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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客

我快睡着的时候听到雨变大了。

那是一种闷在墙体里的声音,雨水顺着楼体外立面淌下来,渗进墙皮和管道之间的夹层里,积到一定厚度之后开始往下灌,轰隆轰隆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我侧躺着,面朝墙,被子盖到下巴。眼皮很沉,意识已经沉下去一半了,身体浮在睡眠表层晃荡。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就在我身边。很近。脚的方向。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床头柜的边缘。

很轻的一下,木料和硬物之间磕碰的声响。我的意识瞬间从浮层沉底,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就躺着。耳朵捕捉那个声音之后的余韵——没有更多了。只有雨声。

我数了三十下才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面朝墙的那一边。

墙上有光,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的那一道,贴着墙面竖向延伸,亮的地方是浅米色,暗的地方是灰。什么都没有。

我把整个身体不动声色地翻了个面。先转肩膀,再转胯骨,脚踝跟着拧过去,确保被子没有发出摩擦声。

面朝卧室门的方向了。门开着。走廊黑漆漆的。

没有东西站在门口。

我的视线在黑暗里扫了一圈——门框、走廊尽头的鞋柜、客厅方向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然后停住了。

门框内侧偏左的位置。有一道很淡的轮廓。不完整,像什么深色的东西贴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高度大概到我肩膀的位置。

一动不动的。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还在。轮廓的边缘微微发虚,像一张被水洇湿的旧照片上的人影。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能分辨出颜色——比墙壁的深,比完全的黑暗浅一点。像一个站得很远的人身上的深色外套在暗光里的层次。

我没有坐起来。

左手腕内侧有一块皮肤开始发烫。那块纹身。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从我这一侧的被子边缘露出来一点。淡青色的图案在暗光里看不清轮廓,但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温度在往上走。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久到我已经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门口。那道轮廓还在。那个东西它移动了。

不是走,是像什么东西从垂直的墙面上被剥了下来,往门框的方向平移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现在它完全嵌在门框里面了。有人站在门口。肩膀的宽度把门框内侧的暗光遮住了一小段弧形。轮廓变得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我看见了颈部的线条,向下延伸到肩膀,在锁骨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一具身体。一个人的身体。站在我的卧室门口。

我攥着被子的手指收紧了。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卧室门到床尾。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动。

雨声灌满了整个房间,空调外机上的水滴一下一下砸在铁皮上,窗玻璃被风压出低低的震动。

我后颈的汗毛竖着。但身体别的地方没有动。

"...谁。"我说。

声音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期的哑。喉咙里有一层东西堵着。我咽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就站在那里。

难道是哪个案子的鬼对我心怀不满来找我?

还是我最近干了什么被东西缠上了?

我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堆在腰上。我抬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灯泡是好的,早上我检查过。

但按下去之后房间没有任何变化。我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我放弃了,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在门口。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视线从暗处落过来,不重,像什么东西轻轻搭在了我的锁骨上,没有压下来,就是搭着。

我坐在床沿上,光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凉凉的,脚心贴上去的时候有细微的触感。

"你能说话吗。"我问。

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话了。"能。"

一个字。低。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层很薄的沙,像很久没用过的嗓子要从深处挤东西出来。尾音很平,没有问号。

"你是谁。"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呼吸——肺叶深处挤出来的一小团空气。他的胸口在暗光里微微起伏了一下。

"你不认识我了。"

那六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左手腕内侧的温度突然往上窜了一截。

我低头看,纹身在暗光里发着一点很淡的青色,像磷火在水底烧。

我攥住手腕,指腹压在那块发烫的皮肤上。然后我重新抬头看他。我在他的方向把视线往上抬。

从肩膀到下颌的线条。下颌的轮廓有一个很利落的转角。然后往上,颧骨,眉骨的阴影。

他的脸在暗光里有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亮的那半边被路灯光从侧面扫过,我看见了颧骨下面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旧疤。

从眼尾往下斜。很淡。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阴影。

我认识那道疤。

我坐在床沿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指攥着手腕,手心里那块皮肤在烫。我看着他。他站在卧室门口,微微偏着头。

路灯光从他身后右侧照过来,他的影子被拖进门框内侧的地板上,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脚的位置。那道影子没有动。

我说:"...你认识我?"

他点了一下头。很轻。"认识。"

"你怎么进来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一直都在。"那四个字吐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被掂量过了才放出来。

我坐在床沿上没有动。后颈的汗毛还竖着,但身体已经不抖了。

我在看他的轮廓。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站姿端正,重心均匀落在两脚上,没有倚靠门框,没有交叉手臂,就那样站着。

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久到把站立本身变成了习惯。

我站起来。脚掌离开地板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微凉。我往前走了一步。床和门口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他没有后退。我又走了一步。

现在离他不到两步了。我看清了他的脸,虽然五官有点模糊,但能大致看出他眉眼凌厉,眼型偏长。颧骨高,线条硬。嘴唇薄,微微抿着。

眼尾那道旧疤比刚才清晰了,发白的一条细线,从外眼角斜向下,大概两厘米长。头发短,干净,额前有几根垂下来的碎发。

我认识这张脸

我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好疼,头好疼。

黑色的碎片在旋涡里沉浮,抓不住任何一片。

但我的身体认识他。我的指腹认识他颧骨的弧度。我的视线认识他眼尾那道疤的走向。我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他低头看着我。

我们之间的高差很大,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个距离让我不得不仰一点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

"你——"我的喉咙又堵住了。我停了一下才继续。"你叫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又合上了。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皱痕,像这句话他想了很久怎么回答。

然后他说:"何之遇。"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卧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床沿的金属框架,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左手腕猛地一烫——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顺着青色的纹路烧了过去,从腕骨窜到指根。

我低头。整条纹身在发亮。蛇的脊线、蝴蝶翅膀的脉络、骨骼的关节处都在泛着淡青色的光。

我抬起头。他还站在那里。那双黑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何之遇。

我知道这个名字。我知道这个名字属于谁。

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四年前死了。新婚夜。我杀了我的丈夫

我看着他。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缘修剪得干净整齐。一双手被好好照顾过的手。一个死人的手。

我站在原地,后腰抵着床沿的金属框。房间很暗,雨声很大。

他站在门口,我站在床尾。中间隔着一小段木地板的距离。我开了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轻。

"你不是,你...你死了。"

他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过了几秒他说:"死了。"

"你来干什么。"我问。我的手指抓着床沿的金属框,指甲在上面压出很浅的刮擦声。

他停了一下。"不知道。"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旁边的窗帘上。

窗外的一道闪电划过,把他的侧脸照亮了半秒——下颌线,颧骨凹痕,眼尾旧疤。然后暗下去。

"我来的时候不知道。站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

"但我知道你瘦了,闻闻。"

最后两个字像一根很细的针,从肋骨之间扎进去。不深,但是有位置。

我攥着床沿的手指松开又攥紧。雨打在窗户上,噼啪噼啪的。他在门口站着,没有靠近。

"你站了多久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但我看见他的目光微微往下垂了一瞬,像在数什么。然后他说:"三天。"

三天。

我三天前开始梦见那个场景。三天前我半夜醒来坐在床边看了很久自己的手。

三天前我翻出那根旧丝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三天前我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什么都没写,就是画了一个圈。

那是我和他的结婚纪念日。

我站在床尾。我杀了这个男人。我在四年前的新婚夜杀了这个男人。我杀了他,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杀了他。

那三个小时在我的大脑里是一整片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把一段录像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进带子和出带子两端。

前一天晚上我们在民政局领了证。后一天早上我蹲在卧室地板上,满手是血,他躺在我面前,胸口一片深色。

期间那三个小时,什么也不记得。

我看着他。"你...之遇,恨我吗。"

他不说话。在门口站着,低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暗光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不恨。"

"为什么。"我往前迈了半步。膝盖离他的膝盖不到一拳的距离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极淡的,像冬天里松木被雪压过之后混着冷空气的味道。

很干净。没有**,没有血腥。只有雪松味。

他看着我的眼睛。安静了很久。雨在他身后下着,雨水从敞开的卧室门方向灌进来的风里带着凉意。他说:"你会知道的。"

然后他退了一步。退到门框外面,站到走廊的暗里去了。

轮廓在黑暗里变淡,像水墨画被水浸过之后的边缘。我往前走了一步到门口。走廊空空的。没有人。

我站在那里扶着门框。左手腕的纹身慢慢退温。

我把手抬起来放在眼前——暗光里,那条青色的蛇正缠绕着蝴蝶的翅膀和一段细长的骨骼。皮肤已经不烫了。

但我看着它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那些线条在动。

我又开始一紧张就''体感幻想''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去平复情绪。久到雨声渐渐小了,久到走廊尽头鞋柜上那只石英钟的秒针跳了三千多下。

然后我回到床上躺下。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底座延伸到墙角。

我闭上眼。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动了。轻轻一响。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然后安静了。

我躺着没有睁眼。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松松地搭在床单上。左手腕的纹身不烫了,但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感。像被什么东西碰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过了很久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路灯光切出来的那道窄长的白。我看着那道白,没有看门的方向。

天亮之前我醒了一次。走廊里有一道影子。很淡的,投影在鞋柜旁边的墙上。

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眼花了。我盯着看了几秒,那道影子没有动。

然后我重新闭上眼睡过去了。

我那死掉的丈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