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入了腊月。
金敏难得的失了眠,见榻上薛言辞睡得正好,也不想打扰他,便自己爬去屋顶看月亮。
先前为了掩人耳目,薛言辞搬来飞星阁和她一起住。后来监督的眼线都撤回去了,薛言辞却好像忘了搬回去这件事,哪怕一直睡软榻,都没说回去。
屋里的人气息均匀,安安静静。
房顶上月凉如水。
金敏在房顶仰面数星星。
已经入了后半夜,京中灯火都熄灭,又没有高低错落的树枝遮挡,夜空倒是比森林中还亮一些。
夜风吹来,带着些凉意。
金敏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
有披风落在肩上,她愣了一下,仰头看到的是千丝的那张清秀脸庞。
“千丝?你怎么也没睡?”
金敏眨眨眼,他什么时候上来的,自己居然完全没发现。
千丝在她旁边坐了,笑着说:“听到你的动静,来陪陪你。”
最近他一直借住在安王府,前些日子金敏天天和薛言辞一起进宫处理政务,两人也一直没好好上话。
“哦……谢谢。”金敏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只是我的听力比较好。”
千丝仰头看了看天,又看向身侧女子的侧颜:“在想什么呢?”
金敏伸手指向一个方向:“你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不像云外山的星空?”
千丝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应了句:“嗯。”
可惜再像也不是。
时隔近六百年,金敏终于再遇到一个云外山的同乡,像是打开了心底的匣子,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你这些年在外面都做些什么呀?”
千丝简单道:“用人的身份做些生意,勉强能生活。”
“哇,那你好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
“能和人打交道啊。”金敏眼睛亮亮的,“能在人群中周转,就已经很厉害了。”
千丝沉默,人是最复杂的动物,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当时结界被破,我也受了重伤,不得已才混入人群生活,时间久了就历练出来了。”
“哦……”金敏面露怜悯,“你当时没有和朋友一起吗?受伤了也没有个照应?”
“没有。”千丝垂头,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金敏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当时的情形……太乱了,大家都好不到哪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彼时她正在河边的树上给阿苹摘果子,突然天空就好像裂开了一道缝,缝隙如蛛网一样眨眼间就遍布穹顶,守护了云外山几百年的结界轰然碎裂。
所有的小妖都在疯狂往外逃,整个云外山乱得像是沸腾的汤锅。
她死死抱着阿苹的鹿角,两妖的身形淹没在兽群中,前面推着后面搡着,根本看不清方向,也不知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紧张、慌乱、恐惧弥漫在妖群上空,一颗心砰砰的快要跳出胸膛。
对于危险的预感驱驰着她跟着逃窜的妖群洪流往外跑,没有人回答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为什么要逃。
她就像是海浪中的一片树叶,被推着去往未知的方向。
等到终于停下来,她们再回首看过去,云外山已经不复以往的仙境。
山火四起,林间野兽痛苦的嘶吼一声接着一声。
许多小妖和她一样的迷茫,四处张望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苹找到一个面熟的小妖,结果那小妖也不知道。
她们这一波逃出来的约莫四五十只妖,商议一番后有两个胆大的自告奋勇回去看看。
结果去了也没再能回来。
云外山下了十日的雨,浇灭山火、滋养土地。
那是镜眠的肉身化为了最后一场雨泽。
这时候她们才真切的意识到,她们没有家了。
“你没有再回去吗?”千丝突然转头,定定的看着她的眼。
“回去……帮帮他,哪怕是看一眼?”
金敏沉默了。
她回去了。
但能看到什么呢?
镜眠已死,肉身和神识都消散的无影无踪。
云外山被人类占领,上万兵士在收拾残局,数不清的道士在山间穿梭检查漏网之鱼。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这里另起了村庄、小路,路过了河流、田畔,但再也不是妖的家了。
千丝没等到对方的答案,低低的笑了一声。
“……就知道。”
气氛有些低落,金敏甩甩脑袋,把这些不好的回忆盖住,想找些轻松的话题。
但是他们俩曾经在云外山的时候就很少有接触,想有些共同的回忆也很难。
金敏只能问:“你还记得你是因为什么被点化的吗?”
千丝怔愣一下,皱着眉回忆了很久,摇了摇头。
“哦。”金敏也不失望,开始给他将自己是怎么被点化的。
以前她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松鼠时,就很怕人,尤其是小孩——
她被一个小孩子抓住过,把她尾巴上的毛全都薅秃了。
打那之后她看见人类就绕着走,离近了就心慌。
那日她正在山间一处矮崖找果子,耳朵一竖,听到有微弱的求救声。
因为声音太小,导致她这才发现身旁不远处横生的树枝上挂着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
她吓得转头就跑,刚找到的果子都顾不上,噼里啪啦掉了一路。
跑出去好远之后,冷静下来,她又开始纠结。
那小孩挂在树上应该很久了,气息都很弱了,若是再没人救他,肯定会死的。
金敏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抱着自己的尾巴愁眉苦脸的。
眼看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不远处的村落也开始飘起炊烟,她一咬牙一跺脚,朝着村子猛冲过去。
在一通扫帚叮叮咣咣的追打之后,她一个跳跃落在矮崖的树上。
打杂声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人的疑惑声。
“哎?那是不是有个人?”
“哎呀!那不是老张头家的儿子吗?”
“昨天就跑丢找不到,今儿老张找了一整天,怎么在这啊!”
“快快快找绳子来救人!”
“……”
看着人们七手八脚的救人,金敏悄悄松了口气,拖着后腿往林中走。
她虽然跑得快,人手里的棍子也不是吃素的,还是挨了一下,估计骨头也断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镜眠。
男人素衣胜雪,眉目清冷如月华,周身不染半分尘烟。
他低低垂眸,悯爱的目光落在狼狈的小兽身上。
“性存仁善,此乃大道之基。吾观汝慧根深种,今点化于你,引你脱凡成灵。”
“性存仁善……”千丝重复着这四个字,不明意味的轻笑出了声。
“呦,真热闹啊。”
有声音从背后传来,金敏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这人是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上的房顶,她全都知道。
薛言辞从背后过来,往两人中间一挤。
“大半夜不睡觉聊什么呢?让本王也听听。”
千丝笑道:“说些往事罢了,姐姐还给我讲了她当初是如何被镜眠点化的。”
“镜眠?”
薛言辞对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以前听过。
看看金敏,金敏赶紧偏头看别处,好像很心虚的样子。
这表情不太对。
薛言辞心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只能若无其事的问:“镜眠是谁?好像你们都很敬重他。”
“镜眠……”
金敏开始挠头。
要对着镜眠的转世说镜眠是谁,总觉得有点羞耻。
当着人家的面夸人家,旁边还有个知情人,会不会显得她奉承了些?
不等她斟酌好措辞,千丝就替她开了口。
“镜眠是云外山的山神,谦谦君子温润有礼,于我和姐姐都有点化之恩,姐姐以前最喜欢跟在他身旁侍候。”
说着他还朝金敏眨了一下左眼。
金敏大窘,脸一下子爆红。
这也太抬举她了。
她哪是跟在身旁侍候啊?镜眠从来不需要人侍候。
她就是闲着无聊会跟在镜眠身后偷偷瞧他而已,她在云外山修炼两百年,和镜眠只说上一句话,还是受点化时说的。
镜眠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个人,平时基本没见过他说话,所有的小妖对他都只敢远观。
怕靠近一步就亵渎了他周身的仙气。
她们距离最近的一次,都有几十步远呢。
“你……你别乱说,我没有……我不是……”
金敏眼睛瞥薛言辞一眼,再瞥一眼,结结巴巴的话也说不完整。
千丝隔着薛言辞打趣她:“好好好,姐姐没有,没有行了吧?”
他看看天色,再看看身边人的脸色,识趣的打了个哈欠。
“今日太晚了,我就先回去了,姐姐你也早些休息。”
“好。”
好不容易能打住这人胡乱说话的嘴,金敏巴不得赶紧把他请下去。
千丝身型轻盈的从房顶越下去,落地还不忘抬头招招手。
房顶上安静下来,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的有些尴尬。
“那个……”金敏总觉得得解释点什么,“其实他刚才说的,都是开玩笑的。”
薛言辞明知故问:“他说的什么?你侍候镜眠?”
“嗯……”金敏抬眼瞧他,“其实我没资格侍候他,我只是一个修为低、不起眼的小妖。”
薛言辞看着面前的少女,她的真身耳朵耷拉着,似乎很失落。
她在因为别的男人自卑?
心里突然有点不舒坦。
“你怎么就修为低、不起眼了?那个镜眠现在在何处?本王去问问他。”
魔王心性久违的复活过来,薛言辞语气忿忿。
面前女子抬起眼来古怪的看着他,半晌,才叹息道:“他六百年前就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