。毕竟这份药膳是给徐昭仪的。
女子皆爱美,听闻这药膳确实有养颜功效,徐昭仪便很满意,于是接下来几日便都让御膳房送药膳过去,王翠会的其他御厨不会,于是王翠在膳房的地位便上来了。
王翠每日变着法做不同功效的药膳送去徐昭仪那里,徐昭仪每日都请太医来验看过,终于五六日之后,徐昭仪那边将王翠的药膳送到了太后面前。
王翠虽然还没有正式升官,但是在御膳房的地位待遇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还得了徐昭仪和太后宫里的赏赐。
大家都心知肚明,王翠这药膳若是太后那里能再传个十天半个月,果然有些功效,那提拔王翠的任命就该下来了。
王翠拿到赏赐之后,当即就送了一半给薛宝衣。
薛宝衣只要了几样不显眼能出手的,其余的都没要。是缺钱,但是让王翠欠她人情更好。
除了药膳,薛宝衣还教王翠,赵阔,和与他们有相似经历,入宫有些年岁,想要往上走,却偏又是大字不识几个宫人识字。
冷宫地方大又偏僻,虽然也有侍卫往来巡逻,但频次并不多,偶尔有两次,有来上课的宫人被盘问,那宫人便忍痛给了些银子,又明白讲了自己这是在努力用功求上进,便有侍卫进冷宫查看,待确实发现是个宫女在教书,便不怎么管了。
甚至还有巡逻队的侍卫,也偶尔进来问些书上的东西。
冯太监倒是自在,任由薛宝衣在冷宫里折腾,并不管,只是每晚到点了便要来门口监察,等那些上课的人确实一个不落地离开了,这才慢慢关上门,下栓回去睡觉。
薛宝衣也讨巧,自己出资,让王翠送了两次药膳给冯太监。
不过这么有上进心的人也不算太多,来薛宝衣这里的宫人,也就四五个。都是些没门路,找不到人教的,厉害些有门路的,并不用如此上进,古往今来,后宫前朝,底下人只要抱对了金大腿,一个字不认识也能飞黄腾达,更有灵活讨巧的,还能得到些前辈青睐,提携一下便也升官发财。
但薛宝衣很满意,她不是来宫里当女先生的,她只是需要钱和打探各种消息的渠道。
外间有些毛毛雨飘着,薛宝衣整理了西殿一间空屋子来教课,今日只有赵阔来了。
宫人们当值的时间不同,赵阔一般上午和下午当值,傍晚时便可以下值休息,不管刮风下雨他都来上课,其余的几个宫人时间上没他这么便宜,且下雨日多半不来。
不过今日薛宝衣没打算上课,。
她将自己的头发都盘到了头顶,也用粉将自己的耳洞给遮盖住,又往自己脸上抹了点黑粉,让自己看上去不太打眼。
听到外面动静,薛宝衣打开门,看到神色有几分紧张的赵阔。
“安乐,这事儿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薛宝衣:“我已经很清楚了,你若害怕,我便自己出去。若到时被抓了,也不连累你。这衣服可是没人要的?”
赵阔点点头,立刻钻进了屋子,然后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解开,露出里面的衣服,竟然又是一件小宦官外衣。
“安喜姑娘给我的时候说,这衣服是无主的,被抓到了也查不出这衣服是从哪里弄来的。”
将里面那件衣服脱下来给薛宝衣,赵阔重新穿好衣服便去了屋外廊下烤火背书,等薛宝衣喊他重新进门,他便看到面前俏生生站了一个俊美的小太监。
薛宝衣觉得赵阔眼神不对,走到镜子前正了正自己的帽子,问道:“哪里不合适?”
赵阔憋了半天:“脸太好看了,扎眼。”
薛宝衣之前宫女打扮也十分貌美,但瞧着倒是不会不合适,可假扮小宦官,这么俊俏就不合适了。
假扮,当然是越没人注意越好。
薛宝衣想了想,拿起一旁的毛笔,往自己脸上多画了几笔。
赵阔看到薛宝衣眉眼鼻几处的大黑痣,闭了闭眼,这会儿倒是丑了,就是也扎眼,但是让人不想多看。
“便这样吧,反正咱们到那里也天黑了。”
从冷宫出去这件事,其实不太好瞒着冯太监。但云娘知晓薛宝衣有个快病死的太监弟弟这件事,便罕见得发了善心,让薛宝衣弄了一小壶酒来,她抱着酒壶去找冯太监吃酒,这便没人管薛宝衣去哪里了。
天色暗得早,赵阔提了一盏灯,薛宝衣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膳食盒,低垂着脑袋就像着宫中上百位普通的低阶小太监一样,平平无奇。
一路上,有人查看,赵阔便会拿出自己的通行牌来。他提前和另一个夜里轮值的小官宦调了班次,他今晚上去看守藏文馆,离太医院不远的地方,方便接应薛宝衣。
一路顺畅,走到藏文馆,赵阔将灯给了薛宝衣,说道:“我得留在这里,你注意时间。宫内晚上亥时便宵禁,咱们这些人的通行令牌便无用了,被禁军查到咱们在外面行走,立刻就会抓起来。”
薛宝衣点头,接过灯,说道:“亥时前我肯定会回来。”
赵阔:“尽早,藏文馆晚上没什么人来巡逻查看,但就怕万一,到时候发现少了个值守的人就麻烦了。”
藏文馆晚上一般有两个太监值守,主要是防走水,和备着有人夜里临时要进藏文馆,帮忙查找东西。但夜里皇宫宵禁,一年半载都未必有人夜里来。
这会儿是戌初二刻,时间尚早。
薛宝衣提着灯沿着墙角一路低头到了浣衣局,途中经过沉香殿瞥见紫苏和薄荷在门口熏艾草,立刻躲到了墙角,耽误了一会儿。
好容易紫苏她们关了门,薛宝衣这才赶忙到了浣衣局的院门口。
院门居然关着,她敲了敲门,等了片刻有人从里头开门,见到薛宝衣便板着脸问:“你是哪个局的?这么晚来做什么?”
薛宝衣低着头咳嗽两声,抬起膳盒半挡住自己的脸,压着嗓子说道:“来给王公公送药膳的。咳咳,今日刚好有王公公想要的食材,虽然晚了,但也是不容易!你可快让我进去,被人瞧见大家都得挨罚。”
里头一听,也知道了是王公公和御膳房的私下交易,立刻放了薛宝衣进来。
宫里头有些钱财地位的公公和嬷嬷们,也常会私下找御膳房的大厨们弄些交易,花点银子什么的,整点打打牙祭的东西,御膳房里每日新鲜的好东西不少,总会剩下些什么,如果要指定某种食物,就得等御膳房那日刚好有这东西了。
最近宫里头流行药膳,上了年纪的公公嬷嬷们,当然也对这个上心,要滋补滋补自己这一把老骨头。
只是这种私下交易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要是公然被抓住,那也麻烦,所以还是得小心。
小太监放了人进来,便要领着薛宝衣去找王公公。薛宝衣立刻将膳食盒推到了对方怀里。
“我哪里还跟着你去,你直接将东西送给王公公便是了。我肚子疼忍了一路,你们茅房在哪儿?我上个茅房便走。”
那小太监也没怀疑,指了指茅房,又道:“你上完茅房直接就走,别到处乱走!”
薛宝衣低着头摆摆手,冲着茅房就去了。
片刻后,那提着膳食盒的小太监已经离开,薛宝衣这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赵阔之前来打听过,告诉她薛明松如今换了一间条件稍好的屋子,有个年纪大的太监和薛明松住一间屋子,薛宝衣也通过赵阔给过老太监一些钱,让老太监帮忙照顾一下薛明松。
今日她要看薛明松,肯定要和老太监打照面,薛宝衣已经备好了一份钱。
穿过两道小门,周围的屋子都已经灭灯了,冬日还是浣衣局,宫人们睡得都早。竟然真的顺利地一个拦路的人都没遇到。
不过,薛明松那间屋子,还有烛光?
薛宝衣悄悄走近,忽然听到围墙边有动静,吓得僵住,抬起灯凑过去,却见一只弓背狸花猫跳了下来,猛地蹿走了。
吓出一身汗,薛宝衣走到门边发现这门竟然没关上,门虚掩着,还能看到从里头泻出来的烛光,倒是不用喊人了,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眼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薛明松。
只是这会儿薛明松身上却没有穿衣服,骨瘦如柴的脸看上去依旧苍白。
黏腻的酸腐臭味卷着浓厚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薛宝衣鼻翼抽动,又闻到一点火辣刺鼻的烈酒气息,冲淡了一点鼻子的难受。
薛明松身前弯腰站着一个男子,穿着靛蓝布衣,脸上系着白帕,袖子卷到臂弯紧紧绑住,他忽然伸出一右手,将一把精巧的薄片小刀丢到了一旁的水盆里,然后转身从一旁桌上的箱子里摸出一个瓷瓶,单手开了瓷瓶,许多细细的白色粉末便飘了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
薛宝衣不敢出声。
许久,那男子终于不再忙碌,转身将瓷瓶放回药箱,抬头时才错愕地看到了隔着一张桌子的薛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