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48层高楼的透明玻璃往下看，人行道上的人像蚂蚁。
高空坠物的公式是重力加速度，赵九章看过一个YouTube视频，讲的是测验一只蚂蚁从30层的高楼坠下去，因为空气阻力大于自身的重量而依旧毫发无损。
人和蚂蚁终究还是不同的，在多重意义上都不同，在坠楼这件事上尤其不同，生与死不过一线之差，跨越起来简单又困难。
不知怎的，赵九章忽然又想起了嘉言，尽管，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嘉言了。
人要克制，像她这种女明星尤其要克制。做这行的，一旦行差踏错，随时可能坠落深渊不得复见，她怎么敢叫自己时时想起嘉言来？她晃晃脑袋，选择强制将不该想的东西清除出去，继续数人行道上的蚂蚁。
玻璃倒影里的女人，端端正正一张鹅蛋脸，杏眼桃腮，粉面琼鼻，第一眼看过去温婉大气惹人怜爱，微微侧身照出的侧脸却又带了几分倔强清冷感。
分明什么也没做，只是斜倚在窗边发呆，姣好的面容杂糅复杂迷人的气质，她所在的那一角就如同单独隔出来了似的，像某个氛围感十足的电影画面，能够截图出来做封面屏保的那种。
任桃印象最深刻的粉丝吹捧是这么写的：“赵九章的漂亮是男生女生都喜欢的漂亮，就算不听她唱歌，她也能够提名本世纪最有氛围感的女星。”
赵九章那时听到这个评价的反应很平淡，她只是笑着摆手：“夸张，我何德何能？粉丝带着粉丝滤镜，爱我的时候才这么说话，听听就好啦。”
“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漂亮脸蛋，不唱歌的话，我什么都不是。”
赵九章没把这句评价放在心上，但是任桃却对此深以为然，她入行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明星艺人见了很多，却还是觉得自己家的艺人最漂亮最有氛围感。
也许是偏私护犊子，但她确实有最最偏爱赵九章不可的理由。
任桃的运气不好却又好，大学刚毕业时，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误打误撞进了这行，第一个被分到的艺人就是彼时无名无姓的赵九章。
谁也没想到，一个没后台没背景的十几岁小姑娘，能够凭借一把好嗓子被选秀节目发掘，走进大众视野，甚至走到现在这幅光景。
最辛苦的时候，她们两个人拖着大件行李挤上下班高峰地铁，深夜举着711的饭团躲在公交站台下避雨，与辛苦疲倦难以看到希望的普通打工人毫无两样。
那时候的赵九章漂亮的面容带着稚嫩，在雨幕之中笑得开怀，任桃还能够读懂几分她的喜怒哀乐。
但是这几年，尤其是自赵九章带着她同原东家光纤娱乐分道扬镳，成立个人工作室后，她这个距离她最近，几乎日日长在一起的经纪人，却越来越看不懂这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女孩子了。
任桃暗自叹了口气，走上前搭话：“章章，在想什么？”
赵九章的思绪骤然被打断，还带着浅浅的懵，反应了几秒后直白开口道：“蚂蚁。”
“这里？高层建筑也会有蚂蚁么？”任桃摸不着头脑，打量着四周有些不解，“章章你小心一点啊，别让蚂蚁爬到裙子上去了。”
赵九章闻言点点头，扬起嘴角，勾出一个温婉的笑回应：“知道啦，桃桃姐。最称职的经纪人。怪不得家栋哥说，如果没有你，照他粗心大意的性格真不知道要怎么把婚礼仪式办好。”
不想深聊的情况下，赵九章最会转移话题。她几句话惹得任桃脸上晕出了粉，任桃含羞带臊白了赵九章一眼，无心再问她话了。
“布景准备好了，九章呢？来，所有人准备，要开工啦！”
广告导演的大喇叭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原本松懈的整个空间也因此瞬间紧绷了起来，各个工种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入。
服装师，打光师，摄影师，男的女的，胖的瘦的，不同的面孔千差万别，却又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在井井有条地运作。
赵九章拎着裙子走入其中，华美的装扮，精致的妆容，丝绒质地的黑色裙摆，与同样材质的丝绒手套一起，婀娜多姿只为凸显脖子上昂贵耀眼的珠宝。
“咔嚓”一声，快门留住了女明星光彩照人的那一面，摄影棚里的一地鸡毛无人知晓亦无人关心，这是赵九章的世界。
五月底已经有了些暑气，如果说非要任桃举例说明自家艺人的缺点的话，那么非怕热莫属了。赵九章对炎热的抗拒，简直到了夸张的地步。
往往一到夏日里，赵九章的家就变得和冰窖没什么区别，炎热天气不出门，也因此几乎变成他们工作室的共识，不过凡事都有例外，苏穗岁就是那个例外。
同样是少年成名，赵九章是大众风评好的代表，招人喜爱的国民女儿，实力派氛围感女歌手，而苏穗岁则是完全不同的反面教材，具体的不用细数，微博各个角度黑她的帖子不计其数。
极与极的反差，两个人却是好朋友，任桃也不知两人私底下是怎样熟络起来的，赵九章一向心里有数，从来不会做给媒体留下话柄的事情，她这个经纪人也不必干涉艺人交友。
保姆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地下车库，江津国际是苏家的产业，不用担心狗仔的侵扰，赵九章大手一挥给团队今晚放了假，素面朝天踩着帆布鞋按下电梯的按钮。
包厢内只有苏穗岁一个人，赵九章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握着麦兴致勃勃地唱着歌。
赵九章也不客气，同她点头致意，便径直走过去坐下，端起给自己点好的长岛冰茶，透过冰块、柠檬，以及深棕色的液体，不动声色地欣赏桌前的女孩。
十九岁的明艳少女，白色马丁靴搭配蓝色针织衫同灰蓝百褶裙，光裸的腿肌理分明，一身闪闪发光的青春气息，浑身的生机活力，像个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温暖的小太阳。
赵九章只比她大了三岁，但这样从小到大被呵护备至才能有的阳光，赵九章是完全没有的。
或许最初在和苏穗岁结交之时，她有她的那么一点特殊的私心，但现在，纯粹是因为苏穗岁的个人魅力，谁会不喜欢会发光的人呢？赵九章尤其不能免俗。
这厢，麦霸大小姐终于唱累了，没什么形象地瘫坐在绿皮沙发上，抱着抱枕唉声叹气。
唉声叹气的样子也很灵动可爱，赵九章忍不住笑意开口打趣：“体能比我这个唱跳歌手还好的穗岁小姐，怎么叹起气来了？累了？”
苏穗岁瘪瘪嘴，抱怨的语气也像是在撒娇：“我二表哥下个月毕业从曼哈顿回国嘛，外公想他了，非要他回老宅来住两天，还特地嘱咐不要光派司机去接，叫我过去亲自把人接回来。”
二表哥，赵九章在听到这个人称代词的时候，面色不变，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动，但握着长岛冰茶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苏穗岁父母常年在海外工作，他们家虽然在S市也有房，但苏穗岁还是习惯住外祖家在榆林路的老宅，嘉老爷子疼爱孙辈，巴不得把所有小辈拢在眼跟前，喊孙子外孙女回家住，这没什么稀奇的。
苏穗岁讲到动情之处，脸上的五官生动极了，跟媒体诟病的面瘫美人恍若两人：“你还记得我花钱拉了投资的那个公路电影吗？马上就要在意大利开拍了！我作为女主角必须要提前去现场啊！我本来打算下周末就飞过去的。”
“别说我那时候不在国内了，就算在，谁想去接我二表哥啊。他那个人，毒舌死了，到时候见面了肯定要嘲讽我的演技，说我是绣花枕头。切，就他了不起，宾大读完了读哥大，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一见面就呛我。”
那个闭上眼睛，仍然会在脑海里浮现的身影，伴随着苏穗岁的只言片语再次浮现在眼前。
清瘦，桀骜，俊朗，卫衣的兜帽总拉得很低，漫不经心地带着耳机把玩MP3，看上去谁都瞧不起，他的眼睛里，好像除了自己谁也放不下。
但是实际上却很善良，会主动帮受了委屈的陌路人出头，又很有耐心，再无聊的话题他都会认真听。
知世故而不世故，善自嘲而不嘲人。像是专门为了嘉言写的一句话。
赵九章多次扪心自问，为什么一直放不下，最终她得出的结论是，虽然这些年遇见了很多人，但是却再没有人像他。
苏穗岁不知道赵九章思绪万千，她只能看到她盯着手里的长岛冰茶，仿佛想从这杯鸡尾酒里研究出罗伯特巴特的生平一般，包厢里旋转的射灯打出光斑点点，跳跃波动的光斑衬得赵九章格外沉静。
苏穗岁继续开口：“我做了投资的这个电影，家里人都还不知道，我想先瞒他们一段时间呢，可是如果我什么交代都没有，就不去接我二表哥，我肯定要挨训。”
“章章，我真的不想也不能接他呀，我太爱那个剧本跟那个电影了，我肯定要跟着大部队去意大利的呀！”
赵九章沉默片刻，试图从纷乱讲述的毛线团里找到一条线索来。
“所以呢？”赵九章问得直白，苏穗岁也就不再绕圈子了，她双手捧脸笑容灿烂卖着乖，“所以我要找个可以信任的人，去帮我接我二表哥，赵九章女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啦！6月21号，你有空么？”
赵九章垂首，第一时间没有回复，包厢里突然变得很静。
她等这样一个机会，等了无数个日夜，从知道苏穗岁跟嘉言的关系起那天就在等，从跟苏穗岁相识那天起就在等，从百般设计等到不再上心。
爱德华布朗说，等待是一种控制，当你控制你的感受时，你就可以控制你的命运。赵九章对此不置一词，她始终觉得，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控制自己的走向，而非命运。
没人比赵九章更清楚，漫长的等待是会消磨心气的，换做几年前，她会欢呼雀跃毫不犹豫地答应，但是此刻，她却忍不住迟疑，最终，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我要先跟经纪人check一下日程，如果那天没有工作的话，可以，如果有工作的话，那就抱歉了穗岁。”
人都会长大，真不知道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对不起。”声音很小，没有其他人听见。踏出包厢的那刻，22岁的赵九章同16岁的赵蔓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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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