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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户口本上的兄弟

地震过去整整三个月,陆卫国终于把两个孩子的收养手续办出了眉目。

这九十天,几乎耗光了陆卫国这辈子所有的耐心。

他干了十几年缉毒刑警,最熟稔的活儿是蹲点布控、审讯犯人、整理堆积如山的结案卷宗。填表格这种细碎磨人的琐事,是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

可这次办收养,需要的各类表单、证明材料摞在一起,厚度远超他职业生涯写过的所有案件报告。

难题一桩接着一桩。

两个孩子没有现成的出生证明,父母的离世证明,只能一遍遍去地震遇难者名录里逐人核对、报备补办。除此之外,他个人的收入证明、住房证明、体检健康证明,甚至无犯罪记录证明,一项都不能少。

陆卫国把满满一沓材料抱回老宅,就坐在院里那棵芒果树下的石桌上连夜填写。

整整三个晚上,他熬得眼底发红,写错作废的表格攒了厚厚一叠。最让他揪心的,是“与收养人关系”这一栏。

笔尖下意识落下“父子”二字,落笔的瞬间,他又猛地停住,狠狠划掉,在旁边一笔一画改成了“待确立”。

力道太沉,笔尖直接戳破了薄薄的纸张。

那空荡荡的三个字落在纸上,刺眼得让人心里发堵。

但比起填表格,最熬人的从来都是漫长又未知的等待。

这三个月里,陆望南和陆向阳一直住在勐朗镇政府临时改造的安置点。

安置点的宿舍是废弃小学的教室,一间屋子塞了二十多个孩子,大通铺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是地震里失去双亲的孤儿,有人只是暂时和家人失散,每天都有孩子被亲人接走,也有新的孩童被送进来,人来人往,满是漂泊的仓促。

一众懵懂吵闹的孩子里,陆望南显得格外不一样。

他是唯一一个会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孩。

不止叠自己的,弟弟陆向阳的被褥,他也每天收拾得整整齐齐。

那时候的陆向阳年纪太小,手脚笨拙得厉害,穿个套头衫都能把脑袋钻进袖子里,急得小脸通红,小声哼哼唧唧地委屈。

陆望南一边嫌弃地低声骂一句“笨死了”,一边耐着性子帮他扯正衣服,蹲下身认认真真帮他系好歪歪扭扭的鞋带。

安置点统一发放的鞋子不分左右,小孩子穿起来总容易弄混。陆望南干脆找来笔,在两只鞋的鞋头各画了个小人,一哭一笑,分得清清楚楚。

“笑着的穿右脚,哭的穿左脚,记住没?”

陆向阳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认认真真,可第二天穿鞋,照样穿反。

陆望南无奈,只能一次次蹲下身调换,嘴上不厌其烦地念叨:“你真是我见过最笨的弟弟。”

小小的陆向阳不服气,仰着小脸反问:“你一共见过几个弟弟啊?”

陆望南瞬间语塞,愣在原地。

是啊,从头到尾,他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早在安置点安定下来时,他就跟身边所有小孩放了狠话,语气护得死死的:“陆向阳是我弟,谁都不准欺负他。”

有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故意逗他,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又不是亲的,算什么兄弟。

那一刻,陆望南抬头,眼神又倔又笃定,一句话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地震塌下来的时候,你在哪?你下地底下待过吗?”

“我在里面,我清清楚楚听见他哭。是我亲手把他扒出来的,他就是我弟。”

从地震那片废墟里相依为命开始,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半点动摇。

陆卫国雷打不动,每周三次来看两个孩子。

白天他坚守在缉毒队岗位上,忙得脚不沾地。等到夜幕落下,他就骑着那辆老旧的边三轮,横穿整座勐朗镇赶过来。车斗上永远绑着裹在军大衣里的保温饭盒,是他从单位食堂打的热饭,有时候是油香入味的红烧肉,有时候是鲜爽的酸菜鱼。

不管晚风多凉,路途多远,掀开饭盒的瞬间,热气总能腾腾冒出来。

父子三人就坐在安置点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安安静静吃一顿晚饭。

陆望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饭狼吞虎咽,吃得又快又香。陆向阳却吃得极慢,不是斯文乖巧,是地震磕碰掉了门牙,嘴巴漏风,根本啃不动硬食。

陆卫国看在眼里,每次都耐心把肉块撕成细细的小条,一点点放进小男孩的碗里。

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陆队,你这又是何苦?自己一个人清清静静,日子多舒坦,一下子带两个孩子,太累了。”

陆卫国手上撕肉的动作没停,只是顿了一瞬,随即淡淡笑了笑。

语气平淡得不像话:“不累,我捡的。”

他说这两个字的模样,和往日侦破一桩悬案、尘埃落定时的神态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刻意的炫耀,只有落地生根的踏实,是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正确的事,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理所当然。

煎熬的三个月等待,终于落幕。

手续全部审批通过的那天是周六,陆卫国难得破例请了半天假。

他从箱底翻出那件压了许久的崭新警服,平整的衣料上还留着叠压的折痕,平日里舍不得穿的正装,今天被他郑重换上,骑着边三轮奔赴安置点。

陆望南早已收拾好了兄弟俩全部的家当。

就一个破旧的蛇皮袋,装着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一双终于分得出左右脚的新球鞋、一块放得发软却舍不得丢掉的压缩饼干,还有那只陪着兄弟俩熬过黑暗的铁皮青蛙。

他把年幼的弟弟抱进边三轮的车斗,自己紧跟着翻进去,侧身将陆向阳护在怀里,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弟弟的发顶。

摩托车引擎响起突突的声响,安置点的孩子们扒着教室的窗台,齐齐朝着他们挥手告别。

办理收养登记的地点在勐朗镇民政局。

窗口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老花镜,做事细致又稳妥,每一份材料、每一张表格,都要对着光线反复核对检查,半点马虎不得。

陆卫国将厚厚一摞整理妥当的材料从公文包里取出,整齐摊在桌面。

工作人员抬眼,透过镜片看向他身后的两个小孩。

大的孩子双手揣在口袋里,身姿挺得笔直,眉眼紧绷,带着远超同龄人的严肃沉稳,不像是来办收养手续的孩童,反倒像个从容沉稳、前来面试的成年人。

小的那个怯生生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一只小手死死攥着哥哥的衣角,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那只老旧的铁皮青蛙,不肯松开。

女工作人员轻轻把老花镜往下滑了滑,目光越过镜片,看向陆卫国,再次严谨确认:

“陆卫国同志,我最后跟你核实一次,你确定要同时收养这两个孩子?不分开安置?”

陆卫国端正坐着,警帽取下放在膝盖上,双手平稳交叠置于桌面。

这个坐姿,是他在审讯室用了十几年的习惯。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习惯性地指尖轻敲桌面,也没有下意识捻动烟支,双手稳如磐石,和他持枪执勤时一模一样,沉稳坚定,不见分毫慌乱。

他微微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孩子。

陆望南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眼神沉静,仿佛在告诉他:我都懂,你放心。

而年幼的陆向阳还懵懂无知,只顾着低头摆弄青蛙的发条,全然不懂眼前这场简单的签字盖章,会彻底改写他往后的人生。

陆卫国收回目光,看向工作人员,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像钉子入木,掷地有声:

“他们早就已经是兄弟了,分不开。”

女工作人员静静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她在民政局干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前来办理收养的人。有人真心诚意,只求给孤儿一个安稳的家;也有人满心功利,只为政策补助、名额福利,敷衍走过场。

可眼前这位老刑警,她短短三分钟就看得通透。

他今天来办的,从来不是一纸冰冷的手续。

他只是来官方确认一个,从地震废墟里就已经既定的事实。

这两个孩子,早已是他的孩子,早已是血脉相连、不可分割的兄弟。无关公章,无关签字,早已命中注定。

工作人员不再多问,熟练地将散乱的材料收拢整齐,拿起公章,在最后一页重重落下,然后将收养登记表轻轻推到陆卫国面前。

“在这里签字即可。”

陆卫国执笔,落笔坚定,“陆卫国”三个字力透纸背,墨色厚重,几乎穿透纸页。

签完字,他把笔递给身旁的孩子。

陆望南接过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透着少年独有的认真。

轮到陆向阳,他还没学会写字,小手握着笔,歪歪扭扭在哥哥名字旁画了一个圈,圆圈正中心,郑重地点了一个小点。

陆望南看着弟弟稚嫩的笔迹,轻声解释:“这是太阳,他叫向阳。”

工作人员忍俊不禁,刚要收回表格,陆望南忽然开口喊住她:“阿姨,等一下。”

他弯腰从蛇皮袋里翻出那只铁皮青蛙,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认真说道:“这个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不是安置点的公物,我们要带走的。”

工作人员被这份孩子气的郑重打动,笑着拿出笔,在表格备注栏工整添上一行字:随身物品:铁皮青蛙一只。

归档盖章,手续彻底办妥。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摸出三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分给父子三人。

陆望南快速剥开糖纸,把清甜的糖果塞进嘴里。见弟弟笨拙地撕不开糖纸,他伸手帮忙剥好,轻轻放进陆向阳嘴里。

两张干净的糖纸,被他仔细展平、对折,小心翼翼揣进了口袋里,妥帖珍藏。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

陆卫国再次把两个孩子抱上车斗。陆望南坐着,怀里护着沉甸甸的蛇皮袋,陆向阳窝在他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铁皮青蛙。

风轻轻吹过,少年低头看着弟弟柔软的发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呢喃:

“从今往后,你不只是我亲弟,还是我户口本上名正言顺的弟弟,这辈子,跑不掉了。”

彼时的陆向阳,尚且不懂户口本意味着什么。

但他清清楚楚听见了那句——你是我弟。

他用力重重地点头,小手再次拧了拧铁皮青蛙的发条。

老旧的边三轮再次发动,突突的引擎声划破午后的宁静。

勐朗镇暖融融的阳光,穿过路边层层搭建的竹棚,温柔落在一家三口身上,在地面拉出三道绵长又相依的影子,安稳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