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黑卡在训练室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
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
江邵的视线从桌上的卡，慢慢移到谢嘉逾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愕然褪去后，浮起一点极其微妙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尴尬，倒像是……觉得有趣。
他身体往后靠进电竞椅，椅子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这个动作让他和谢嘉逾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但压迫感没减，反而因为姿态的放松，多了种游刃有余的审视。
“杨益？”江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平，带着点刚摘下耳机后的微哑。
谢嘉逾还保持着俯身撑桌的姿势，闻言挑了挑眉：“装不认识？”
“认识。”江邵说，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敲，“KL二队的辅助，上个月刚提上来的。操作还行，意识一般，英雄池浅，大赛经验为零。”
他每说一个词，谢嘉逾的眉梢就扬高一分。
这跟他想象的反应不太一样。
“所以呢？”谢嘉逾直起身，抱着手臂，“知道他菜，还勾引他？”
这话说出来，训练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门口，战队经理老王终于从咖啡杯壮烈牺牲的震惊中回过神，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等等等等——这位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江邵不可能——”
“王经理。”江邵开口，打断了老王的嚎叫。
他依然看着谢嘉逾，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确实有了点真切的笑意。
“Omega，”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找错人了。”
谢嘉逾怔住。
“以及，”江邵伸手，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黑卡，在指尖转了一圈。卡片划出个小小的弧度，又落回桌面，发出比刚才更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起眼，看向谢嘉逾。
“我不便宜。”
**
训练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林燃——那个娃娃脸的少年——嘴巴张成了O型，看看江邵，又看看谢嘉逾，最后扭头拽陈未的袖子，用气声嚎：“未哥！什么情况！江队他——他真去当人小三了？！”
陈未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抽回来：“耳朵不用可以捐了。队长说的是‘找错人了’。”
“可是他说‘我不便宜’！”
“字面意思。”
“什么字面意思？！”
“意思就是，”陈未瞥了眼桌上那张卡，“这位Omega先生出的价，不够。”
他俩的声音压得低，但在落针可闻的训练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要命。
谢嘉逾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他花了三秒钟消化江邵的话。
“找错人了”的意思可能是——
“杨益喜欢的人不是你？”他问，声音有点发硬。
江邵还没回答，训练室门口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瘦高的男生冲了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他穿着和江邵同款的队服外套，但没拉拉链，里面的T恤领口歪着，头发也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队、队长！王经理让我马上过来——”他话说到一半，看见训练室里的阵仗，噎住了。
尤其是看到谢嘉逾，和他身后那个从进门就缩在墙角、此刻正瞪大眼睛看过来的宋淇。
男生的脸“唰”地白了。
“杨益？”宋淇喃喃出声，声音抖得厉害。
谢嘉逾瞬间明白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刚冲进来的男生。
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清秀，此刻正手足无措地站着，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宋淇。
“是他？”谢嘉逾问江邵，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江邵“嗯”了一声，重新戴上一只耳机，点开了游戏客户端。
屏幕上跳出排队界面，他一边调整符文页，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找的人，是二队的Aether，我们中单。上个月城市表演赛，杨益在后台要了三次联系方式，Aether给了，但第二天就明确拒绝了。”
他顿了顿，补充：“当着全队的面。”
一直缩在角落的宋淇，身体晃了一下。
谢嘉逾伸手扶住他，感觉到发小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彻底抽空力气的、茫然的颤抖。
“杨益……”宋淇看着那个瘦高男生，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跟我说……你喜欢上了别人……是个打游戏很酷的……”
Aether——那个瘦高中单——尴尬地抓了抓头发：“那个，宋先生，我真的跟杨益说清楚了。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我们队有规定，赛季期间不能——”
“你喜欢的人，”谢嘉逾突然开口，打断他，“是谁？”
Aether一愣，脸“腾”地红了。他眼神飘忽地往训练室某个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支支吾吾：“就、就……反正不是杨益。”
谢嘉逾顺着他刚才那一眼看过去。
训练室另一头，靠窗的电脑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哪怕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腿长。
他戴着耳机，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比赛录像，侧脸线条利落，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完全没被这边的闹剧影响。
但谢嘉逾注意到，他放在鼠标上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懂了。
谢嘉逾闭了闭眼。
乌龙。
彻头彻尾的乌龙。
宋淇被甩了，杨益单相思被拒，而他谢嘉逾，像个傻逼一样冲进人家战队基地，把钱拍在人家王牌选手面前，让人家“离别人的男朋友远一点”。
训练室里，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是林燃。
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抖得厉害，整张脸憋得通红。
陈未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老王经理终于捋清了来龙去脉，抹了把额头的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位先生，您看，这都是误会……我们江邵真的和杨益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每天训练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
“王经理。”江邵又开口了。
他已经排进了游戏，正在Ban/Pick阶段。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眼睛看着屏幕，手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个指令，语气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
“既然误会解开了，”他说，“就送客吧。训练时间，闲人勿扰。”
“闲人”两个字，他咬得轻飘飘的，但谢嘉逾听出来了。
那点被压下去的火，又“蹭”地冒了上来。
“等等。”谢嘉逾松开扶着宋淇的手，往前走了两步，重新站到江邵的电脑旁。
江邵没抬头，还在专注地Ban英雄。
谢嘉逾伸手，按住他正要移动的鼠标。
动作很轻，但意图很明显。
江邵的手停住了。
他终于转过脸，看向谢嘉逾。
距离很近，谢嘉逾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和那双深黑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有些紧绷的脸。
“还有事？”江邵问。
“道歉。”谢嘉逾说。
江邵挑了下眉。
“你刚才那句话，”谢嘉逾盯着他，“‘我不便宜’。什么意思？”
江邵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是真真切切地扬起嘴角，眼睛里都荡开笑意。
那张过分出色的脸因为这个笑，瞬间鲜活起来，少了点疏离感，多了点恶劣的痞气。
“字面意思。”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谢先生，你刚才那出，是在拿钱砸人，对吧？”
谢嘉逾没说话。
“我这人，脸皮厚，不介意被人拿钱砸。”江邵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他，“但你好歹出个能看的价码。就一张黑卡——”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
“不太够。”
**
训练室里又安静了。
这次是死寂。
老王经理捂住了心口，一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样子。
林燃已经放弃憋笑，把脸埋进陈未肩膀，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Aether看看江邵，又看看谢嘉逾，最后选择默默后退两步，缩到角落里装死。
谢嘉逾感觉自己的理智线，“啪”地断了。
他活了二十三年，嚣张了二十三年，头一次遇到比他还能理直气壮不要脸的人。
“江、邵。”他一字一顿。
“在呢。”江邵应得干脆，甚至还在笑，“谢先生还有何指教？”
谢嘉逾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突然被气到极点、反而觉得荒唐好笑的、带着狠劲的笑。
“行。”他说，伸手把那张黑卡拿回来，塞回皮夹，“今天是我搞错了，抱歉。”
这话说得干脆，但语气硬邦邦的，半点诚意都没有。
江邵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话：“接受。下次要是真想砸，记得带足预算。”
“……”
谢嘉逾觉得再待下去，他可能会忍不住把这张脸按进显示器里。
他转身，一把拽住还处在呆滞状态的宋淇，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小鱼……”宋淇被他拽得踉跄，小声说，“我的事还没问清楚……”
“还问什么？”谢嘉逾声音压着火，“人家不喜欢他，他单相思，被拒了，回头拿你撒气。就这么简单。”
“可是——”
“没有可是。”谢嘉逾按了电梯，金属门倒映出他难看的脸色，“宋淇，为这种人不值得。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Alpha多得是。”
电梯门开了。
他拽着宋淇走进去，在门合上的前一秒，又往外看了一眼。
训练室的玻璃门还开着，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和那个重新戴好耳机、专注盯着屏幕的侧影。
江邵。
谢嘉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好。
他记住了。
**
电梯下行。
封闭的空间里，宋淇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掉眼泪。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听得人心里发堵。
谢嘉逾没说话，只是用力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到达，门开，他拉着宋淇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吹散了一点训练室里沾染的、属于Alpha的压迫性气息。
还有那股清冽的、微苦的植物香。
谢嘉逾脚步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在训练室里，他离江邵那么近，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一般来说，陌生Alpha的信息素，尤其是S级，或多或少都会让他这个Omega本能地产生排斥或警戒。
但江邵的信息素……
很奇怪。
不讨厌。
甚至有点……舒服。
“小鱼，”宋淇哑着嗓子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是不是……特别丢人？”
谢嘉逾回过神，侧头看他。
宋淇眼睛又肿了，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是有点。”谢嘉逾实话实说，但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动作不算温柔，“但没事。丢人丢习惯了，就不觉得丢人了。”
“……”
“走了，送你回家。”谢嘉逾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宋淇塞进去，“睡一觉，明天醒来，该干嘛干嘛。杨益那种人，不值得你浪费三天以上的时间。”
车子发动，驶出园区。
后视镜里，KL俱乐部那栋玻璃大楼逐渐变小，最后融进城市的灯火里。
谢嘉逾握着方向盘，指尖在皮质包裹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江邵最后那个笑。
想起他说“我不便宜”时，眼睛里那点恶劣又明亮的笑意。
想起他拿起黑卡，在指尖转圈的样子。
脸皮厚。
闷骚。
还他妈挺会气人。
谢嘉逾扯了扯嘴角。
行。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