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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他一定还在怨恨我

深夜的医院传来阵阵哀嚎,值班的护士不以为意,只是蹙着眉,然后转个头继续趴在桌子上睡觉。因为这里是病房,任何来到这里的人露出什么样的惨状,都是寻常。

林诗雯的手青筋暴起,眼角满是泪痕,凌乱的发丝被汗渍贴在额头上。她一手摸着病床上那人的额头,一手牢牢地攥着那只苍白无力的手。

“妈妈……妈妈……”

江晏清的脸色铁红,高烧不退,钻心的癌痛让他大汗淋漓。路遥牵着他的另一只手,用额头抵住指甲盖,沉默着说不出话。

“妈妈在呢,妈妈在这里,孩子。”

林诗雯心疼地看着江晏清备受折磨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流。母亲的身份给了林诗雯更加敏锐的共情能力。她此刻就是江晏清的妈妈,给这个一生凄惨的孩子活下去的希望。

“妈妈……不要丢下我……”

“妈妈不会丢下你。孩子,坚持住,深呼吸,不要放弃。”

路遥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江晏清,握紧他手的力道也大力许多。而就在这个时候,主治医师也走了进来。

“医生,医生。”母亲和路遥一起站了起来,林诗雯心急如焚,“还有什么办法吗,再打一针止痛药呢,至少让孩子好受点。”

主治医师问:“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医生这一问让母亲有些迟疑,林诗雯摇摇头,医生继续说。

“刚才已经打过一针了,药效要等一会儿,而且他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止痛药打多了产生了耐药性,到时候会被活活痛死。”

“那怎么办呢?”路遥看着医生,手却没有松开,“还有什么办法吗?”

医生低了下头,然后有些无奈地说:“只有骨髓移植才有活路,但即使活下来了,治疗切掉了这么多的器官,活着也不痛快。”

“医生,医生,缺钱我们可以先垫上,不管怎么样先活下来。”林诗雯此刻已经完全把江晏清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医生对病情自然没有任何保留,说道。

“不是钱的问题,他可能没多少时间了。”医生顿了一下说,“我们已经缩小了找寻骨髓的范围,但距离找到完美匹配的骨髓还需要一段时间,可按照他现在的情况,能不能支撑两三天都是问题。”

医生说完后,病房里又是一阵沉默,只剩下江晏清痛苦地呻吟。良久之后,路遥划破了寂静。

“医生,大概还需要多久?”

“有可能就在这一周,也有可能就在这一月,一切都不好说。”

林诗雯和路遥相互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他们是母子,很多话很多事很多情绪一个眼神就能明白。

“谢谢医生。”

医生看了一眼江晏清的状态后,兀自离开了。林诗雯和路遥沉默对坐着,描述不出此刻的情绪。

早在今天下午,林诗雯从医院旁的小餐馆下班后,回家拿了路遥电话里提到的相册和吉他,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儿子需要这些东西,但她同时更担心对床那个怪人会对路遥做出不好的事情。

她再次来到那个病房,结果那个画面却让他十分诧异。儿子坐在那个怪人的床上,路遥打着王者荣耀,而江晏清就在他的背后,在路遥每拿到一个人头的时候欢呼。

路遥看到母亲来了,只好把手机给江晏清玩,自己接过母亲背来的吉他和相册。

“你怎么和那个怪人玩起来了。”

林诗雯将路遥拉到门外问,路遥解释道。

“老妈,他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有些疯癫,我跟他还挺聊得来的。”

“那疯癫也不行啊,伤害你咋办。”

“不是你认为的那种疯癫。”路遥感觉自己越抹越黑,“应该是乐观吧,我刚才形容的不对。”

林诗雯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得出来两人是朋友。她只好保持缄默,自从顾嘉树之后,林诗雯就再没有阻拦过路遥的交友。

母亲松了一口气,贼兮兮地往病房内偷瞄一眼。

“啊,路遥哥,又死了。”江晏清沮丧地说,“这上官婉儿太难玩了。”

“那你可以试试镜,马超这些英雄。”

林诗雯没有办法,只好放下防备和路遥走进病房。一进入病房,路遥就自顾自地介绍起来。

“晏清老弟,这是我妈,林诗雯。”

“阿姨好!阿姨真漂亮!”江晏清热情地想要站在床上,但是他一动就被各种仪器牵制住。那些胶管相互碰撞发出声响,巨大的动作幅度让病床也在嘎吱作响。

林诗雯连忙制止他继续起身的打算,心想果然不出路遥所说,真有点疯癫,哦不对,是乐观。

林诗雯回应了一个有点尴尬的笑,她旋即将路遥拉回自己的病床。然后将吉他,相册等东西都归置好。

“你自己把那个饭盒打开,里面是炖的鸡汤,喝了之后我就回去打麻将了。“

路遥苦笑着,虽然母亲早上对儿子的身体情况关心备至,但医生打过一阵强心剂后,也算是能把心放进肚子里了。

路遥将母亲的饭盒扭开后,一阵浓郁的香味就在病房里弥漫开来。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护士也端着一份盒饭走了进来。

“呜呼!吃饭吃饭!”

江晏清一边怪叫着,一边从病床边扯出一个小桌子。护士将那份盒饭放到他的小桌子上后就径直离开了。

江晏清撕开那份盒饭的塑料盖子,林诗雯好奇地看了一眼盒饭中的事物。

那小小的盒子里是没有主食的,碎菜叶子像是枯败的花盆铺在盒子上,一些不知道是什么食材制成的浆糊让人看了就没有食欲。林诗雯仅从卖相上就能感受到这吃下去是什么味道。

“嗷呜!”

江晏清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筷子烂菜叶塞进嘴里,然后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林诗雯蹙着眉,看着江晏清**的,骨瘦如柴的上身。心理不禁咒骂起了他的父母。

林诗雯自认为自己教育路遥的方式都趋近于放养了,结果还有比她更不负责任的家长,孩子生病住院了,身旁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饭都还需要医生送来。而且这不要说是给病人吃的饭菜了,就算是给正常人吃的餐食,这么吃几天多半也会营养不良。

“晏清,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林诗雯试探地问。

江晏清没有抬起头,而是还不断地往嘴巴里塞烂菜叶子。他一边吃着一边模糊地说。

“虽然没有大人这么叫过我”江晏清说,“但是可以哦,阿姨!”

林诗雯不能想象他之前的人生,他所经历的苦难,她复杂地看了一眼路遥。路遥低下头,脸上没有笑容。

“晏清,你告诉阿姨,你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怎么让你一个人待在医院啊?”

江晏清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缓缓抬头,眼底是迟疑的颜色。

“我外婆跟我说不能和陌生人说家里的信息。”

“阿姨不是坏人,阿姨就是想帮帮你。”林诗雯露出了一抹笑,但是是苦笑。

江晏清的神色渐渐凝重下来,片刻之后才开口。

“我没有爸爸妈妈,我是被我阿公阿婆带大的。”

林诗雯怔怔地看着江晏清,旋即她又问。

“你的外公外婆呢?”

“他们都去世了。”

整个病房被沉默笼罩,只剩下鸡汤浓郁的味道飘散在悲哀的氛围之中。林诗雯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但是这样极致的悲剧如果真的就这样不讲道理地降临在一个孩子身上,这未免太过残酷。

但现实就是如此,巨大的悲伤还是就这样发生了。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你干的好事。林诗雯心理咒骂。

“晏清,你想吃什么?”林诗雯站起来,尽量保持一个成年人的体面,没有去问江晏清的病情,“阿姨请你吃,烤肉,火锅什么都行。”

江晏清眨巴着眼睛,他觉得林诗雯的这个提议有些莫名其妙。他还是一边嚼着绿化带,一边说。

“谢谢阿姨,可是我只能吃这个。”

“为什么?”林诗雯问。

江晏清将盒饭放到一边的床头柜,甚至小桌子都没有拿开。他掀开被子,说道。

“我的胃被切掉了大半,所以阿姨说的那些东西,我以后都吃不了。”

一条可怖的伤痕扎眼地横卧在江晏清的腹部,从肋骨一直到□□附近。像是一个烧碎的陶瓷玩偶留下的裂缝。

“天哪。”林诗雯蹙着眉,心里的憋屈达到了顶峰。

江晏清看着林诗雯,又看了看路遥,他不理解母子两人的情绪。而路遥放下鸡汤,将撩开的被子给他盖好,然后确认每一个边角都噎好。

“路遥,过来。”

母亲将路遥拉到了病房外,林诗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问。

“这孩子得的什么病?你知道吗。”

路遥神色复杂地朝着病房里面望了一眼,长叹一口气后说道。

“白血病,急性的。”路遥望着母亲的双眸,“已经发展到中后期了。”

林诗雯蹙着眉,显然对这个事实不是很满意。她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路遥先开口了。

“我问过医生了,除非是找到匹配的骨髓进行移植,不然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林诗雯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作为一个失去了丈夫,儿子也身患重病的母亲。她没有富裕的怜悯分给他人,但此刻她还是感受到一股悲伤席卷全身,她靠在医院的墙壁上,听着江晏清不时发出的咀嚼声,像是耗干了心气。

这半年,路遥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去世,自己辞职回家,他自认为抗下了一切,而这一系列变故所产生的压力,在母亲那里都是要翻倍的。林诗雯也是人,虽然是成都人,但不代表她不会受伤,不会疲劳。这半年,她遭受到的压力只能她自己消化,因为他知道,儿子的心理情况和江晏清的身体情况如出一辙,她不能再给他压力,她要表现得生活风平浪静,才能让儿子更加顺利地步入新的生活,不然多年的执念只会让路遥彻底压倒,病人之间总有病得更重的那一位,而轻症患者没有道理让重症患者体谅自己。

但苦难是来解决的,不是来比较的。所以这半年的压力值得一场哭泣。

一滴泪水从林诗雯的眼角流出,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没有必要关心一个陌生小孩,因为自己儿子也是个重病患者。她只是想找个情绪的出口。

路遥将母亲拉到一旁的铁椅子上坐下,而后将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就像儿时那样。林诗雯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林诗雯能回忆起过去那些无数次的触碰,肩头这个孩子,在儿时会像一只小鹿一样,一边高喊着“妈妈”,一边朝自己本来。

那个时候她知道,她只想要眼前这个孩子一生顺遂幸福。

“都要好好的……都要好好的……”

在江晏清的视角看来,路遥和林诗雯出去了一阵后,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林诗雯拿走了本属于路遥的鸡汤,端到了自己的小桌子上。而路遥十分诧异地看着母亲的一举一动。

“我也是个病人……”

“臭小子今天少吃一顿也没什么。”母亲确认鸡汤仍然温热后说,“明天我炖两份就好了。”

江晏清看着面前的鸡汤,汤色鲜亮,味道浓郁。他吞了吞口水但还是拒绝了。

“谢谢阿姨。”江晏清看了看窗边的路遥,“这还是给路遥哥吧,我这病情喝什么都不管用了。”

但林诗雯坚定地说。

“不管明天怎么样,我们总是活在今天的。就算明天就会死,今天也要好好地吃饭。”成都人不管沦落到了什么田地,都不会苦了嘴上的享受,“喝吧,我问了医生,他说可以喝。”

江晏清还是十分迟疑,他再次看了看窗边的路遥。直到看到他自然的微笑后,他才端起那碗,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

上一次吃到这样美味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阿公阿婆在去世前还在担心自己以后一个人生活在这世上会孤单。而在最后一个亲人去世的那一晚,他坐在漓江边,沉默着待到了第二天天亮。

后来,他去厂里上班,去当导游,他想活下去,他还想继续读大学。无休无止的工作填满了他的生活,直到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晕倒在街边被路人送到了医院。那些仅存的积蓄也被全部用来治疗。

医院后续为他开展的募捐活动解决了他的资金问题,但这世上的大多数病,不是金钱可以治好的。长久的疾病让他脱离了社会,也消磨尽了活下去的勇气。无数次高烧不退的夜里,他都能看到阿公阿婆,都能看到那些和他同病房的病友们,他们都在呼唤着他过去,去到他们的世界。

但还不是时候,他还想再活一段时间,至少等到留下足够多的回忆,再满载而归地和这个世界告别。

“满满地喝,不着急。”林诗雯轻轻顺着江晏清的背,“以后阿姨天天给你炖。”

“谢谢……”

等到两人都吃完晚饭后,母亲又和医生聊了一下三天后路遥的手术事宜。旋即就离开了,走之前他叮嘱路遥一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夜风从病床的窗子灌进室内,桂林的夜晚有些湿冷。路遥送别母亲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看到江晏清正在翻自己的相册。

“欸!你怎么乱翻我的东西。”

路遥坐到江晏清的床上,夺过相册。而后者只是贱兮兮地笑着说。

“你刚才自己放我床上的,都放我床上了哪有不看的道理。”

路遥挠了挠脑袋,刚才确实是自己顺手丢在了他的床上。

“你放心吧,我都还没来得及看几页你就回来了。”江晏清又探着他**的上身凑过来,“你给我看看呗。”

路遥回答:“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很无聊的风景照。”

“没什么好看的那给我看看也没什么啊。”江晏清霎时变了张脸,眨巴着眼睛作可怜状说,“你不是说要带我去青岛看看吗?现在先让我过过眼瘾呗。”

江晏清当然是在意大海的,但他刚才他明明看到了相册中有路遥自己的照片,他却说是什么风景照,显然这相册有秘密。

“你不是有手机吗?去网上看不比相册里的好看。”路遥还是拒绝。

“路遥哥,你做出的承诺不算数了吗?”

路遥拗不过江晏清,只好答应下来。但他只打算给他展示一下青岛的风情就点到为止。江晏清欢呼着提着自己的各种医疗仪器钻进了路遥的被窝,后者无奈之下只好给他匀出了空间。

翻开相册,路遥再次走入那些照片之后的过去。江晏清指着一张照片问询,路遥看着那张照片,蓝色的跑道延展到尽头的石质堤坝,广场上放风筝的人,打太极的人都被定格在一瞬。

“这里是八大峡广场,当年我高中放学的时候,常常会去这里看大爷大妈们钓鱼。有一次我自己也尝试钓了一下,结果我钓的鱼全部都挣脱钩子跑掉,有人说我不是来钓鱼的,是来赈灾的。”

江晏清又看着另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上,路遥穿着日常的服饰,但是半个人都泡在海里,一只手还牢牢抓着一根插入海中的木桩。

“这是第二海水浴场,这是暑假我和朋友去抓螃蟹,结果玩得太开心,涨潮了都没注意到,结果我们被困在那个堤坝上,要不是有人来救我,后果真是不可设想。”

“这一张是青岛图书馆,那个时候我某个人约好一起看书,结果他来得很晚,我等到图书馆关门都没有等到他,我只好在旁边24小时自习室的窗边背书。”

“这一张是五四广场,我高中每次回家都会路过这里。我和某个人一起在这里给韩国人发传单,请他们去万象城吃烤鱼。”

“还有这张,这里是青岛二中,当时有一个剧组在这里的拍电视剧,我和朋友们一起去凑热闹,那部剧的女主角和我还是老乡,有人就帮我偷偷地和女主角合照了一张。”

“这个地方是信号山公园……”

“这里是中国海洋大学……”

“栈桥这里可有不少的回忆……”

江晏清看着路遥越讲越投入的神色,不禁地笑出了声。眼前的人,似乎不是在说照片,而是在描述他与某个人的回忆,那些过去的经历。

“你笑什么。”路遥也注意到江晏清的笑,一时之间抽离出来。

江晏清摇摇头:“看来你和他真的留下了很多回忆呢。”

路遥脸有些红,但看着江晏清一脸精明的样子,想来也瞒不过他。从他翻开相册的那一刻,路遥就没打算隐藏。

“跟我说说呗,你和这个‘有人’‘某个人’的故事。”

路遥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两人彼此沉默了片刻。随后路遥才说。

“没什么好讲的。”他合上相册,“都是些无法挽回的事……”

江晏清看着路遥低沉的神色,自顾自地将被子紧紧抱住,将自己的半张脸埋在被窝里。然后以模糊的声音说。

“你们这些还有明天的人,怎么过得比我这个将死之人都还憋屈。”江晏清开着玩笑,“或许这就是幸福的烦恼吧。”

“不许说什么将死之人。”路遥厉声制止,“现实如此嘴上也要骗骗自己!”

江晏清贱兮兮地将整张脸露出来,然后说。

“那你也骗骗自己呗,幻想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全部挽回了呢?”

路遥有些震惊江晏清的想法,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相册,摸着来自九年前的回忆。如果那些事情全部挽回了,如果那些遗憾全部完成了,现在他们会是怎样的人生。

路遥下床支起了病床的靠背,让病床调整到一个斜着的舒适角度,然后关上了病房的灯。黑暗笼罩了病房,窗外星光点点,皎洁的月光穿过云层,打在病床尾部,路遥再次回到病床上。

“现在可以讲了?”

路遥点点头,开始讲述与顾嘉树有关的一切。

“那个人叫顾嘉树,嘉奖的嘉,树木的树。”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是啊,不仅名字奇怪,人也奇怪。我高一认识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一个怪人,我是绝对和他聊不来的。他那么遥远,那么孤独,和我完全不一样,不出意外我们的生活应当没有交际,是高中毕业后就会相忘于人海的同学,可是……”

江晏清像是猜到了什么,说:“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是吗?”

路遥点点头。

“我们因为意外相识,后面一起度过了很难忘的几年。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地方,每一处都是我和他的过去,我们去八大峡钓鱼,去海水浴场抓螃蟹,去万象城滑雪,现在回忆起来也像是梦一样的日子。”

闪烁的星光发出微弱的光,漓江的水流动发出声响,回荡在病房内。江晏清觉得此刻路遥眼角的泪光与天边的星光一样闪烁,他伸出干枯的双手拂去他的泪。

“你喜欢他吗?”江晏清直截了当地问。

路遥没有看向江晏清,而看着手中的相册,然后沉默良久后点点头。

“他离开你了吗?”

路遥点头。

“你们吵架了吗?”

路遥摇头,他转身看向天际,漫天的繁星倒映在天穹之上,每一颗微弱的星光交相辉映连接成一片璀璨的银河。在这穹顶之上,你是否也化作了一颗微弱的星,始终指引着我呢?

路遥开口了。

“他去世了,离开了这个世界……”

江晏清没有接话,原本咋咋呼呼的小子现在也安静地躺在路遥的身侧,他瘦弱的身子朝路遥蠕动了几寸,两人靠的更近了,江晏清似乎都能听到路遥的心脏正跳动着悲伤的节奏。

“他生病了?还是意外,车祸吗?”

路遥摇头,然后说。

“都不是,他是自杀的……”

路遥想起那个冬日的旁晚,风和夕阳都高唱着离别的歌,血红色从天际的海平线蔓延过来,漫上海滩,朝自己袭来,直到自己整个世界都被血红色笼罩。他听不清周围人的呼喊声,只感觉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在他选择结束自己生命之前,我却什么都没能做到。”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流出,路遥总以为自己能坦然接受了,但母亲说的没错,离开青岛是逃避不是直面问题,“在最后的时刻,他一定是怨恨我的吧。”

怨恨我的无力,咒骂我的虚荣,那些承诺你一定相信了很久,我最终什么都没能做到,最终还是没能拯救你,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江晏清看着眼前的人,明明快三十岁了,却还是像个小孩一样哭泣。他以为大人都是不会哭的,不管遇见什么事情都会坚强。可是却不是这样。

“不要伤心路遥哥,等我下去见到他的时候,我会帮你求情的。”江晏清露出一个呆呆的笑,“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路遥露出一个苦笑。

“你要好好活着,老弟,尽全力活着”他摸着江晏清的脑袋,就像顾嘉树常常摸他脑袋一样,“至于顾嘉树,他应该是不愿意见我的吧。而且算算时间,他说不定已经成为了另一个人,现在已经是个小孩哥了呢。”

“没关系路遥哥,他不等你我会等你的!我不会去轮回的!”江晏清坚定地说,“我到时候就待在原地,你看到有个人拿着个小本子一定记得是我啊。”

“好好好,我一定记得。”路遥顺着江晏清的话说。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到了你需要等我的时候,你能不能也等等我。”江晏清一幅快哭出来的神色,“我好害怕到时候其他人都有家人朋友来接,我只有一个人。”

病房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任何对话都不会渗出一点希望的光。一群残次品相互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消解着死亡,有时是诗,有时是酒,有时是承诺。

“放心,我一定等你,到时候我就拿着本相册,你看到个穿得像青岛导游一样的人就是我。我会接你的,不用担心。”

“好耶!”

路遥看着眼前因为一些小事就欢欣鼓舞的江晏清,自己也被逗笑了。

“好了,乖乖去睡觉吧。”

路遥打发江晏清准备回去休息,后者刚跳下病床,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在地面上,身上的针管挣脱他的身体,各种液体混杂在一起,洒得满地都是。

“晏清!”路遥惊呼,“医生!医生!”

路遥也没有顾及地上洒满的污秽液体,他抱着江晏清,而后者的鼻血止不住地流。

后来的事情一如预料,医生将江晏清推入手术室后经过几个小时的不懈奋战总算是稳住了病情,母亲着急忙慌地赶来医院,此刻已经是凌晨两点。

浑身滚烫的江晏清嘴里还念叨着胡话,路遥蹙着眉守在他的病床旁。林诗雯与医生商议后只得让路遥先行去别的病房休息,身为病人,路遥也不能忽视了自己的身体。

但江晏清这个样子,路遥也没有心思睡觉。他本来就有失眠的顽疾,现在这么一闹,更是难以入眠。

“妈,你去回去吧,今晚我就在这里休息。”

林诗雯自然是不放心两个病人在在这里自生自灭的,但她要是垮了,儿子和江晏清更没人照顾了。她也只好答应下来,去一旁的病房休息。

医院的护士收拾干净病房后,路遥给江晏清简单擦了下身子,他关上灯,病房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路遥紧握着那只滚烫的手,他知道死神就在他们不远处徘徊。他闭上眼睛,想着自己的过去,想着可能的未来。这一晚他想了很多,包括人生的意义,人生的价值,他再次屏住呼吸。

这间病房像是来到世界之前母亲的子宫,又像是离开世界之后大地的拥抱。窗外的漓江水流声,像是来到这个世界父母的欢呼喜悦,也像是离开这个世界家人的悼词啜泣。

生命,人生,就在这片黑暗里,闪出微弱的光。

路遥再次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像是婴儿的哭闹,像是弥留者的残息。

路遥,你的人生将去往何方,你将凭何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