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监牢中走出时,郑河似乎老了几十岁。
深秋萧索。
在呼啸的寒风中,他走在冷清的山道上,脚步很慢,好似陷入了回忆。
良久良久,才缓慢开口:“他,他也曾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
叶风刚出生那会,就入了凌霄宗的山门。
他是个弃婴,被萧玄山带回宗门抚养,在他座下长大。
从一岁、到五岁、再到八岁,孩子长得飞快,好像只是眨眼的功夫,就窜出去一大截儿。
他勤学苦练、尊师重道,原本该如萧玄山那般,长成一个兼济苍生的修士。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
那是一个深夜。
萧玄山察觉后山异状,与其余长老一同查探情况,而后在灵脉处,见到一个邪魔。
邪魔被重伤,洞穿身体倒地不起,身下的传送法阵则不断放光,显然是即将启动。
萧玄山如何能让对方得逞?
他以一介元婴修为与之缠斗,及时拖住对方脚步,等到无极剑尊赶来。
可也就是这一战,他被对方毁去大半个道体,在被急迫的郑河带上山时,已经是血肉模糊的惨状。
皮肉被魔气溶解,吧嗒吧嗒的掉落地面。
而郑河情急之下,在给宗主疗伤时,竟没注意到,彼时有个年幼的孩童看到了全过程。
虽说是弟子,但萧玄山无儿无女,早就把叶风当做了亲生子。
在此之前,孩子一直认为,父亲是一颗高大的树。
他巍峨,沉稳,仿佛无所不能,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出现的每一次烦恼,似乎都只是大人轻飘飘,抬手就能解决的事情。
可这一切变了。
好像什么都能解决的父亲被轻易的击垮。
孩子心里的树倒塌。
他呆呆的望着,看着那团不成人形的血肉,就此失语,再也发不出声音。
“在这百年间,”郑河语气疲惫,“我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治好宗主,对他也是……疏于看顾。”
“他日夜守候在宗主身旁,看着他一日日衰败,自己却无能为力。内心如此煎熬,也难怪会信那种东西,走上邪路……”
郑河悲从心来,说到动情处,也难□□露出痛苦之色。
而几米开外的楚袖云……
感到无聊至极,心里盘算着鹤端砚什么时候才到。
要她说,郑河这老头的道德水准还真高啊。
不过也对。
不高的话,就不会同意萧玄山举宗抵抗魔修的想法,早跑路了。
可这是何必呢?
修真界里多是自顾不暇之人。
大家与天争命,各博各的前程,不厮斗都是好事了,哪里还能管得了那么多。
这世上那些想兼济苍生,又实力不够的人,下场往往会很惨。
萧玄山,不就是个典型吗?
她想着想着又走了神,想道一声愚蠢,又不知想到何人,止住了嘴。
“接下来怎么处理?”
她淡淡道。
郑河深深吸入一口气,稳住了情绪,再度睁眼时,又变成那个独挑大梁的长老:“按宗门律,残害凡人,修习邪法者,其罪当诛。明日,对叶风的决断会由戒律堂颁布,以正视听。”
作恶者的结局被三言两语敲定。
而鹤端砚也携带着从洞窟中搜刮的东西,在此时赶到。
煞气逼人的阵旗留给楚袖云清除危险,而豢养在洞窟内的妖狼,因为屡次服用御兽丹,而陷入疯癫,结局有待商议。
直到此时,今夜的事情才结束。
郑河请二位留宿,为他们安排了一处静室,供修士打坐歇息。
次日。
秦无漪等人也上了山,亲眼目睹了叶风的死亡,旋即一行人投入到对邪阵的清剿当中。
他们和凌霄宗弟子联合,根据从玉简中得到的讯息,得知叶风屠村的规律,并按照规律行动,一个个的将邪阵拔除。
在此期间,凌霄宗弟子也有意的去寻找幸存者,可惜除了阿宝外,再也没有别人。
大家经历了一段很漫长的收尾工作。
每天重复相同的事情,寻找阵眼、拔除、清理、寻找下一个阵眼……
……
第五日。
又是事毕。
阵眼已破,煞气散尽。
凌霄宗弟子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放下那些被倒吊的尸首,将其安葬。
鹤端砚与小禾几人正与几个弟子,一同整理杂物,将沾染过邪气的物件取出焚毁。
这活琐碎,但也没人抱怨,全在勤勤恳恳的干活。
在忙碌中,太阳东升西落,很快落入天际。
夜幕悄然降临,一行人打道回府,还是住在城中的客栈。
鹤端砚进去时,一日未见的楚袖云还在翻阅玉简。
自从拿到那枚玉简后,她就难得的干起活来了,对内里的邪阵研究了很久,似乎是想弄清这个邪阵的真正目的。
愿望一事不一定是假的。
毕竟叶风那样坚信,肯定是看到了成效,但这绝对不是邪阵的主要用途。
而楚袖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邪阵的原理。
为何要聚煞?
阵眼有意识的吞噬那些邪气,到底是作何用处?
她手边是摊开的手札,是叶风多年的记录,只是这小子对阵法不甚了解,只是一味地学葫芦画瓢,并无多少有用讯息。
鹤端砚坐过去翻了翻,说是手札,其实是叶风的作案记录还差不多。
每一处轻飘飘的落笔,就是数十人的死亡,生命变作一点余墨,成为纸上浅淡的一笔。
他合上手札,心情却难以平复。
“你与我说过,叶风伏法时,曾说过一句话。”
那还是在监牢的时候。
叶风以费解困惑的眼神注视郑河。
他说:“受创的只是一群凡人。”
“师伯,你为何要生气?”
对他来说,仙凡之别,犹如天堑。
凡人的生命,本身就没有重量。
可鹤端砚自凡人村落中走出,知道生命重若千斤,所以如何能理解叶风的想法?
楚袖云平静的注视他:“修士观人,如人观蝼蚁。”
蝼蚁太过微小、普通,它们生命短暂,远不如人的寿命漫长。
所以人不会在乎蝼蚁,不会共情它们的喜怒哀乐,不知道蝼蚁也会珍惜拥有的,也会为失去的而哭泣。
人如此。
修士亦如此。
他们有着漫长的寿命,往往一次闭关,凡人便已经经历生老病死,换了好几轮。
凡人好似麦子、水稻。
一茬一茬的生长。
又一批一批的倒下。
楚袖云:“二者没有区别。”
“这是叶风的原话吗?”
在听完楚袖云的陈述后,鹤端砚心中涌出的第一个疑问是这个。
他指的自然是蝼蚁论。
“不是。”
楚袖云:“是我猜的。”
鹤端砚:“……”
许是他的表情凝噎,楚袖云又道:“我没说错,他就是这个意思。”
鹤端砚:“为何这样认为?”
楚袖云沉思一秒。
好似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又忽而一笑:“因为我与他是一类人。”
此话一出,室内霎时一静。
同样在此的秦无漪、小禾等人动作微滞,交谈戛然而止。
沉默无声无息的蔓延,让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但楚袖云恍若无知无觉,只瞧着鹤端砚。
她有一双漆黑的瞳孔,时常显得毫无情绪,不似活人,没有情感。
鹤端砚道:“你说的是真话吗?”
楚袖云:“是。”
她……
她生来,便无法与他人共情,别人的感情于她而言,远在天边,始终无法触摸。
快乐、痛苦的脸一一划过眼眶,却似流云般转瞬消散。
厚厚的屏障阻隔了一切。
所以对她来说,世间万物都肖似蝼蚁。
没有不同。
此人漫无边际的想着,走了神,又忽而被谁轻抚脸庞,如梦惊醒。
鹤端砚有一双青色似琉璃的眼眸,像大雾的江面,飘浮着碎冰的长河。
他问:“你有像他一样走上邪路吗?”
楚袖云漠视众生,但不残害众生。
她答:“没有。”
鹤端砚笑起来。
他弯眸浅笑时,眼眸柔色浅浅,如浮动的春水般明媚温柔。
眉目如诗如画,美丽缱绻。
“你与他自然不同。”
鹤端砚对她,时常怀抱着出奇的信任与包容,他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却始终遵循本心,去理解她。
一个无法共情的人,想要长成好人是很难的。
在她的成长道路上,有无数条岔路。
只消一时不察,便会走偏。
她能行至今日,没有走错,鹤端砚发自内心的为她喜悦。
楚袖云凝视着他。
对方的神色如此柔和,与曾经的道侣重合。
时过境迁,唯有他的包容始终如一。
可携手数百年,曾立下誓言,要与之生死不弃的道侣被她亲手杀死。
横亘在爱意前的,是双方举剑相向的身影。
那一刻,楚袖云手指抽搐,如被回忆击中。
绵延长达百年的余痛,穿梭时间,在今时今日,刺中她。
恰如那道,一剑穿心的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