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还是赶在太阳升起前来到花园，又和魅魔们一起享受了早餐。今天的气氛比昨天活跃了不少，至少大家不再对莱恩怀着敌对的态度。按理说魅魔进食的时间不会太长，但显然大家是把这段时间当成闲聊的放松时间。
莱恩开口向凯瑟莉询问关于松饼的事，“我可以帮忙，你怎么想起这件事？”凯瑟莉已经吃完那两颗弗埃尔果，不过按她那样磨蹭的时间，可见她还是很珍惜这样的替品。
“要不是莱恩到这，我们的厨房可是好久都没派上用场。”安妮笑嘻嘻地喝完最后一口燕麦粥，感慨自己的手艺有多么美味，以及开玩笑说其他魅魔没有品味不愿尝试人类的食物。
“不过我倒是愿意厨房派不上用场。”安妮擦了擦嘴，“上次国王莅临的那一次可忙死我了，还有那些讨厌的贵族，真怕哪里做不好被他们挑刺。而且他们都好臭好臭，我连续好几天都感觉有苍蝇被吸引过来。”她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捂住鼻子，做出嫌弃的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
“是谁那几天躲在房间不肯出来？该干的活可一点没干。”艾琉恩笑着说，他是一名男性魅魔，也是安妮的亲哥哥，在这个大家庭里也只有他没有那么惯着安妮。
“如果没有我你能遇到那个骑士吗？”安妮也不甘示弱，她挑起眉，“让我猜猜你今天是不是想和大人一起去王宫，好和那个人约会？”
听到这句话，凯瑟莉皱起眉头，她的神情有些严肃，不过看起来不像责备倒像是担忧。
“艾琉恩。”
“你怎么没有和我们说过这件事？”
莱恩无意卷入关于别人的私事，他打算把头低下去悄悄把燕麦粥喝完。
艾琉恩是怕凯瑟莉的，他不敢把事情说得太满。现在的他陷入了每一个魅魔都遇到的险境——关于爱的命题。
“我只是不清楚我到底爱不爱他。”艾琉恩玩弄着餐叉，但餐厅的气氛并不轻松。他开玩笑地回了一句“不过他的爱很美味。”
大家一起沉默着，毕竟这对于大多数魅魔来说都不是个简单的议题。
不清楚爱不爱吗？
不知道为什么莱恩想起了维斯恩，或许在维斯恩那里自己是一个美味的食物，他这样子想。
而那个孤独的魅魔似乎已经开始摇摆，但又似乎一直在逃避这个议题。
可是你爱他吗？
莱恩质问自己，他也不清楚自己对维斯恩的感情。从一开始被秘密吸引的激情，到看到魅魔脆弱一面的心疼。一直到昨天晚上那个意料之外的吻，他们好像都沉溺于片刻的享乐。莱恩把每一个场景单独拉出来，他自认为可以解析每一个情景下刹那的感情，可是把它们拼凑为一个整体时，他又得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好像把自己给骗过去了。
可是爱又是什么呢？
“抱歉，我想我需要先去准备一下。”艾琉恩拉开椅子，刮出令人难受的噪音。“抱歉大家，我恐怕……只能在回来后和大家谈谈这件事。”他快步离开了这里，像在逃避一样东西。
安妮有些闷闷不乐，她的嗓子含含糊糊地说：“我错了，可是为什么不可以谈论爱啊？”她为自己再一次把气氛搞毁而感到羞愧，也为自己的观念发出质问，她实在是不理解。
“不是你的错，好孩子。”凯瑟莉安慰安妮，“是我们这些老东西太害怕这些缥缈虚无的诱惑了，我们也没有和你们讨论过这个问题，怪我们。”
安妮眨眨眼睛，想把情绪都瞒下去。但很可惜没有发挥作用，安妮只好借助声带的那一点震动“嗯”了一声，学着她哥哥那样逃走了。只留下凯瑟莉无奈地叹气。
“莱恩，你不是说要做松饼吗？跟我一起来吧。”等莱恩喝完那碗燕麦粥后，凯瑟莉招呼他过来。他们一起走到厨房，凯瑟莉翻找出那些不常用的工具。
“我还没问你呢，怎么想到做这些东西？”凯瑟莉不经意间问他。
“给大人准备的，他昨天和我提了一嘴。麻烦你了，剩下的我自己来。”莱恩知道凯瑟莉还是没有对他放下心来，按照昨天那样疯狂的程度，凯瑟莉应该也闻出来了。
凯瑟莉难得对他笑了笑，“大人以往天没亮前就会醒，今天总算睡了场好觉。莱恩，我们应该谢谢你。”
莱恩没有回话，他只是在忙活于自己的事。凯瑟莉则找到一个角落坐下，新生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有些闪眼。
“莱恩，你来猜猜我有几岁吧。”
“我也不知道大人有几岁。”莱恩没有回头去和凯瑟莉谈话，不过在做事时和人聊天也是一件不错的放松方式。
“我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凯瑟莉也没有看向莱恩，她的眼睛在追逐流经的阳光。“大人恐怕已经过了一百岁。”
“我不知道魅魔的寿命界限到哪里，因为我没有见过比大人活得更久的魅魔。”说完，她自嘲地笑笑“在遇到大人前，我只见过一个魅魔活到六十岁，从此我以为魅魔只能活到六十岁。”
“你肯定很奇怪我今天为什么对艾琉恩的反应那么大。”
“安妮和艾琉恩是在一切安定后被大人收养的孩子，他们不用去经历那些痛苦。去追求本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去追求一场爱，多么美丽啊。”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试图把那些悲伤一并吐出来。
“可我们这些老东西是真得害怕，因为我们活了这么旧还真的没见过什么爱。我自己讲得头头是道，反而连答案是什么都不知道。”凯瑟莉痛苦地捂上双眼，隔绝掉变得刺眼的光。
“刚才听到艾琉恩说的那句话，我真得好害怕。他说那个人的爱很美味，我突然意识到我们都搞错了。”
“所有的魅魔都只留下品尝爱的能力，可没有一个魅魔学会体验爱。天呐，爱被异化成了食欲，这样还算什么魅魔。我们再一次被驯服了，可就算我现在这么说，我也不敢去体验爱，我太害怕了。”
“我以前也体验过一场爱，可那个人转手就把我送给别人。痛苦啊，太痛苦了。但当初的爱又是真实的，从那以后即使是上等的弗埃尔果也比不上那样的香甜。我真是不明白，我们该怎么面对爱？我也没有资格去教那两个孩子。”
“莱恩，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凯瑟莉的声音闷闷的，夏夜里突如其来的暴雷也是这样，迫使人们从睡梦中抬头面对明天的生活。
莱恩沉默着。等他整理好烤制完的松饼，他才在踏出门的时候回答凯瑟莉那个无解的问题
“我也在找答案，这不仅是我们的疑问。”
“也是所以生灵穷尽一生追求的谜团。”
莱恩没有犹豫，他去往维斯恩的方向，他去寻找自己的答案。
莱恩透过长廊看到在尽头的维斯恩，那个人还没有穿上宽大的斗篷，这是莱恩第一次发现那支属于魅魔的桃心尾。他匆匆赶来动静不小，在尽头的魅魔侧过脸看向他，在发现是他后又穿上用来遮掩特征的斗篷，在他不自觉加快脚步时魅魔选择转过全身，眼里含着笑等他跑过那段长廊。
莱恩的脸忽地红了，不知道是因为突然的奔跑还是因为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他在魅魔的面前笨拙地开口，可脸却越来越红“我自己做的松饼，给你的。”
这下可以排除一个借口了。他在心里认命般嘲笑自己，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知道维斯恩比莱恩更懂莱恩。
“味道不错。”维斯恩在吃完一口后评价到。岂止是不错，魅魔的思绪开始游走，一样的味道，和那个魔法师一样的味道。他透过莱恩看向长廊的尽头，那里除了尘埃一无所有。但他的面前，有一个红透了脸的少年。
“维斯恩，别怪我没有告诫你，你应该想想你的未来。”
莉莉瑟拉的警告又响在他的耳边，这个姐姐总是怂恿他去开展一场新的爱恋，总是告诉他偶尔的失控无关紧要，没有必要学习人类的苦行修折磨自己。
可是，莉莉瑟拉。如果你是对的，又为什么会丧命于那么愚蠢的诡计呢？
你一直知道我是一个胆小的懦夫，我们都没有找到爱的答案。这样无知的我又该如何对待一颗炽热的心脏呢？又该怎么找回我曾经跳动的那颗心脏呢？我没有改变的勇气，我好像一直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或许我应该听你的，莉莉瑟拉。也许你是对的，维持现在混乱的局面才是最优的结果。在这么一个瞬间我动摇了，我想尝试爱。
莉莉瑟拉，你会祝福我的吧。
这是我们的宿命。这是我在探寻的答案。
“我想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无可救药地决定去爱你。”
很多年后，莱恩熄灭祈山小屋里的那一只蜡烛，在黑暗的掩护中摘下面具。他乘着月光再次打开这封来自一百年后的信，这封他翻看过无数遍，早已铭记于心的信。
当他再一次看到维斯恩在末尾匆匆补上的这句话时，他的思绪再次飘向未来。
而在他身旁熟睡的魅魔，百年后会在信里用轻松的语调地向他坦白一切——那一刻，是他认清自己的开始。
莱恩无可避免地回想起隐藏于梦境里的那个清晨，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答案就在那里，可他们总是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