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于在客厅落座。殷志浩熟稔得仿佛在自己家，斜倚在沙发上，不知从哪儿摸来遥控器，啪嗒一声按下——电视屏幕应声亮起，柔和的光瞬间铺满客厅。
屏幕上最先出现的，正是白天那对相拥而泣的男女并肩骑行的画面。明明还没到“人间皆春”的时节，寒意未消、天光沉郁，可镜头里的两人周身，嫩绿的枝叶已然铺展成荫，蝴蝶在其间翩跹起舞。
这般不真切的唯美让我微微蹙眉，身旁的殷志浩便开口吐槽：“嘿，你看这蝴蝶，明显是CG合成的吧。”
“也就这点心思了。”我忍不住笑了——为了营造氛围，连蝴蝶都要靠CG硬凑吗？抛开这悬浮的背景不谈，男人骑行时的挺拔、女人环住他腰肢、将脸轻贴在他后背的模样，倒也称得上缱绻动人。
先前还说剧情平平无奇的殷志浩，此刻却看得格外专注，潘如龄亦是如此。我转头扫过围坐的众人，每个人的目光都黏在屏幕上，看来不必换台了。我松了松肩，舒服地靠在沙发上，也跟着悠然观看起来。
正如他们所说，这部剧的导演手法与剧情内核都算不上出众，但演员的颜值确实亮眼，精湛的演技也足以让人沉下心来。
镜头一转，两人骑着车登上山坡，望着山脚下的悠然景致，相视而笑，满是幸福。
殷志浩的声音带着几分喃喃自语的疑惑响起：“这风景也是CG吗？”
“应该不是。”有人轻声回应。
“韩国居然有这么美的地方。”
我暗自思忖，这剧播完后，搜索栏里怕是要被“即行诗拍摄地”刷屏了。正想着，屏幕画面已然切换——山坡上伫立着一棵需四名成年男子手拉手才能环抱的五百年古树，两人骑来的自行车正温顺地倚在树干旁。
男人含笑俯瞰着远山，女人却悄悄躲在树后，避开了他的视线。她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眶渐渐泛红，一滴泪水终于滑落，随即蹲下身，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低声抽泣起来。
剧集落幕，悲伤的OST缓缓响起，旋律与剧情相得益彰。一曲终了，殷志浩面无波澜地换了频道，屏幕上随即出现一档刚开播不久的综艺节目。
他猛地站起身，挥着遥控器问众人：“有人想看这个吗？”
“就看这个吧。”
“我无所谓。”
刘天英与潘如龄先后应声。殷志浩连连点头，随手将遥控器扔到沙发角落，再度惬意地躺了下去。我正望着他随性的模样，身后忽然传来刘天英的声音，便转头看了过去。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结论：“刚才那部《你的幸福时光》，剧名的深意我大概懂了。”
“什么意思？”潘如龄追问。
刘天英淡蓝色的眼眸先落在地板上，片刻后转向我，缓缓开口：“剧中的男人，若能在生命最后两个月里积攒回忆……于他而言，应当是幸福的吧。至少离世的那一刻，是带着暖意的。可等他走了，只留女人一个人在世上……”
话音未落，客厅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刘天英全然不顾这凝滞的氛围，垂着眼帘，语气依旧平静：“对男人来说，那段时光即便身死，也会是刻在灵魂里的幸福记忆。可对独自留在无他世界里的女人来说……那一刻的幸福，在他离世后，只会变成触景生情的悲伤印记——是甜过，却更痛着的记忆。”
“所以……”我轻声接话。
“那是属于男人的幸福时光。于女人而言，既是曾拥有过的温存，也是日后想起便心痛的枷锁。”
刘天英话音刚落，便抬手揉了揉墨绿色的头发，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白皙的指尖划过发丝，留下转瞬即逝的柔和弧度，又很快被发丝遮掩。他眼底覆着淡淡的阴影，眨了两下眼，语气里添了几分倦意：“我不懂那个男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隐约裹着一丝怒气：“他明明该知道，自己走后，独留的女人会有多难过。会有多思念他，会在多少个深夜里流泪……这些他都该清楚。”
我怔怔地听着，心绪被他的话牢牢牵扯。
“若是我……从被宣判时日无多的那一刻起，就绝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哪怕思念到极致，也会忍着。让她能快点忘了我，重新开始。”
“我爱的人，若在我死后，因为放不下思念而终日以泪洗面……我绝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与其让她哭着记一辈子，不如让她快点把我忘掉，好好地活下去。”
最后一句话落下，客厅再度被沉默笼罩。刘天英的这番话，与其说是讲给我们听，不如说是一场自我剖白的自言自语。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轻易从这份沉重的情绪里抽离。
刘天英说完，便沉默地将目光落回电视上。我望着他清冷的侧脸，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抬头便撞进殷志浩复杂的眼眸里。他皱着眉，嘴唇动了动，似是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问道：“你当初也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故意让我们在高中时装作不认识，是想让我们在你消失后，能尽快把你忘掉……对吗？”殷志浩的声音格外严肃，乌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气与悲伤，交织成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这才读懂他的疑问——他在问，我当年选择孤身一人疏远他们，是不是为了避免日后分离时，给他们留下更深的伤害。我心头一慌，正要开口辩解，身后忽然传来禹主仁的声音，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他。
他金黄色的眼眸直直望着我，很快，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刚才电视剧里的那个女人……”
“嗯？怎么了？”我轻声回应。
“她和丹儿很像。”
那一刻的沉默，不知该用何种语言形容。它不像方才因刘天英的话而生的沉重，反倒透着几分荒诞的可笑。
方才剧中的女演员，正是曾跻身世界美人榜第五位的宋海乔。
我茫然地望着禹主仁，再转头时，另外三个男生也都是一脸荒唐。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殷志浩，他伸手轻轻戳了戳坐在正前方的我的头顶。我皱着眉回头，就听见他说：“喂，你自己说，你和宋海乔哪里像了？摸着良心说。”
“什么呀，你想让我怎么说？”我有些无奈。
“本来就像，丹儿很漂亮。”恩亨适时开口，和白天一样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我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又转头看向禹主仁，猜不透他这话是真心恭维，还是无心的调侃。
禹主仁被我看得有些局促，眨了眨眼，转而望向殷志浩，尴尬地笑了笑：“不是的，我不是说丹儿和宋海乔长得像。”
“废话，本来就不像，我都惊了。”殷志浩嗤笑一声。
“嘿。”潘如龄低低地哼了一声，抬手就用手刀敲在了殷志浩的脚背上。她无视殷志浩疼得嗷嗷叫的模样，转头看向禹主仁，示意他继续说。
“我是说……她在剧里的处境，和丹儿很像。”禹主仁解释道。
“一个女人，陪着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男人？”恩亨在身后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我心中亦是同样的疑惑。
禹主仁的话，依旧让人难以捉摸。我正皱着眉思索，刘天英忽然开口接话：“主仁，我懂你的意思。丹儿和她，确实很像。”
我满脸困惑地看向刘天英。
“我们之中，有人记得一年前丹儿说自己消失的那天——可当时，没有人察觉到她真的消失了。”恩亨环顾着在座的众人，缓缓开口。我瞬间噤声，心头一震。
我白天才和大家讲起自己消失的过往，归途中无人提及，此刻却被恩亨率先点破，气氛陡然变得清冷。我望着恩亨，思绪翻涌：的确，那天过后，没有人表现出察觉我消失过的模样。禹主仁今天才说，那天他给我打了六个小时电话，可当时半分异样也未曾显露。
很快，禹主仁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天我正躺在床上玩手机，收件人栏里明明是‘咸丹儿’的号码，可指尖落在键盘上的瞬间，我却突然忘了自己要发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我从来不会这样，所以当时觉得很奇怪。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却想不起这个人到底是谁——那种感觉太诡异了。志浩，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会忘事。”
殷志浩沉默了片刻，神色凝重地颔首：“我知道，你向来记性好得惊人，不可能平白忘记。”他与禹主仁一同长大，自然清楚他过目不忘的特质。
禹主仁接着说道：“我立刻拨通了那个号码，可听筒里只传来‘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的提示音。”
众人望着禹主仁，脸上皆浮现出肃穆之色。我坐在他对面，后背忽然掠过一阵寒意，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原来，就像他们的号码会凭空出现在我手机里一样，在我从这个世界消失的那一刻，我的号码也会变成不存在的空号。这一点，我竟是第一次知晓。
“人总会有偶尔忘记事情的时候，本以为是小事，过会儿就好……可那是我第一次有那种感觉，心里特别不安。”禹主仁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翻遍了短信和通话记录，连一点关于丹儿的痕迹都没有。那天我就那样盯着手机，一遍遍地拨号，整整六个小时。到最后，我以为是自己手机出了问题，想借别人的手机试试，可身边连个能借手机的人都没有。”
“后来我想起，离家两分钟的地方有公用电话，就跑了过去。那电话按键密密麻麻的，找号码费了些功夫，可拨过去之后，依旧是‘号码不存在’。我没办法，只好放弃，悻悻地回了家。”
“可就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见家门口的台阶上，蜷缩着一个人。看到那身影的瞬间，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又夹杂着莫名的恐慌，太奇怪了。”
我呆呆地望着禹主仁，他脸上带着几分失落与后怕，笑容格外复杂。再转头看向刘天英和恩亨，两人也同样满脸震惊。这份突如其来的真相，让我也心绪难平。
禹主仁轻轻耸了耸肩：“后来的事，大家应该都有印象。我看到丹儿坐在家门口，一时慌了神，就立刻给你们打电话叫来了。可你们好像都不记得这件事了——就连我，如果当时没有正在给丹儿发短信，或许也会和你们一样，彻底遗忘。”
“就像恩亨说的，丹儿消失的时候，没有人真正察觉。我只是刚好注意到电话簿里多了个记不起的号码，才循着痕迹找到了她。”
我再度转头，就见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恩亨的脸颊明显泛白。他看了看禹主仁，又低头望向地板，最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缓缓开口：“刚才电视剧里的男人，死了就一了百了。若是我们死后，也能被允许遗忘，或许就不会记得曾与你相伴的时光，可你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我懂主仁的意思了。他说你和那个女人像，是因为……女人记得消失的男人，记得那些幸福的过往，却被无尽的思念与痛苦裹挟。而你，就是那个独自记得一切的人——我们都忘了，唯有你将所有回忆珍藏。”
我的眼睛微微睁大，怔怔地望着恩亨。他脸上带着复杂的笑意，声音轻柔却沉重：“总有一天，和我们共度的这些时光，会变成你的枷锁与痛苦。就像剧里的女人，终有一天，你也要独自留在这世上，为这些回忆流泪。丹儿……你是知道的，对吗？”
恩亨的话音落下，客厅又一次陷入了死寂，唯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衬得这份沉默愈发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