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哪！”
代上月怒喝一声，起身逼视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李执微尴尬的拨开芨芨草，与他隔水相望。
“李执微？”
代上月眉头一挑，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没有贸然发难，只是朗声道：“我只是带夫人出来走走，没想开战，李将军不必担忧。”
李执微朝他一拱手：“代将军一言九鼎，在下信得过。沙漠气候严峻，不知夫人身体可还安好？”
那女人闻言慵懒一笑，歪歪的靠在代上月身上：“劳将军记挂，妾身这身子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区区风沙而已，受得住。”
代上月揽住自家夫人的肩膀，粗糙的面庞浮现出温柔。
李执微爽朗一笑：“既如此，那在下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罢她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后，腰间铃铛就没再发出响声。
李执微脚步顿了顿，侧首用余光最后看了一眼水边的二人，若有所思。
……
协妖司刚一成立，金敏就成了大忙人。
这些年大理寺堆积了不少无法侦破的悬案，有很多是坊间流传妖怪作祟的。
以前没有途径，现在倒是可以拿出来让协妖司看看是否有妖物作案的可能。
现在协妖司还没有正式官员，长命不肯接受任职，云霄倒是十分乐意领个官衔，但考虑到将来还要招揽妖为官，有个道士同僚难免会吓到人家，便也只能日后再说。
不过没官职归没官职，派给他们的活儿倒是一点都不少。
三人没日没夜地忙了三天，总算是把那些卷宗过了一遍，先初步排除掉一批。
第四日她们在路边吃早饭时，长命好像突然看到了什么，回来后就莫名其妙地向金敏辞行。
“你要去哪里？”
金敏问他。
他犹豫良久，张口好几次，一看就不对劲。
金敏挡住他的路，又追问几次，才得知墨主集结了两位罗刹和破妄部弟子二十几人，今夜要有所行动。
至于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现在不法天中幸存的四位罗刹之一血猎——他当时和断魂没来得及进一步策反的人——估计自己意识到不对，起了叛心。
但长命现在也无法确定这消息究竟是血猎为了反抗墨主传给他的，还是血猎在墨主的控制下抛出来的鱼饵。
他不想让金敏跟着冒险。
最近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他打算自己先去看看情况。
金敏当即决定，还是得去看看。
长命说过，墨主很少亲自带人行动。此番大费周章，说不定有什么大动作。
云霄摸着一直没派上用场的九霄宝剑，两眼发光：“阻止恶妖作祟，舍我其谁？”
正当金敏准备夸他时，又听他道：“这我要是把名声打出去了，以后玉清观不愁香火啊！”
……
李执微上次见过代上月和他夫人之后，又找了许多人来试验，任谁靠近那个铃铛都不会响，怎么晃都不响。
那为何靠近代上月夫妻两人时，突然响了？
这两人中间，有一个是妖？
她和代上月交过手，直觉告诉她此人不像是妖，而且代上月的生平很容易查到，就是个典型的寒门子弟艰难爬到朝廷中央然后被排挤的例子。
反而是他夫人伏醒，怎么查都只知道她出身青楼，再往前的经历一点都没有。
相较之下，李执微更倾向于伏醒是妖。
边境平静了几天之后，又显现波澜。
戎夷那边开始有动静，士兵们几人成行，隐约可见行迹匆忙。
李执微拿千里镜看了看，他们不像是准备战斗，倒像是……
在找人？
找谁？
联想到伏醒那即将临盆的肚子，李执微意识到什么，反身下了城墙。
点上七八个亲信，取了长枪上马出城。
那几个亲信跟着她从这头跑到那头，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没有一人脸上挂过疑惑或者不耐的情绪。
他们飞鸾将军做什么都自有道理。
终于，在跑到第六个有可能藏人的地方时，李执微手里的铃铛轻轻的响了一声。
她抬头望去，前方不远处有个不规则的洞穴。
洞口很低，很好的隐藏在沙子里，若不仔细看还真容易忽略。
到了洞口，让其他人守在外面，李执微独自一人弯身进去。
里面的空间倒是很大，一路都有散落的夜明珠照明。李执微屏住呼吸，捏紧了长枪，慢慢往里走。
挂在腰间的铃铛响声越来越大，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子痛苦的喘息声。
李执微心里咯噔一声，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
这洞穴不深，很快就走到尽头。
这里挂了简易的布料做帘子遮掩，李执微用手轻轻挑起一个角，忽然眼前一花，有劲风扑面而来。
她急速后退，然而对手的速度比她还快，不等她长枪抵挡，尖长的利爪就已经到了面门。
本来是势在必得的一击。
然而只听“锵——”的一声，那爪子便再不能往前半分。
李执微下意识的摸了摸缝在里衣夹层里的、金敏给的符咒。
抬起头，这才看清楚了面前女子的样貌。
她满头是汗，面色惨白，一绺一绺的发间竖着两只猫耳，手已经完全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指甲锋利。
最后一击不中，伏醒再没力气，软软的倒在地上。
“代夫人？”李执微蹲下身去唤她。
“伏醒？你现在怎么样？”
伏醒半睁着眼看她，目光却精准的锁定在她胸口。
“好……好强的灵力……你是谁……”
李执微快速道：“我有一个朋友也是妖，但我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伏醒从地上抱起来，放到那简单铺设的草席上。
她没问伏醒为什么在这里，她已经猜到了原因。
“代上月不知道你是妖？”
伏醒艰难摇头，身体因为疼痛蜷缩起来。
就这样还不忘威胁她：“你若是敢说出去，我……我就……”
没说完就又痛呼出声。
李执微无奈，没说话就当是默认了。
“需要我帮你什么吗？”她看向女子衣裙上的血迹，“是不是得找个稳婆？”
“不行！”
伏醒一下子拽住她的衣袖：“不准去！我是猫……我能自己处理！你……你也出去！”
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时的样子。
本来她算着日期是五日后才会临盆的，也都已经安排好了，届时会有妖类的朋友来接她，去隐蔽的地方生产。
但不知为何今日孩子突然有了动静，迫不及待要出来。
她就只能强撑着勉强找到这一处洞穴，充当产房。
“好好好。”李执微一看她情绪激动，也不敢再勉强，只能起身先出去。
走了两步，又回来拿出一瓶金敏给她的天地灵露，放到伏醒身旁。
“或许对你有帮助，我再去让人给你拿些吃的补充体力。”
伏醒抱着肚子没有回答。
李执微叹了口气，快速出去，命人马上去最近的村落找吃食。
本想再派个人去给戎夷那边递个信，犹豫再三，想到伏醒现在的状态，最后还是放弃了。
金敏以前就同她讲过，若是女妖怀了人类的孩子，孕期修为会大打折扣。
因为孩子有一半人脉一半妖脉，它们并不相融，孩子成型的过程也是这二者互斥互容达到平衡的过程。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故而母体的大半灵力会汇聚到腹内，用来确保一方不会被另一方完全打败吞噬。
尤其临盆那一刻，大部分妖都会虚弱到撑不住原型，孩子生下来也是妖型居多。
现在是伏醒最脆弱的时刻，经不起一点风险。
万一中的万一、代上月接受不了她是妖、也接受不了孩子是一个有猫的特征的“怪胎”呢？
再爆发个冲突什么的，有点三长两短，她岂不是间接害了性命？
还是等孩子平安降生再说，她们夫妻的事让她们自己处理。
属下很快找来些吃食，李执微给她送进去时，发现刚才留下的天地灵露已经没了。
伏醒的状态恢复不少，见她进来，还能挤出来些笑。
“你这朋友……”
她挪动手臂，指了指装天地灵露的松塔。
“修为不错啊……在我之上……我都多久没见过比我强的妖了……得有千年修为了吧？她在哪啊？”
“在京城呢，以后有机会引见你们认识。”
敏敏是很渴望遇到同类的，届时应该会很高兴。
李执微随口说着，走到她身边把碗递给她，语气略带骄傲：“能猜出她有千年修为，你也不差。”
伏醒低低笑了一声，意识到李执微目前不会对她不利，便不再纠结，就着她的手大口吃肉。
她现在必须赶紧恢复体力，顺利把孩子生下来才是。
至于李执微会不会扣下她，拿她和孩子要挟代上月……
到时候再说，反正那千年大妖远在京城。李执微一介凡人而已，困不住她。
又一轮痛感来临，李执微很贴心地避了出去，在外面等着。
然而没过多久，一队轻骑由远及近快速朝这边奔来。
李执微意识到不对，想必是代上月找到了刚才手下去讨食物的村子，顺着方向摸来了。
她快走两步，长枪一横，拦在洞口前。
对面领头之人果然是代上月，此时的他已经失了一直以来的稳重，脸上又气又急。
一下马，手中弯刀就朝着李执微攻来。
“李执微！亏我敬你是个对手，你竟然跟我玩阴的，趁我不备扣我孕妻？”
刀枪相抵，发出激鸣，可见对方震怒程度。
“我没有。”李执微只做抵挡并未还手，言简意赅的解释：“我是偶然在这里发现她的。”
“偶然？你若是没有要挟的心思，为何不派人来报信？”
“我……”
李执微咬了咬牙，还是什么都没说。
代上月只当她是心虚，怒火窜上头，一招比一招凌厉。
不知何时大风已起，两人在漫天黄沙中越战越勇。
一声微弱的婴啼响起，不远处有黑影闪现，如鬼魅般靠近洞口。
代上月怒吼：“带了这么多人，还说不是有意要挟？”
李执微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当即就要撤力往洞里跑。
弯刀直勾她脖颈，男人暴躁的声音传来：“你还要往人后面躲？”
“你个蠢货！”
李执微真受不了了，此时顾不得先前多欣赏人家，也不提怎么招降了，呲着牙怒骂。
“这些人冲着你孩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