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伊丽莎白的生日。
她的母亲自然记得,只可惜在她还没有产生记忆时就已离世。威斯特林家族里的一些老人自然记得她出生那年发生了什么大事,但若要正儿八经地对应上某个数字,就免不了犯糊涂。
她的父亲最信任的手下倒是记得那天晚上很热闹,是他在威斯特林家族见过举办的最完美的晚宴。
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她也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日宴。直到她嫁入格雷家族,一向铺张惯了的丈夫想借着她的名头举办场晚宴。她没有回答自己的丈夫,只是自己一人思考了很久,定下了狂欢节这一天。
狂欢节是她在记忆里见过最热闹的一天,从此她有了自己的生日。她喜欢让这天热热闹闹的,她喜欢看人们高兴的样子,就好像他们在为自己的生日欢呼。
尽管没有人在意这是不是她的生日。
后来啊,她的丈夫死了。再后来,她的儿子身患重病倒在床上。最后啊,她成为了幕后的家主。
曾经漠不关心的人们对她嘘寒问暖,费尽了心思来揣测她的喜好,却发现她好像无欲无求。只知道伊丽莎白很重视狂欢节的晚宴,于是他们使尽了一切花招,妆点着这场晚宴。
刚开始她是喜欢的,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看到几个佣人的小孩排演的滑稽剧。她就在自己的卧室里俯看着他们,被毫不知情的他们逗得哈哈大笑。后来她觉得无聊,就像那几个小孩永远不知道他们玩耍的游戏有一个观众一样,来往的宾客也从不知道这一天是她的生日。不过这也不错,至少她不喜欢的人来参加的不是她的生日宴。
现在的她就坐在椅子上,没有看进来的莱恩和维斯恩。她的目光投射在窗户上,那里可以看到宴会厅的景象。男男女女们跳着舞,伊丽莎白小声哼着舞曲的调,好像她也在这场狂欢中。她不在意自己的容貌,无所谓岁月想从她身边带走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权力可以给她的生活增添些乐趣,但她对权力本身不敢兴趣。皱纹爬满了她的脸,倒像是时间试图挽留她的痕迹。
“奥莉维亚也是在这一天和你的父亲相遇的。”在这一支舞结束的时候,伊丽莎白终于停止了歌唱。她示意莱恩坐下,但没有管维斯恩。身旁的光球想要接近莱恩,鬼鬼祟祟地慢慢飘荡着,却被维斯恩给吓退。
“奥莉维亚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她好像爱的化身。如果她没有偷走我的宝贝的话,我是很喜欢她的。”伊丽莎白的语调是沉闷的,好像黑夜里永无止境的大雨。
“妄下定论可不对。”维斯恩挥起魔杖,那一只不怀好意的光球瞬间被定格在窗户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所谓宝贝也是偷来的,不是吗?”
“阁下的妄下定论也好不到哪里去吧。”伊丽莎白低低叹息着,“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老人虽然总是会把过去的东西记混,但也总是会美化过去的记忆。这一点,阁下应该比我通透。”
“时间替我原谅了奥莉维亚,谁让她说出了那么一句可爱的话呢。她确实让我很开心过,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我也很难过,不过我想这也是时间对她的惩罚吧。”伊丽莎白挥手将光球解救下来,那只光球畏畏缩缩地躲在她的身后。
“它很喜欢你的,莱恩。”伊丽莎白拍了拍光球,将其赶到莱恩身边。这个不成器的宠物没有办法像莱恩的父亲所创造的一样聪明,没有爱作为养分的它常常让伊丽莎白恼火。
“我想听听关于我父母的故事。”莱恩摸不清伊丽莎白到底想要什么,在她话里的那个宝贝在他的童年记忆里也搜寻不出个踪迹。只好顺着伊丽莎白的话继续讲下去。
“那可真是一个美好的故事,没有多少人记得啦。”伊丽莎白的脸上难得浮现笑容,“威斯特林就是一群混蛋,没有几个人在潜心于先辈的夙愿,整天尽想着让威斯特林的女儿们靠着婚姻带来金钱和权力。”
“可怜的奥莉维亚,我料想她早已知晓这场宴会的结果,但她还是高兴地来了。奥莉维亚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我允许她来到我的秘境躲难。你的父亲就是在这里和奥莉维亚跳了一支舞。”伊丽莎白指向窗外,热闹的舞厅变成了小楼外荒凉的夜景,看起来可不是跳舞的好地方。
“这里以前可漂亮了。”伊丽莎白像是一个孩童那样露出痴迷的表情,和她衰老的面容对比透露出违和的诡异。“奥莉维亚一踏入这里,黑夜就被阳光击退,无数的花从贫瘠的土地里冒出争相欢迎她。就连弗埃尔这样纯洁的花也甘心为她绽放,我曾无数次渴望的场景一下子就被她实现。奥莉维亚是爱的化身,莱恩,你来评评理,我是不是该嫉妒她?”
伊丽莎白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奥莉维亚——她素未谋面的侄女真心地问她,“今天是您的生日吗?好热闹啊。”少女的眼睛和她所别的胸针一样闪耀。那枚胸针的原料是圣人弗埃尔救助即将渴死于朝圣路上威斯特林先辈的那一捧甘泉,后来威斯特林的先辈将那捧救命的泉水化为水晶,供为家宝,以此让历代威斯特林们铭记爱的使命。
这样伟大的宝贝如今却成为威斯特林们点缀的工具,想到这里伊丽莎白还在心里嘲笑着威斯特林们的愚蠢和庸俗。但再等她听到奥莉维亚的这句话后,伊丽莎白反而真心觉得这位侄女意外地适合。她帮奥莉维亚赶在了假意的追求者们,破例让她来到自己的秘境。
“你的父亲是意外闯进来的,他应该感谢自己在魔法上的天赋,不然他们根本不会相遇。”伊丽莎白看向莱恩,这个孩子更像奥莉维亚些,但端详久一些又有另外一个人的模样。这让她忍不住失望,她把视线转而投向那扇窗。伊丽莎白仍然像孩童时期观察那出滑稽戏一样坐着,不过现在可没有一对佳人在花海中互诉衷情了。
“如果只是简单叙旧的话,我也欢迎阁下来到我的府中。”维斯恩的话打断了伊丽莎白的回忆,他不紧不慢地接上一句,
“阁下的宴会在我看来并不完美,作为主人缩在无人知晓的秘境,实在称不上什么待客之道。不过,没有人来拜访着实是令人可怜。”
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伊丽莎白并不会放在心里,可偏偏是维斯恩这个魅魔吐出来的话。她对维斯恩抱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敌意。明明他们同样是没有爱的人,凭什么维斯恩就有一个伟大的且穷尽一生来追求的愿望,而她伊丽莎白却连喜欢的东西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更别提爱了。她以为自己喜欢权力,所以她和教会达成协议推举维利克为继承人。她和维斯恩作对,可她却不如当初奥莉维亚询问自己的生日那样快乐。她以为自己有了恨来填充空虚的灵魂,却发现当自己见到曾久久仰望不可触碰的水晶被奥莉维亚轻而易举拥有时,她是开心的。一个既没有爱也没有恨的人,该怎么在时间中留下自己的痕迹呢?
“没关系,再等一等。”伊丽莎白压住自己对魅魔的怒火,她定定看着莱恩。很快,她就可以证明自己存在的痕迹。
比起屋内咄咄逼人的气焰,莱恩的眼前却是另一幅场景。他好像漫步于一座美丽的花园,月亮为了藏在树枝里歌唱的鸟儿现出了身影,它们甜蜜地唱和着情歌为一对共舞的佳人伴奏。莱恩不自觉地接近他们,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老长,替他们选择了拥抱。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该怎么信任你呢?”女人的语气里参杂些忧虑。
男人顿了顿,他张开了口。
“莱恩,你还记得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吗?”怪异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莱恩学着男人的嘴型,下意识地颤动起来喉咙。
“砰——”一声巨响炸开了这个世界,莱恩这才从刚才似乎被人控制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尝试动用自己所学的魔法逃离开这个逐渐坍塌的世界,只可惜无济于事。月亮在空中晃荡,尽管可能在下一秒就会粉身碎骨,可它依然在和鸟儿歌唱。在嘈杂的声音里,莱恩永远错过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制造这个幻境的人水平在自己之上,他一时半会没有办法从中逃离。但莱恩猜想维斯恩在外面解救他,心也就安了下来。他选择在花丛里坐下,静静地看着这段回忆里的美好夜晚,却怎么也看不清父亲的脸。这时他才发现一件他从未察觉到的可怕的事情——他不记得父亲的样貌,也不记得父亲的名字。他不是时间的宠儿,他只是一个幸存者。
“你是我的月亮。”男人亲吻着女人的手。
“听起来很俗套。”女人回答他。
“好吧,尽管这样我还是希望你开心。”男人笑着说,“时间女神在赋予人类追求爱的意义后就化为了月亮,从此每个在黑夜里迷茫的人都有了陪伴。”
世界在颤抖,星星抖落下碎屑。
“听起来像是你现编的故事。”女人没有抽离开自己的手,“不过听起来挺有趣的。”
“我会向你证明。”男人将那只手放在自己心口,“我以时间的名义发誓,我永远追寻你的爱。”
鸟儿停止了歌唱,它们在等一场审判。
“砰——”
月亮于此坠落,空留下荒芜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