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盘山的夜，是能吞人的。
完全没有勐朗镇的烟火气，没有米线摊飘出来的热气，也没有巡逻车来回碾过路的声响，半点活人的气息都找不到。
只剩一团浓得搅不开的黑，死死扣在整片山上。风钻过林子，声音闷乎乎的，像被什么捂住了口鼻，连夜里惯常的虫鸣都消失干净，静得让人发毛。
陆望南开着越野车在山路上颠了整整一小时，底盘蹭着碎石刮出刺耳声响，在这死寂山里听得格外清楚。
开到半山腰，两道强光手电猛地戳在车窗上，两名端着枪的哨兵直接把路拦死。
他落下车窗，单手随意搭在窗框，头顶昏黄探照灯直直打下来，把他脸照得惨白。哨兵看清人，枪口往下一垂，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没几秒，厚重铁门磨出刺耳的声响，缓缓往两边滑开。
停车场停了七八辆车，陆望南扫了一圈，目光在几块陌生牌照上顿了顿——泰国、老挝，还有一辆贴满黑膜的奥迪，稳稳停在吴昆专属车位边上。
不认得的车，就代表来路不明的势力。
开会的地方看着是栋废弃仓库，铁皮外墙锈得斑驳，看着破破烂烂。推开门里面完全是另一副光景：厚重真皮沙发，宽大红木长桌，角落恒温酒柜摆着好些陈年茅台，年头比吴昆岁数都大。
屋子里烟雾裹得人看不清脸，五六个人早就坐好了。
主位坐着吴昆，一身黑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半点毒枭的凶气没有，反倒像等着上台开表彰会的村干部。
他左手是戴金丝眼镜的颂猜，看着白净斯文，跟中学教书先生没两样。陆望南心里门清，这人是金三角顶尖化学师，整个K-He团伙的脑子。
颂猜旁边是阿坤，管整条物流线的头目，三十出头，身形干瘦，手指纹着整条青龙，蛇盘山跑货最快的就是他。再往下是六十多岁的章叔，架着老花镜低头拨算盘，瞧着跟街边下棋的退休老头一样，手里攥着团伙一年几十亿的流水。
陆望南扫完全场，目光在桌子那头空着的上位停了一下——那是留给幕后K先生的位置。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左边章叔，右边阿坤。吴昆只抬了抬下巴，半句寒暄没有，直入正题。
“今天喊大伙过来，是K先生的意思。”吴昆把烟头狠狠按进水晶烟灰缸，双手交叉抵在桌上，语气平得吓人，“接下来这事，直接关系各位脑袋。办成了，往后金三角的货，全由我们说了算；办砸了——”
他顿了顿，眼神像毒蛇一样挨个扫过众人，冷声道：“K先生原话，办不好的，没必要走出蛇盘山。”
屋子瞬间落针可闻。陆望南端起面前茶杯抿了口普洱，泡得太久，涩味直呛喉咙。
吴昆朝颂猜偏了下头。颂猜从公文包里掏出牛皮信封，抽出几张照片，跟发扑克牌似的摊在桌面。
第一张，一排排白色药片整整齐齐卡在铝塑板上，跟药店两块钱一板的感冒药看不出任何区别。
第二张是药片切面，三层结构清清楚楚：外层淀粉伪装壳，中间缓释膜，最芯子是纯度95%以上的□□结晶。
第三张完整生产流程图，从原料合成到压片包装，每一步标得明明白白，规整得堪比正规药企方案。
陆望南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
毒品他见得多了，□□、□□、□□，藏佛像肚子、溶红酒里的套路他全都清楚。可这种伪装手法，他头一回见。这不叫藏货，是实打实标准化、工业化造毒，随便拿给外人看，谁都不会往毒品上想。
“蓝冰计划。”烟雾里，吴昆的声音带着猎人设好圈套的得意，“K先生布局三年，泰国建中试车间，老挝打通原料渠道，颂猜改良出第四代配方。现在这批货，缉毒犬闻不出来，市面上快检试剂也测不出来，你们懂这意味着什么？”
阿坤吹了声低哨，章叔摘下老花镜，嘴角扯出一抹贪得无厌的笑。
陆望南轻轻把茶杯搁下，瓷底磕在大理石桌上叮地一响。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窜，心底翻涌着恶心和愤怒，可十年卧底刻进骨子里的克制压下所有情绪，脸上摆出生意人该有的模样，三分惊讶，三分贪念，剩下全是跃跃欲试。
“老大，成本怎么算？”他开口，语气拿捏得刚好，满是求财的关切。
颂猜推了推眼镜，一股子技术人员的傲气：“单片成本比传统□□低四成，大批量生产还能再压。关键不用走暗网、不用零散马仔铺货，只要弄到正规批文，诊所、社区药店全都能光明正大卖。一板十二片，一箱、一卡车的量，利润不用我多说。”
陆望南不用细算也知道后果有多可怕。以前在缉毒队待过，他太清楚一卡车这种“感冒药”流入市面是什么概念。不是抓几个毒贩就能抹平的事，是无数家庭被毁，不知情的人三天上瘾、一年被毒品掏空身子，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吃了普通感冒药。
阿坤往前探了探身，手指上青龙纹身跟着指节扭曲：“首批运输路线定了吗？”
“走翡翠渡。”吴昆铺开地图，指尖在界河弯道圈了个圈，“借南哥你的玉石货柜，藏进翡翠原石夹层。先小批量试水，三百公斤。”
三百公斤。
陆望南心里默念一遍，心口骤然收紧。仅仅试水就有这么多，足够毁掉半个省份。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又喝了口热茶，压下喉咙里翻上来的腥甜。
吴昆盯着他：“南哥，你这边有没有难处？”
“完全没问题。”陆望南拿起药片照片慢悠悠打量，跟鉴赏翡翠原石似的，“货是好货，我就担心外壳不结实，山路一路颠簸，碎了露馅就全完了。”
颂猜冷笑一声：“南哥放宽心，我调配的外壳硬度极高，拿锤子砸都未必裂开。”
“那就稳妥了。”
会议又聊了半小时，敲定出货时间、跨境交接流程和各类突发预案。陆望南全程配合得滴水不漏，还跟着阿坤打趣了几句海关打点的门道，没人看出半点异样。
只有桌底下的左手，死死攥着一串翡翠珠子，拇指用力掐着珠面，指节绷得发白。
散会时已经快半夜。陆望南起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吴昆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南哥。”
他回头，吴昆靠在酒柜边上，手里晃着半杯威士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今晚会上所有话，全部烂在肚子里。你店里老陈、手下伙计一个字都不能漏。”吴昆话锋一转，笑意藏着试探，“还有你勐朗镇那个弟弟。”
陆望南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他面上笑意半点没垮，语气带点无奈调侃：“老大，我弟是正经缉毒警，我做我的生意，难不成凡事还要跟警察报备？”
吴昆低笑，杯里冰块撞出清脆声响：“玩笑话而已。不过陆向阳，勐朗缉毒支队队长，我没记错吧？他要是知道亲哥帮我们运货，会不会亲手给你戴上手铐？”
“他要是知情，我早就蹲牢里了。”陆望南拉开门，半真半假抱怨，“那小子防我跟防贼，十年没好好见几面，也就每周随便通个电话，他手头案子我一概不清楚，我先走了。”
穿过走廊坐进越野车，车门一关、车窗升起的瞬间，脸上伪装的笑容直接碎成一片。
车厢里漆黑一片，他静坐许久，左手依旧攥紧佛珠，珠子棱角扎进虎口旧疤，钻心地疼。可这点皮肉痛，比起心底的危机感根本不值一提。
蓝冰计划、三百公斤、翡翠渡。
最棘手的是吴昆盯上了陆向阳，不光摸清身份，还刻意拿弟弟试探，说明陆向阳早就进了K-He的监视名单。往后他传出去的每一条情报、每一通电话，甚至偷偷给弟弟送的热饭，都有可能变成害死陆向阳的把柄。
他发动车子，大灯劈开山间浓稠黑夜。
开过三道武装哨卡，驶上平整柏油路，陆望南立刻靠边停车，伸手摸进后备箱夹层，掏出加密专用手机。
冷白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手指悬在屏幕上，两难拉扯。
发预警，自己卧底身份极易暴露；不发，陆向阳对蓝冰一无所知，直面这批新型毒品，随时会出事。
他咬咬牙，飞快敲完文字，加密发送。
收件人：老周
内容：蛇盘山启动蓝冰新型毒品项目，伪装普通感冒药，常规检测无法查出。首批三百公斤计划经翡翠渡运输，通知陆队提高戒备，注意自身安全。情报来源可靠，阅后即焚。
发送成功，关机藏好手机。
陆望南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深山夜色。蛇盘山天上没有半点星光，偶尔密林里传来几声夜枭啼叫，凄厉得像哭丧。
他轻轻摩挲腕间佛珠，声音轻得一出口就被风吹散，带着藏不住的茫然酸涩。
“听雨，要是哪天那小子知道全部真相，知道他哥根本算不上好人……他会不会恨我？”
风顺着车窗缝隙灌进来，没有半点回应。只有腕上翡翠珠子贴着脉搏，随着心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