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倘若这真的是一种报恩,李铎更不知该如何描述这个女孩如今的惨状:
李铎在穿来以后发了三天烧。
一醒来,尚未完全回笼意识,床前两个丫鬟,一个黄衣的,见到她醒来几乎是哭号地扑在床沿:“冯娘子醒了!——云腴,快去告诉陛下,冯娘子醒了。”
此刻另着粉衣名唤云腴的已急急忙忙往屋外去了。那黄衣还在抹着泪,说:
“令令以为娘子醒不过来了,太医院也以为娘子醒不过来了,可陛下每日都来看娘子,待娘子一片深情。幸好娘子吉人自有天相醒来了,否则太后莫不是要治令令看护不力,将令令杀了来殉娘子……娘子是令令的救命恩人,娘子醒了,就是令令活了。”
一个巧舌如簧又无礼的丫鬟。
李铎没想到扑面而来的是这一大串,以为呆里撒奸,她冷冷到似乎有些惊疑地侧眼睨着她。
原主姓冯,既称为娘子,大概是出身名门的未婚的少女——没有封号,大概不是宗室女,是入宫伴驾的贵女,没有位分,但与太后有些关系。
李铎开始端详这个喋喋不休的丫鬟,身着彩衣,穿金戴玉。思及过去在邺朝做皇太女时,身边姐妹亦有打扮贴身丫鬟的爱好,但无一奢侈到这样的地步。
能给一个丫鬟打扮得赶上不少小姐的气派,原主家中该是怎样的高门大户?
她又一次开始快速审视这间屋子。粉红的帷幔垂到地上,清冷冷堆在墙角的艳色仿佛一滩血水交混着,从观者眼中流下来的光包裹成乳白的半透明薄膜。床榻前有一只孔雀长在屏风上,其五色的尾羽璀璨夺目,昂首仿佛艳压万方。仅仅一双眼能望见的尺寸之地,无不昭示者这是一间连内饰都择选得如此用心的闺房。
这样受宠的女子,这样得势的家境,又有谁会蓄意来谋害原主要她不快?
对古往今来大部分年轻的帝王而言,根基未稳时的做派应该是最端正的,怎会轻易对世家讨好宠信,容许他们有这样丰厚的资产?
何况外戚势大,宠信太过,必成祸患。若这个皇帝尚有清明的头脑,想必不会只是对原主“一片痴心”。
若这个皇帝又恰好因为某种原因掩盖起自己的雄才大略……出于某一种直觉,李铎知道这场落水不会有那么简单。
在缠绵病榻的七天里,李铎大致拼凑起了事件的来龙去脉:这个沉疴难起的女子——也就是现在的李铎的躯体,属于一个名叫冯神爱的女子。
她是当朝太皇太后冯穆的侄女,冯氏的女儿,以仙姿佚貌闻名于都城,善骑射,工诗学。
冯穆本是中宗的妃子,她入宫时皇帝已逾而立。冯妃有殊色而见宠,恰逢元后去世已十余年,中宫空悬,不知是帝王的专宠还是宫闱的阴谋——所致的累累白骨堆砌起了冯穆升天的路。
她从被采选的两千零一十三名淑女中拼杀出来,从才人做到贵人,贵人做到昭仪,从昭仪贬成贵嫔,又从贵嫔做到位同副后的修华夫人。皇帝在她身上耸动着,龙涎香的气息萦绕在她鼻端,冯穆站在高处,第一次读懂什么叫做耻辱。
意识到耻辱意味着自己的心已走向高处。
他体弱多病,已经不会有所出,他失去了对她的任何利用价值。冯穆意识到自己急切地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来自别人肚腹里的年轻的生命,可以让她免受为诞下皇嗣而付出的那些苦楚。
太子元恭来到她身边时十五岁,而她二十五岁,为了这个太子的到来被生生加上了十岁,仅仅二旬人生就也沾染了皇权的腐朽的气息。
这一对母子在暗处依偎着,冯穆给予了元恭这辈子最原始的爱,最扭曲的爱。
冯穆爱元恭如同皇帝爱着她。
冯穆真正的三十岁到来时,中宗和她开了一个玩笑。他喝醉了酒,倚靠在美人的怀中,问:阿冯认为,朕与太子谁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这是一个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她垂下眼睛,表示自己不懂朝政。“太子对您的孝心,臣妾看在眼里;您对太子的栽培,天下人也都看着。
……这江山是陛下的江山,太子是陛下教出来的太子,‘适合’二字,本就是一体,何来分别呢?”
若论私心,一个柔弱妇人只愿陛下万岁,而在陛下万岁之下,穆儿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中宗笑了:
朕行将就木,仍能得阿冯爱朕。
阿冯是个慈母,慈母多败儿,太子年轻尚轻,还要劳阿冯多加教导。
朕记得,太子小时候怕黑,总要在乳母怀里才肯睡。如今他大了,倒不怕了。昨夜宫人来报,说太子亥时三刻从你宫里的角门出来,步履从容,脸带笑意。
朕听了,很是欣慰。
阿冯这个做母亲的,比朕称职。
冯穆一愣,转即暧昧地笑到:
“臣妾不装慈母了,只是陛下的解语花。陛下可怜可怜妾,您耳目聪明,臣妾今夜岂敢藏私呢?”
她弯起眉眼,将脸往皇帝枯瘦的手心里蹭了蹭,轻轻咬了咬中宗的指尖,委屈地说:
“太子是来给臣妾送药方的。陛下近来咳得厉害,臣妾翻遍医书,寻了个太医院不敢用的偏方,怕被那些老古板说三道四,才悄悄让太子去宫外验方子。他昨夜送来,臣妾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帘子接了方子便打发他走了。”
她说着,将中宗的手拉到自己脸颊边。中宗看着她发间娇嫩的牡丹花,冯穆眼底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她的尾音里带了泣声:
“陛下咳嗽时喉间带血,臣妾看着……臣妾看着心里疼。陛下要是不信臣妾,臣妾就在蓬莱殿跪一夜,就算跪死在陛下榻前,也万万不能让别的狐媚将陛下勾了去,那妾就要哭死了。”
中宗看着她,手往裙衫里摸去。
冯穆一把抓住他的手。
“可陛下若真让臣妾跪一夜,那明日谁来给陛下暖手?谁来替陛下揉腰?谁来……谁来让陛下今夜忘了那些烦心事,只记得臣妾的手,和臣妾的温度?”
中宗笑意深了。
“你一张利嘴真是要把死人说活的,阿冯。”
她拉开一点距离,提裙跪在地上,直直望进中宗浑浊的眼睛,唇边勾起一个媚而凌厉的弧度:
“陛下,今夜别让臣妾走。臣妾哪儿也不去——就守着您。您若还疑心,便把臣妾绑在您宫中,绑一整夜。臣妾都认。”
中宗听到这里,笑意更深了,却没有再追问。他俯身,拍了拍她的背,像拍一只忠心又狡猾的猫。
冯穆顺势上前挪了两步,靠在他腿上。
“那妾这张嘴,能把要走的人说留么?”
皇帝不是原谅她,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清算。而那个时机,可能就是明天早朝,可能是一道密旨,可能是太子被召去问话的那一刻。
冯穆知道,她等不起。
所以她用一根白绫勒死了睡梦中的中宗,她的丈夫把所有秘密带进棺材,而她和养子以“先帝遗命”的名义顺利上位。她站在龙床前,冷冷睥睨着发紫的中宗,冯穆站在龙床前,看着老皇帝最后抽搐的嘴角,想起他白天那句“你比朕称职”,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您说得对——我确实比您称职。”
然后她吹熄了灯,转身哭喊着陛下驾崩的消息,扑出蓬莱殿的门外。
元恭在错愕之余很快按下了这件事。他为她的杀人善后,不允许任何人对此进行追查。
他太敏感又太依赖这位母亲,以至于根本无法失去她,哪怕一分一秒得不到她赞许的眼神,都会为之神伤。他的命——为了保住他的生命和爱情,那位年轻的母亲甚至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这样的爱情怎能不谓之惊天动地?
在冯神爱的姑母崛起之际,冯氏一族可谓鸡犬升天。冯穆之兄冯肃将幺女送入宫侍奉皇帝,又将长子送入宫作为伴读,可冯穆从未给予他任何实权,只是虚置了一个高位。
冯肃只能翘首以盼着冯氏再出现一个皇后……或者一个匹敌皇后的大权独揽的宠妃。
蔡姨娘怀冯神爱的时候,有只九天凤凰入梦。家中请人来看,老神仙道此男儿命数贵不可言,必为将相之才。谁料是个女儿,因其母梦祥瑞,且出生时红霞满天,宫中遥赐名“神爱”。
冯肃大喜,将蔡姨娘抬为平妻。
宫中此时还有另一佳丽:出身冯穆母家的许云光。
八年前,冯穆将两位贵女接入宫中教养,欲为帝王择选一位中宫皇后,这于太后而言既是娥皇女英之好,亦是为自己挑选一位本家得力的帮手。
然而许、冯二人性格迥异,却又各自是家中娇养的女儿,养得性子中不免有几滴清高。
许氏心思缜密,谨小慎微,较之冯神爱的恃宠而骄就显得分外稳重淑明,本该是六宫之主的不二人选,但冯神爱的后台实在太硬。
她的背后背负着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宫壸之争本就在所难免,于是隐隐之间早有了争锋相对之势。
李铎明白,如果要从一个不喜欢的规则里活下来,她就不得不先遵守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