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望南,向阳 > 第47章 最后的夏天

第47章 最后的夏天

陆望南十二岁的暑假,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段完整、干净、不带半点心事的夏日时光。

往后岁岁年年,勐朗镇的夏天依旧漫长炎热,却再也没有那样松弛无忧的日子了。

那年的边境小镇,热得粗粝又霸道。

界河汛期褪去,河床裸露大片浅滩,遍地鹅卵石被烈日烤得发白发烫。两岸芒果树的知了终日不休,嘶鸣贯穿白昼,聒噪得整条竹竿巷都沉沉恹恹。土狗蜷在巷口树荫下,长吐着舌头,连摇尾的力气都被暑气抽干。

暑天漫漫,大人有大人的熬法,小孩有小孩的逃法。

陆卫国日日早出晚归,天不亮就奔赴队里执勤,正午从不归家。暮色归来第一件事,便是站在院中拧开水龙头,任凉水从头浇落,冲尽一身风尘与疲惫。

而镇上所有半大的孩子,逃避酷暑的方式只有一种——奔去界河。

陆望南和陆向阳,亦是如此。

每日清晨,只要院外边三轮的轰鸣彻底远去,陆望南立刻翻身起床,反手扯醒熟睡的弟弟。兄弟俩草草洗把脸,揣上厨房剩的两个冷馒头,熟门熟路翻过后院矮墙。

这是陆望南独自摸清的近路,一条藏在居民区背后的废弃灌溉渠。沿渠走二十分钟,便能抵达界河一隅无人问津的河湾。

此地极偏,被几棵老榕树层层遮蔽。垂落的气根临水悬垂,织成一道天然屏障,将里面的小小天地尽数藏起。

湾内水浅,最深不过抵着陆望南胸口。河底细沙绵软,踏上去温软细碎,偶有小鱼贴脚掠过,一丝轻痒转瞬即逝,是独属于夏日的细碎温柔。

在这里,陆望南是唯一的主宰。

他找了根结实的旧麻绳,一头捆死在老榕树根上,一头系紧陆向阳的腰,像看管雏鸟一般,催着怕水的弟弟下水学游。

陆向阳畏水,一沾水便慌乱无措,手脚胡乱扑腾,屡屡呛水,鼻尖泛红酸涩。

陆望南站在浅水里,语气又硬又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严苛:“腿蹬直!乱扑腾有什么用?”

“手划!光蹬腿不划水,你原地磨蹭给谁看?”

慌乱之下,陆向阳猛地呛进一大口河水,探出水面剧烈咳嗽,眼眶通红,抬头望着哥哥,声音带着细碎的委屈:“哥,我想上去。”

“不行。今天必须游够二十米。”

“太远了……”

陆望南的逻辑向来强硬,从不松口:“昨天十米你都撑过来了,今天二十米,必须练。”

陆向阳无从辩驳,只能抿紧唇,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腰间麻绳随动作松紧拉扯,像一根细细的鱼线,拴着一条胆怯又倔强的小鱼,在水里反复挣扎。

不练水的时候,兄弟俩便在河滩捡石消磨时光。

陆望南常在镇上石料铺帮忙,耳濡目染懂些粗浅的辨石门道,捡石时总爱故作老成。寻常石英岩、普通蛇纹石,被他一一挑出丢弃,口中淡淡点评,皆是不值钱的废料。

陆向阳跟在身后,默默将哥哥舍弃的石头一一收进布袋。他不懂石料好坏,只凭眼缘,好看、顺眼,便是宝贝。

他偏爱两块石头。一块乳白半透,迎光可见石身流云般的纹理;一块青灰温润,触感细腻光滑。

陆望南随手拿起那块白石打量片刻,难得软了语气:“玉髓,不值钱,但质地尚可,日后可以磨个小坠子。眼光总算长进了。”

陆向阳攥紧布袋,低头浅浅一笑。

他从未告诉哥哥,他收藏的从来不是石头。白石像哥哥教他练字的粉笔,干净明亮;青石像哥哥常穿的旧衫,朴素安稳。

一袋细碎卵石,装的全是十二岁夏天,哥哥陪他度过的每一段闲散光阴。

这样偷来的自在日子,安稳持续了半月,最终被提前归家的陆卫国撞破。

那日队里临时开会,陆卫国提前两小时返程。

院内死寂无声,灶台冰冷,石桌上的暑假作业停留在三天前,再无落笔痕迹。煤炉早已凉透,整座院子空荡荡的,透着孩童偷跑后的冷清。

陆卫国摘下警帽,心底已然了然。

他发动边三轮,沿着灌溉渠一路寻来,最终在老榕树下,看见了两个孩子肆意玩水的模样。

陆望南赤着上身,拽着麻绳,稳稳拖着扒在旧汽车内胎上的陆向阳,慢慢向河中心挪动。那只破旧内胎,是陆望南辛苦帮人搬货两天换来的奖励。

少年晒得黝黑,却愈发结实,眉眼间尽是无拘无束的快活。河滩上摊着湿衣、半块冷馒头,布袋敞着口,彩石散落一地。

陆卫国立在树后,静静凝望许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也是这般肆意戏水,每次被抓,少不了一顿苛责。看着眼前两个孩子纯粹的欢喜,心底的严肃,悄悄软了几分。

他压下微扬的唇角,迈步走出树荫,用执勤时沉稳洪亮的嗓音,沉声唤道:

“陆望南!陆向阳!”

水声笑声骤然骤停。

陆望南浑身一僵,回头望见那身熟悉的警服,手中麻绳应声落水。陆向阳更是慌张,死死把脸埋在轮胎后,幼稚地以为藏起自己,便能逃过责罚。

片刻后,老宅院内。

兄弟俩分立芒果树下,发丝滴水,鞋袜沾沙,一身狼狈。

陆向阳裤腿参差,局促不安;陆望南后背还黏着一片潮湿的榕树叶,滑稽却倔强地挺直脊背。

“谁先带头的?”

陆卫国背手而立,帽檐压低,神色沉静,辨不出喜怒。

陆望南侧头一瞥,见弟弟垂头抿唇、手足局促,胆小得几乎缩起身子。

他向来护着弟弟。

当下便往前半步,坦然出声:“是我。”

“是我非要带他来的,还吓唬他不来就扔他作业。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和他没关系,要罚只罚我。”

陆卫国静静看着逞强护弟的大儿子。少年明明心底发慌、微颤的小腿藏不住怯意,却硬要撑起一身担当。

沉默良久,他淡淡开口:“都罚站。没我允许,不许动。”

夕阳穿过墙头炮仗花,碎光落满庭院,将两道小小的身影拉成一长一短两道歪扭的影子。

陆望南站得散漫,悄悄换着重心偷懒;陆向阳身姿笔挺,安分守礼,安静受罚。

片刻沉寂后,陆望南耐不住静,悄悄踢去一颗石子,见弟弟不动,又从兜里摸出两颗被汗水浸软的橘子糖,隔着身子轻轻甩到弟弟脚边。

陆向阳抬头偷瞄门窗,迅速弯腰捡起,压着极低的声音问:“哥,哪来的?”

“早上从糖罐拿的,别出声。”

“爸不让偷糖吃的。”

陆望南歪理十足,语气理直气壮:“爸还不让下河,我们不也来了?”

一句话堵得陆向阳无言以对。他剥开糖纸,清甜的橘味漫开舌尖,一点点冲淡了罚站的局促与忐忑。

陆望南也含了一颗,鼓着腮帮子低声盘算:“下次定个暗号,让老陈家小子望风,免得你我又被抓。”

陆向阳小声劝道:“爸说了,以后不能再来了。”

“他说的是不许玩水。”陆望南一本正经狡辩,“我们是正经学游泳,是上课,不是玩。”

孩童的歪理荒唐可笑,却裹着盛夏最纯粹的天真。

厨房窗内,陆卫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兄长护短、看弟弟乖巧、看两个孩子在无人苛责的角落,相互偏袒、相互温暖。

偷糖该罚,私下河该罚。

可他看着芒果树下并肩而立的两个孩子,忽然觉得,所有顽劣都不值一提。

七年独自抚育,磕磕绊绊,两个孩子终究长成了最珍贵的模样——一个遇事敢扛,一个温顺懂事,彼此相依,互为依仗。

这就够了。

陆卫国掐灭烟头,推门而出。

兄弟俩瞬间绷直身子,陆向阳慌忙将嘴里的糖藏在舌下,生怕被发现。

陆望南依旧抢先担责:“糖是我给的,不关向阳的事。”

陆卫国看向他,伸手摊开掌心。

陆望南犹豫片刻,将兜里皱烂的糖纸轻轻放入父亲掌中。

下一瞬,陆卫国从口袋摸出两颗崭新的橘子糖,轻轻落进少年手心。

“站够半小时再进屋。”他语气平缓,却藏着温柔,“明天起,我亲自教你们游泳。”

陆望南骤然抬头,眼底瞬间亮起来,盛满落日余晖:“爸,你会游?”

“部队武装泅渡,全团第一。”陆卫国语气平淡,“教你们,足够了。”

那个傍晚,兄弟俩安安稳稳站满了半小时。

回屋时,陆向阳嘴角沾着甜甜的糖渍,一路追问哥哥何为武装泅渡,听着陆望南天马行空的畅想,认认真真附和。

后来,陆向阳将这天写进暑假周记,题目是《暑假里最开心的一天》。

老师批阅,只写了三个字:很生动。

周记开篇第一句,是陆望南趁他洗碗偷偷写下的——我的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游泳教练。

陆向阳回来看见,默默擦掉。

他一笔一划,认真重写:

我爸是全世界最好的游泳教练,我哥排第二。

那是兄弟俩人生里,最后一段毫无阴霾、完整圆满的夏天。

此后经年,山河辽阔,世事跌宕,少年再也回不到这棵芒果树下,再也遇不到这般纯粹温热、无忧无虑的盛夏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