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从重症监护室的窗口往里望去，他平时活蹦乱跳神采飞扬的哥哥现在躺在病床上，身边被各种医疗器械环绕着。李寻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通过病床的位置来区分哪个人是自己的哥哥。
他又重新坐到楼道里的小床上，刚才好不容易把妈妈劝回去休息，现在他自己一个人在医院里又觉得有些孤独。尤其是还笼罩在巨大的恐惧感中，他的情绪一直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距离李言躺进重症监护室已经过去了五天，李寻还是不相信这种在社会新闻上才能看到的事件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他的亲人身上。
他看了医院的监控，李言就像新闻里的英雄一样冲在了最前面，然后被那个闯进医院里的疯子刺了三刀。李寻每次想起监控的内容都会不寒而栗，是什么样的变态才会拿着利器刺向同是凡胎□□的陌生人？谁又能想到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按部就班的生活着却突然遭遇这种无妄之灾？
李寻又害怕又担忧又愤怒，各种情绪充斥在他的心头，他想出去见见阳光又不敢离开半步。医院这种地方向来透着一股阴暗的气息，飘散在各个角落的消毒水味也是怎么躲都躲不掉，让人感到窒息。单一的色调和拥挤的走廊，还有晃眼的白炽灯光，这一切都让李寻想逃。在这里，他感觉到一种与世隔绝的割裂感，仿佛枯燥的日常生活是一场梦，或者现在才是梦。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也是他哥哥工作的地方。
这也是李言的日常。
他只觉得更令人窒息了。
正当李寻处在难以名状的绝望和迷茫之中时，电话铃声及时的把他拉回了现实世界。他从书包里掏出了几天没用的手机，电量已经变成了红色，不过他没注意。
是林越的来电。
“喂。”李寻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几个小时没有喝过水了。
“你在哪儿？”
“我在医院。”李寻说着又走到窗口看了李言一眼。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尽量轻柔的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沉寂已久的情绪突然爆发，李寻卸下坚强冷静的伪装，眼泪不由自主的流出了眼眶。他紧紧咬着自己的校服袖子尽量忍着不哭出声来，一开口却还是泣不成声。
“我……”
林越在电话这头紧张的不敢呼吸，他打电话之前做了很多猜想，但都不如李寻的哭声来得有冲击性。
“你在哪个医院？”
“我在北京……”
话还没说完李寻的手机就自动关机了，他这才想起来手机已经很多天没有充电了。李寻翻了翻书包，没有充电器。
他去护士站借，虽然如愿借到了，却不好意思窝在人家工作的地方打电话。李寻只能把手机放在护士站，自己一个人又回到了重症监护室门口。
他现在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李言能健康平安的活到老，他们全家，他在乎的人都能健康平安的活到老。在生命面前，他才发现有些烦恼根本微不足道。
“李寻，李寻，醒醒，吃点东西再睡。”
谢芳回家熬了点粥，终究是放不下心，又立马赶了回来。李寻好几天没有睡好，刚才听护士说李言情况稳定，他的情绪才镇定了一点，不小心就睡着了。
“你喝完粥就回家吧，你也好几天没休息了。”
“我就是让你回家休息好了再来换我，结果你这么快就又来了。”李寻渴坏了，抱着碗就直接灌下去了。
“你怎么不买瓶水喝？”
“手机没电了。”李寻这才想起来手机还在护士站充着电，他一口气把粥喝完，中间还呛了一口。
“你慢点儿喝。”
“我手机在护士站充电呢，我去拿一下。”
“你拿了手机直接回家吧，现在本来就不需要人照顾，咱俩都守在这也没用，我保证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李寻不想跟他妈拉扯，就先含糊的应了下来，“行，再看吧。”
手机显示着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林越，另一个是张然。还有几条微信消息。
等你手机充好电给我回消息。
把你的位置发过来。
我们已经在高速路上了
李寻没想到林越会直接来北京，他赶紧打过电话去。
“喂。”
“你真的来北京了吗？”
“你先给我发位置吧，我们已经快到北京了。”
“好。”
李寻还是有点发蒙，他从来没想过林越会因为自己而直接从乐城开车过来。甚至他都没跟林越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林越也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立马出发往北京赶。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敢随意猜测。
李寻大概在医院楼下等了一个小时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终于等到了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林越和张然。
张然本来想抱怨一下北京的交通和地铁的拥挤，在看到李寻哭肿了的双眼时生生忍住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寻的肩膀，又对着林越说：“我去附近找个酒店，你们先聊，一会儿电话联系。”
张然走后，林越也没问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湿巾，想让李寻擦擦脸上已经干了的泪痕。李寻没接，他径直扑向林越，艰难地把头埋在林越的颈窝。
然后哭了起来。
林越愣了一下，也回抱住李寻。他轻轻地拍了拍李寻弓着的背，感受到自己的脖子和肩膀变得湿润，又把手放在李寻头上摸了摸。
他们就在大街上拥抱着对方，丝毫不介意路人的眼色。不过谁会去批判在医院门口痛哭的少年呢？在这栋白色的建筑面前人人都会变得柔软宽容。
“你睡会儿吧。”
到了酒店，林越帮李寻把床铺好叮嘱道。
“是一个疯子。”李寻突然开口，林越和张然都停止了动作。
“突然冲进医院里乱砍人，我哥是医生，冲到前面去挡着，被抢救了两次，现在在重症监护室里。”
“情况怎么样了？”张然问。
“暂时稳定下来了。”
“那就好。”
“我哥从小就对我特别好，我爸妈不支持我做的我哥都会支持我，我出柜的时候我哥也是唯一一个根本没当回事儿的。”
“我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每次过年去北京的时候，我哥总是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还攒钱给我买很多玩具。我刚回北京上学的时候，我哥怕我不适应被排挤，交不到朋友，总是去学校拉拢小朋友。我妈因为补偿心理偶尔忽视我哥全心全意的对我好的时候，他也完全不往心里去，因为他也全心全意的对我好。”
“他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帮我解决问题，替我承担了很多责任，为什么这种事要落在他头上？”
李寻一口气说了很多关于李言的事情，连带着把自己以前做的蠢事也透露了不少。说了好一会儿话之后，李寻感觉拥堵的胸口终于畅快了些，再加上谢芳打来电话说情况已经好转，李寻终于挨不住困意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林越和张然躺在另一张床上还没醒。结果他一起身，林越就跟着醒了。
“把你吵醒了？”
“没事，你要走了吗？”
“嗯，去医院看看，让我妈回去休息休息。”
“好，记得带点早饭去。”
李寻点点头，又想到林越和张然可能要走，“你们今天要回乐城吗？”
“我们想在北京待两天，除了上次去游乐园，我还没来过北京。你有什么事随时跟我们联系。”
“那我走了。”
“你的衣服昨天我帮你洗了，你有空再拿。”
李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昨天穿得张然的。自己那一身已经很久没洗了都有味道了，他突然想到昨天自己是以那样的状态拥抱了林越，还蹭得他的衣服上都是眼泪鼻涕，估计林越这个洁癖费了不少力气才忍住没有打自己。
“昨天，对不起啊，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事，衣服洗洗就行了。”林越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在李寻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终于打败了洁癖站在了亲近者的那边。或许和张然平起平坐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张然一个翻身像是八爪鱼一样贴在了林越的身上。
“我送你下楼。”林越一脚踢开张然，后者还是睡得很香，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不用了，你再睡会儿吧。”
“我顺便买早餐。”
两人一直到了大厅都没再说话，以前李寻会觉得尴尬，然后拼命地想找个林越会感兴趣的话题。现在他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情况，两人待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也很舒服。
林越一直送到了医院楼下，李寻知道他的“买早餐”只是借口，他也已经习惯了林越拐弯抹角的温柔。
“我和张然走的时候会跟你说一声，没跟你说之前都可以随叫随到。就算回了乐城，你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嗯。”李寻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越上前一步靠近李寻，踮起脚面无表情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转身回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