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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铁皮盒子

凌晨两点,枕头底下的加密手机闷震三下。

陆望南几乎瞬间睁眼,十年卧底练出来的本能早把身体调成了精密钟表,从熟睡到彻底清醒不超三秒。左手摸手机,右手同步按亮床头那盏昏灯,整套动作熟得不用过脑子。

屏幕上是老魏发来的密信,就一行:阿温被吴昆的人带走了。

他盯着那行字愣了足足五秒,抬手关灯,独自坐在一片漆黑的床边发呆。

阿温是吴昆运输队的货车司机,人看着老实,在蛇盘山悄悄给他递了三年消息。算不上核心线人,压根不知道他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出手阔绰的南哥,偶尔捎点零碎东西就能拿三倍工钱。

可这人有个死穴——怕疼。

吴昆手下审人从来不用刀枪,就一把老虎钳、一桶盐水。夹指甲,盐水泼在新鲜伤口上,硬生生磨垮人的底线。陆望南早年亲眼见过一回,一个贪小钱的小弟撑了不到四十分钟,鸡毛蒜皮的私事、儿时荒唐事全秃噜干净,半点儿藏不住。

阿温掌握的信息不多,可串在一起就能要他的命。

他知道自己托人从仓库偷出过一枚U盘,知道东西送进玉石市场B区,对接的人是老刁。

老刁早死了,死在B区后巷,一刀封喉,正好是上次警方布控那晚。

只要吴昆的人把这几件事捋顺:阿温偷运U盘、U盘转交老刁、老刁死于警方围堵当晚,根本不用审出他卧底身份,单凭这层扯不清的联系,吴昆就能拿枪顶他脑门逼他给说法。

他无话可辩。

陆望南摘下腕上的翡翠手串攥紧,冰凉玉珠死死硌着虎口那道陈年旧疤,尖锐的触感勉强稳住乱成一团的心神。

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天亮身份败露,今天就是他困守蛇盘山的最后一天,有一样东西必须留下。

不是整理好的情报,不是加密联络的密钥,也不是蓝冰计划的运输线路。

是一封压了十二年没敢递出去的信。

他起身挪开当床头柜的旧木箱,从箱底翻出泛黄信纸和一支老式英雄钢笔。笔尖歪歪扭扭,下笔重一点就漏墨,是父亲陆卫国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提笔就写,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想到什么写什么,从深夜熬到天边泛白。

他写十一年前离家的缘由。父亲下葬那晚,老魏一个人守在墓碑前等他,直白告诉他:你爸栽在内鬼手里,队里需要一个人扎进毒窝,最合适的是你。你无牵无挂,只剩一个弟弟。

他应了。不是不怕死,只是跪在父亲坟前发过誓,父亲拉扯他和向阳长大,他总得把真相讨回来。

他写潜伏蛇盘山这十一年的腌臜日子。为了站稳脚跟做过违心的事,错杀过无辜,也放过本该伏法的人。阿良断气前看向他的眼神,这么多年夜夜闯进梦里;沈听雨走的那天,她腕间翡翠手串崩开,玉珠滚得满地都是,叮当声响到现在都忘不掉。

他写一直瞒着陆向阳的苦衷。每次打电话前都要灌半杯浓茶,压住声音里藏不住的颤抖,装作散漫无所谓的样子。上次米线摊递过去的草药膏,他骗弟弟说是沈听雨配的。其实沈听雨已经走了一年多,药膏是他照着故人留下的方子,熬了三个通宵捣出来的,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草汁。

不让陆向阳掺和进来,不是不信,是太清楚自家弟弟的性子。一腔热血认死理,一旦得知全部内情,必定冲在前头。暗处藏着豺狼,他自身难保,根本护不住陆向阳。

信纸里清清楚楚写下内鬼名字:孟怀远。

父亲旧案所有被销毁的证据、刻意掩盖的疑点、被篡改的口供,这十一年查到的所有线索,一字不落全部记下来。万一他这次栽了,没法亲手把真相交到专案组,这封信能替他完成。

凌晨五点天光蒙蒙亮,七页信纸写满。陆望南叠好塞进牛皮信封,没有封口。

十一年来他从没敢回老宅,这天偏要破例。

天最暗、晨雾最浓的时候,他骑上无牌旧摩托往老宅赶。

院里那棵芒果树比当年粗了一大圈,树根把水泥地坪顶出一道裂痕。他翻墙进去,在树下站了片刻,走进原先他和向阳同住的杂物间。老式上下铺铁床还摆在原地,铺板积了厚厚一层灰,空荡荡的没一点人气。

蹲到墙角,指尖摸准那块松脱的地砖。

小时候他和向阳所有宝贝都藏在这下面:向阳宝贝得不行的铁皮青蛙,他攒了好几年的玻璃弹珠,还有一张他逼着弟弟签字画押的纸条,写着长大赚钱分哥哥一半。

轻轻撬开地砖,铁皮盒子还安安稳稳躺在原处。

盒里铁皮青蛙的弹簧早就锈断,再也跳不起来,几颗弹珠倒是还亮。

陆望南把牛皮信封放进去,盖好盒子,重新把地砖压实。就这么蹲在漆黑屋里坐了很久,才起身拍干净膝盖上的灰,翻墙离开,骑着摩托融进漫天白雾。

他不知道,此刻缉毒支队二楼走廊尽头,陆向阳正攥着一杯放凉的咖啡,熬了一整夜没合眼。

程雪说过的话反复在脑子里打转,白板上监控截图和陈年档案照片并排钉着,隔着十二年时光,照片里的兄长静静望着他。

倘若陆向阳知道几小时前陆望南回过老宅,把藏着全部真相的信埋进两人童年的秘密角落,他会立刻骑上车往老宅冲。

可他什么都不清楚。

只能望着窗外散不开的浓雾,心底反复追问一句话:哥,你还活着,到底在哪?你愿不愿意让我帮你?

晨雾慢慢散开,远处界河货船的汽笛沉闷悠长地飘过来。

天彻底亮了,又是吉凶难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