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平十五年,冬。
钦天司夜观星象,见紫星微侧,贪狼入垣,光芒大盛,直冲西北。
翌日早朝,监正跪伏金阶,颤声启奏道:
“陛下,西北方有煞气冲斗,主边关大将命犯孤煞,若不解之,恐有血光之灾,甚至危及社稷!”
满朝哗然,这镇守西北的,不正是雁北王吗?
皇帝面带病色,看着阶下跪了一地臣子,轻轻敲了敲龙椅:“解法为何?”
“以阳灭煞,以男子为妻,方可化解。”
满朝静寂,无人敢言。
皇帝咳嗽几声,半晌,才道:“传朕旨意——”
三日过后,皇帝病重,太子代理朝政。满朝文武愈发笃信西北煞气冲斗之说。
同日深夜,太子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傅衍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却落在跪在下方的人身上。
“谢清寻。”
谢清寻叩首,“属下在。”
傅衍仍旧把玩着手里的扳指,“你觉得雁北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清寻垂下眼:“属下愚钝,不敢妄议论边关大将。”
“边关大将……”傅衍喃喃自语,忽地,话锋一转,语气柔和起来,“清寻,你跟在孤身边这么多年,快乐吗?”
谢清寻眼睫微微扇动,平静道:“能伴殿下左右,为殿下分忧解劳,属下自然快乐。”
傅衍垂眼看他,眼眸黑沉,他手里的玉扳指却碎了。
“那你说,该派谁去镇压西北煞气?”
谢清寻沉默一瞬,正要开口,傅衍却已经先他一步说了出来。
“孤思来想去,满府上下,只有你最合适。”
傅衍目光凝在他身上,仿佛将他全都看透了一般,并不急着要他答复。
他没有应声,也无需应声。太子的话,从来不是商议,而是定论。在太子府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顺从与忍耐。
谢清寻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所有神色:“属下领命。”
傅衍似乎没想到谢清寻会答应得如此快。他眸中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往前踱了一步,俯身挑起谢清寻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清寻,你去雁北,是要帮他还是帮孤?”
在傅衍锋刃般的视线下,谢清寻毫不躲避地迎接着他的目光,“自然是帮殿下。”
傅衍的目光在谢清寻的脸上描摹,良久,松开了他。脸上又变回了一开始的模样,阴冷,深不可测。
“你别忘了,是谁从灭门之灾中救你出来的。”
谢清寻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眼神却比什么时候都要冷淡,“属下从未忘记。”
“下去吧。”
谢清寻起身,退到门口时,傅衍的声音又响起,“三日后启程,你知道该做什么。”
“是。”
当晚,圣旨从大胤城出发,八百里加急送往雁北。
*
胤平十五年十二月初五,雁北境内大雪纷扬而至,天地银装素裹。
谢清寻掀开车帘一角,入目皆是风雪。
“王妃,前方就是雁北城了。”陪嫁嬷嬷的声音隔着厚毡传来。
谢清寻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暖炉,手指被冻得惨白,他不在意,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嬷嬷眼疾手快为他披上一件白色斗篷。
嬷嬷有些焦急地四处张望:“这天寒地冻,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人来接应咱们……”
谢清寻不紧不慢地将斗篷系紧,抬眸望向远处那座城池。
高大巍峨,比他想象的要繁华得多。
“王妃,这可如何是好……”老嬷嬷不安地絮叨。她与一众送亲的丫鬟仆从都盼着早些完差赶回大胤城,毕竟在他们心里,雁北终究是蛮荒之地。
谢清寻收回视线,淡淡道:“急什么,没人接,便自己进去。”
他重新上了马车,随行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车队缓缓朝城门行去。
离城门不到三十丈,忽闻马蹄声骤响,一队黑衣侍卫从侧面疾驰而来,转瞬将车队团团围住。
嬷嬷被吓得惊叫一声,谢清寻掀开帘子,霜雪般清冷的眸子扫过那些侍卫。
“奉王爷命令,迎王妃入城!”
不等众人反应,两位黑衣侍卫翻身下马,一左一右将谢清寻从马车里拖了出来。
谢清寻皱了皱眉,他倒是不怕,他只是不喜欢有人这样碰他。
“放开,我自己走。”他一甩衣袖,挣开两人的手,理了理衣襟。
还未站稳,身后有人猛地一推,他跌进了一辆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马车里。
……
谢清寻的手被绳索绑住,嘴里塞着麻布,没法呼喊,只能发出迷糊的呜咽。
马车里除了冰凉的木板其他什么也没有。他挣了挣手,挣不开,便不挣了。
他眼神慢慢暗淡下去,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
王爷肯定是不想让他好过的,毕竟谁会想娶一个男王妃回府。
马车一路颠簸,驶入城内。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无不透出一片和谐安宁的景象。若不是被绑着,他倒是真想下去看看,这雁北城是个什么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在他以为抵达了王府,再次被拽出来时,入目的红绸锦袍和精美的凤冠使他心里微微一动,有些不可思议。
真愿意与他成婚?
谢清寻低笑一声,倒是难为这位王爷了。
见谢清寻分神,为首那位黑衣侍卫一把将他推到了一众仆人面前,“王妃还是快些沐浴更衣为好,王爷还在王府等你与他喜结良缘呢。”
谢清寻思绪被迫拉回,他没好脸色地瞥了那侍卫一眼,不咸不淡道:“军爷还是沉稳些好,若是把我弄出些毛病来,难不成你要替我去当这王妃?”
侍卫脸色一沉,却没再多言,带着别的兄弟退下了。
待人走后,谢清寻垂眼,默默叹了口气。好歹他现在也是雁北王的王妃,就连个小侍卫都敢对他指手画脚,雁北王对他的态度,可见一斑。
他伸手摸了摸放在桌上的红绸锦袍,手感很好。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针织细密,想来做了不少表面功夫。
那雁北王呢?做这些,是真心、试探、还是诚心想羞辱他?
这个念头一出,心里那股好奇,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王妃,请随奴婢去沐浴更衣。”
“嗯……”谢清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进了沐房,仆人要为他宽衣,他才回过神来,摆摆手,将他们打发走:“出去吧,我自己来。”
仆人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他一人。他靠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鲜红的花瓣流连在白皙的皮肤之间,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他舒服得眯了眯眼。
昏昏欲睡间,脑海里浮现出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幕。
天寒地冻,饥寒交加。
刀光剑影间,剑刃离他的喉咙只差一指距离,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雪原里了。
没有想象中的刺痛。一少年骑马而来,刀光闪过,有人倒下了。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扔下一个包裹,里头有衣服和吃食。
来不及反应,少年已策马离去。
这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人记得那个雪夜了。
一个时辰后,谢清寻换上了红绸锦袍,头戴凤冠,因盖头遮住了视野,他被人扶进了一顶八台花轿。
雁北民风淳朴,百姓们好奇这位远道而来的王妃,不过多时,街道两旁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听说这是雁北王王妃啊……?”
“可不是么,特意从大胤城过来的。”
“我听说这王妃还是个男的。”
“什么?!男的?!咱雁北王那是一个英勇绝伦,绝世无双,怎可能娶个男人回家?”
“……”
谢清寻被外面的动静吵得头疼,他想靠一会儿,可头上发冠太沉,让他一动不敢动。
好在人群的嘈杂声渐行渐远,终于,花轿落地了。
有人掀开轿帘,扶他下来。他透过盖头,隐约能看见那扇漆黑的大门,此刻张灯结彩,红绸挂满门楣。
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与他一般,穿着红绸锦袍。
在他出神的时间里,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
谢清寻犹豫片刻,把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立刻收紧,将他牢牢握住。
两只手藏在衣袖下,在外人看来,这是和乐恩爱的模样。但只有谢清寻知道,他的手快被眼前这人捏碎了。
谢清寻蹙眉,透过盖头看了他一眼,本能想抽手,这时,萧时昀却道:“王妃可还满意?”
声音传入谢清寻耳朵里,萧时昀的声音低沉,还带着点毛骨悚然的笑意。
听不出他话里是否还有其他意思,但谢清寻的直觉告诉他,准没好事。
谢清寻闭口不答,果不其然,手上的力度更大了,这样下去,他的手可能真的会断。
谢清寻疼得微微发抖,嘴角却勾出一抹淡淡的,充满恶趣味的笑意。
比他想象的有趣。
“满意。”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让人浮想联翩的亲昵,“王爷轻些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