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谢清寻没再见过萧时昀。
府邸深阔，他每日闲逛，府里各处他大概都走了个遍，王府布局在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除了萧时昀的书房，半步也不能靠近。
谢清寻斜倚在醉翁椅上，怀里揣着暖炉，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院里梅花开得正艳，雪簌簌飘下。
几日观察下来，他注意到书房虽时刻有侍卫守着，但因天气太冷，每两个时辰就要换一次值，换值期间有半柱香的间隙。
那接下来，就只等萧时昀……
“王妃，外头雪大，当心着凉，奴婢扶你回去歇息吧。”茯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必，你下去吧。”
茯苓应道：“是。”
“等等。”谢清寻忽然将她叫住。
“王妃有何吩咐？”
谢清寻语气平平，抬手朝王府外的一座宅邸指去：“那宅子是何人家的？”
茯苓朝他指的方向望去，看了眼，随后收回视线：“王妃，那也是王府。”
茯苓解释道：“几位将军有时会来王府议事，偶尔会住上几日。王爷嫌他们吵嚷，索性在旁另辟一院，寻常无事不许过来叨扰。”
谢清寻：“……”
你们王爷倒是阔气。
谢清寻沉默半晌，才道：“所以王爷这几日都去那边歇息了？”
茯苓怔了一瞬，回答：“是的，王妃。”
谢清寻沉吟不语，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
倒是赶巧。
*
次日深夜，谢清寻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待茯苓和其他下人下去休息，他披上一件深色外袍，从窗子翻了出去。
夜里的王府很安静，他避开巡夜的侍卫，沿着踩好的路线摸到了西院。
果不其然，书房外还有侍卫守着。
他等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门外还守着两个侍卫，他得在最后一批侍卫交接前偷偷溜进去。
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最后这两个侍卫终于转身，背对着他说了句什么，随后两人便一同往旁边的角门走去了。
谢清寻眉心一跳，这就走了？未免也太顺了。他原本打算要是今晚没机会，那就多等几日再来。
他心头忽觉不对，正要原路撤回，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一队夜巡侍卫从回廊转角走出，恰巧将他的来时路堵死了。
此时他已无退路，若再犹豫，便会进退两难。
谢清寻当机立断，立刻从阴影里出来，推开门，不动声色地闪了进去。
待门被合上，他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到外头脚步声渐渐变远，他才缓缓吐了口气。
他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打量起这间书房。
不大不小，陈设也简单。靠墙一排书架，上面堆着各类典籍舆图，书案摆在窗下，走近一看，上面还有一幅墨迹未干的字。
白戟。
谢清寻呼吸一滞。
书房，不是几天没来人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脊背慢慢渗出冷汗。
谢清寻再次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大意，那要紧之物，怎会轻易让他寻见。他想找机会离开，可换值的侍卫已经在外守着了，他只能找个时机，再等一等。
只盼茯苓不要那么快察觉他不在，谢清寻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眼底已恢复平静。
眼下也没办法出去，他索性又在书房里走了一圈。
走到屏风旁时，他发现屏风后面还有一扇虚掩着的门。
谢清寻看着那扇门，短暂的沉默，他伸手，轻轻推开门，定了片刻，走了进去。
大概是没有点蜡烛，门内的光线比之前更暗，不过他大体还能看清里头的布局。
很简单，寥寥无几，格外空旷。尤其是最里头背光处，一堵墙沉默地立在那里，除了轮廓，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谢清寻思索要不要继续往前走，正当他决定退出去时，那堵黑漆漆的墙上，怪异地亮起了两点幽绿的光。
谢清寻的呼吸瞬间凝住。
那是一双眼睛。
幽绿，冰冷，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谢清寻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大胤流传着许多巫祝之术，专用来驱鬼降魔，他之前不以为意，直到今日亲自遇到。
谢清寻慢慢向后退，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隔间里没有风，可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感到扑面而来的凉意。
那双眼睛动了，缓慢朝他靠近。
再怎么说，他谢清寻也是个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他不得不承认，他怕了。
谢清寻每退后一步，那双眼睛便离他更近了些。
直到乌云散开，窗外透进来的那束月光照在它身上。
不对！
谢清寻的瞳孔骤缩，身体不寒而栗。
月光照在它身上，通体雪白，皮毛厚实，那是一头白狼。
若说遇鬼神尚且能够作法，那换作一头活生生的狼，他今天恐怕是要葬身于此了。
谢清寻一步步后退，那狼一步步靠近。
下一瞬，
他定住了，因为他后背撞到了东西。
温热的，结实的，跳动着的。
没等他反应，一道温热的鼻息缠住了他的耳朵。
“王妃深夜造访，怎么也不和本王说一声？”
温热的鼻息还缠在耳侧，谢清寻的喉结动了动，明知道背后是人，他却觉得身后也有一双獠牙抵着他。
糟透了。
他徒然意识到，他好像又被萧时昀戏耍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一头扎进了萧时昀怀里，颤着声音说：“王爷，有狼……”
萧时昀的身体僵住了，满腹讥讽竟全都堵在了喉间。
他垂眸神色不明地看着趴在他怀里的这人，脸埋在他肩头，抓住他衣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副可怜样，倒是做足了。
萧时昀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捏住他的后颈，把人从怀里提了出来。
谢清寻的眼神有些闪躲，手仍攥着他衣袖不放。
他小声道：“王爷，有狼……”
“哪有什么狼？”萧时昀说，“王妃看错了吧。”
谢清寻的神色一顿，他猜到这一切和萧时昀肯定脱不了关系。当萧时昀出现时，他就知道，今晚还死不了。
他抿着嘴，眉头轻蹙，犹豫着向后看了一眼，随后愣住。
那头白狼不见了。消失的最后一刻，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退回了黑暗中。
谢清寻下意识想往前去：“它方才明明……”
话没说完，手腕反被攥住。
“王妃还没告诉本王，为何会出现在书房。”
谢清寻的疑惑暂被压下，比起莫名消失的白狼，眼前这位才是当下最难应付的。
“我……”谢清寻故意将自己的声音放轻，带着点委屈，“我迷路了。”
他又道：“我这几日都找不到王爷，晚上一个人待在府里害怕，想来找您，便找到这里来了……”
萧时昀神色淡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清寻抬眼和他对视一眼，随后又低下，“王爷，清寻句句属实。”
好吧，其实他自己也不信。
正欲再编个说辞，手腕忽地一紧，他整个人被萧时昀拉到跟前。
谢清寻被迫仰头，两人近在咫尺，呼吸清晰可闻。
萧时昀垂眸，目光玩味地落在他脸上。
“没人告诉王妃，本王的书房，闲人不得随意入内吗？”
又是这个距离。
谢清寻稍许出神，上次洞房，萧时昀也是这样看他的。
他又想到了萧时昀戏弄他的样子，心头微恼，语气不禁有些抱怨：
“没有。”
萧时昀挑眉，他倒是没想到谢清寻会这般回答。
“没有？”他重复了一遍，慢悠悠道，“下人失职，该罚。”
谢清寻：“……”有些时候，他真看不透萧时昀的心思。
后来，萧时昀的书房外，大雪纷扬而至的夜晚，一众侍卫跪在外面，茯苓也在其中。
“茯苓照料不周，让王妃独自外出受惊，该罚。”
“身为巡夜侍卫，王妃夜里未歇，四处走动，竟无一人发觉，该罚。”
风雪中，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你们便在此跪地反省，等王妃什么时候消气了，你们再起来。”
众人皆低垂着头，没一人敢出声反抗。
谢清寻一时无话可说，萧时昀好手段，三言两语，便把矛头全推到了他身上。
“天色不早了，王妃早些休息为好。”萧时昀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
过了许久，谢清寻看着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下人，扶了扶额，出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动。
谢清寻心头烦躁：“到底走不走？”
众人愣了一瞬，随后纷纷起身拱手道谢：“小的谢过王妃！”
下人散去后，谢清寻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思绪烦乱。
夜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萧时昀早就知道他今天会动手，特意布好这局等他往里跳。他以为自己做足了戏，结果却是萧时昀请君入瓮。
是他太急了，接下来的日子里，萧时昀恐怕不会那么轻易相信他了。
得想个法子才行。
谢清寻站了许久，忽而肩上一沉，一顶斗篷落在了他肩上。
原本离开的茯苓又折了回来。
“夜里寒凉，易感风寒，王妃还是随奴婢回去歇息吧。”
谢清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想着事，没注意自己走了哪条路。
“王妃，正院在那边。”茯苓出声提醒道。
谢清寻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王爷去哪了？”
茯苓片刻没动静，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王爷在前方偏院里休息。”
“嗯，走吧。”谢清寻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毫不犹豫，直接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茯苓想出声阻拦，却已来不及，最后只能小跑着跟了过去。
等来到偏院前，里头的灯火已经熄了，谢清寻站在院子里，若有所思。
茯苓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王妃，这是王爷歇息的地方，不能……”
“我知道。”谢清寻说。
“王妃……”
“我惹王爷不高兴，自愿到此领罚。”谢清寻低着头，雪花落在眼睫上，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茯苓神色焦灼，她不知王妃要做什么，却又不能直接去和王爷汇报，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她一个下人怎能担当得起。
茯苓一咬牙，再次劝道：“王妃，这雪越下越大了，奴婢扶您回去吧。”
谢清寻摇头，声音弱了下去：“茯苓你回去，我一人在此领罚，不会打扰王爷，你不必再劝。”
茯苓自然不敢留谢清寻一人在这，眼见谢清寻没有离开的意思，最后实在无计可施，她狠下心来，正欲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院门打开了，茯苓和谢清寻同时抬起头。
萧时昀站在门口，身上只披了件玄色单衣，发丝微湿，像是刚沐浴过。
在雪地里站了这么久，谢清寻面色被冻得惨白，他嘴唇毫无血色，单薄的身体在雪夜里摇摇欲坠。
萧时昀的视线落到他身上，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见萧时昀朝他走来，谢清寻眨了下眼，被冻得发僵的嘴唇终于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萧时昀仿佛感知不到冷似的，穿着一件单衣就站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冷声道：“谢清寻，你是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