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他的世界
程砚洲的家在城东一个安静的小区。
林深来过附近,但从没进过这个小区。他跟在程砚洲身后,穿过门厅,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影子——程砚洲站在前面,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好像刚才在车里的那个吻从未发生过。但林深注意到,他按电梯按钮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楼层到了。程砚洲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林深先进去。
林深站在门口,第一次看到了程砚洲的世界。
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程砚洲的家会像他的办公室一样——冷硬、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眼前的客厅虽然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度。深灰色的沙发,暖黄色的落地灯,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法官袍的中年男人,眉眼和程砚洲很像。
林深知道那是谁。
程砚洲的父亲。
“随便坐。”程砚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喝水?”
“好。”
程砚洲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和林深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林深坐在沙发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你父亲。”林深看着那张照片,“他看起来很温和。”
“嗯。”
“你像他吗?”
程砚洲沉默了几秒。“不像。他比我好。”
林深转过头看着程砚洲。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一只手握着水杯,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很直,像是在法庭上一样,但林深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紧。
“程砚洲。”
“嗯。”
“你在紧张。”
“没有。”
“你在。”林深放下水杯,转过身面对他,“你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紧张。你坐得离我最远。你不敢看我。”
程砚洲的目光落在地板上。
“你跟我说过,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声音很轻,“现在你有机会知道了。”
“那就让我知道。”
程砚洲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深没有催他。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击心脏。
“我父亲去世的那天,我在学校。”程砚洲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老师告诉我,有人来接我。我以为是母亲,但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叔叔。他把我带到了医院。走廊很长,灯光很白。我母亲站在病房门口,眼睛肿得看不见人。她抱着我说,‘砚洲,爸爸走了。’我那时候十二岁。我不太懂‘走了’是什么意思。我走进病房,看到父亲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像纸一样。我叫他,他没有回答。”
林深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监狱里得了癌症。监狱的医疗条件很差,他的病被耽误了。出狱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如果早半年发现,也许还有救。”程砚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案件,“那半年,他在监狱里。没有人帮他。没有人听他说话。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罪犯’的话。”
“所以你成了律师。”
“所以我成了律师。”程砚洲终于抬起头,看着林深,“我发誓,我要做那个‘敢说话’的人。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压力有多大,我都要把真相说出来。”
林深看着他。程砚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更硬的东西——像是一把被磨了很多年的刀,锋芒毕露,但也伤痕累累。
“但这和你不敢靠近别人有什么关系?”林深问。
程砚洲的眼神暗了一下。
“因为我害怕。”他说,“我害怕……如果我靠近一个人,我就会依赖他。如果我依赖他,我就会害怕失去他。如果我害怕失去他,我就……”
“就怎样?”
“就不是我自己了。”程砚洲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需要保持清醒。我需要保持冷静。我需要……一个人。”
林深看着程砚洲,心脏像是被人一点一点地攥紧。他终于懂了。程砚洲不是不想靠近。他是不敢。因为靠近意味着脆弱,脆弱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程砚洲,你听我说。”林深站起来,走到程砚洲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不是一个人了。”
程砚洲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你说你害怕依赖。好,那就不依赖。你说你害怕失控。好,那就不失控。”林深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把所有人都推开。你不能因为害怕,就不让自己……活着。”
程砚洲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覆上了林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林深翻过手,和他十指相扣。
程砚洲闭上了眼睛。
林深看到他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落在深灰色的沙发上,无声无息。
那天晚上,林深没有回去。
他们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程砚洲靠着沙发靠背,林深靠在他肩上。程砚洲的手臂环着林深的肩膀,收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凌晨三点,林深醒来了一次。
程砚洲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怎么不睡?”林深的声音带着睡意。
“在想事情。”
“想什么?”
程砚洲沉默了一会儿。“想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明天你要去上班。你要坐在我对面。你要和我一起工作。”程砚洲的声音很轻,“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程砚洲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林深沉默了很久。他明白。程砚洲说的是——在律所里,他们还是老板和助理。还是那扇门,那道墙,那半米的距离。不会因为今天晚上的事情而改变。
“好。”林深说。
程砚洲低下头,看着林深。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林深从未见过——不是冷淡,不是克制,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把眼前这个人刻进骨头里的注视。
程砚洲低下头,吻了林深的额头。
很轻,很短暂,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睡吧。”他说。
林深闭上眼睛。
他听到程砚洲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从不失控”的人。
他在那个心跳声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