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杏姝终于忍不住,甩开金敏的手冲了出去。
“阿燃。”
她站在御案前,两眼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来。
“你就这么在意我的身份?我是妖,就让你这么无法接受?”
声音抖得厉害,眼底全是不甘和不信。
薛燃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
“也不全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明杏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下来,砸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我们成婚这么多年,我日日对着你这张脸,早就腻了。”他顿了顿,“况且你是妖,寿命比人长,怎么能体会到人类的生老病死、爱恨嗔痴?又何谈白头偕老?”
说完,他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既然如此,不如好聚好散。你做你的云游小妖,我守着大乾的百年基业。以后我们……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明杏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口。
她想说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头脑发胀,已经分不清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疼。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薛燃沉默着点了点头。
明杏姝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其实是因为不爱了,所以我是妖这件事,就变得格外严重了,对不对?”
薛燃仰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是。”
明杏姝抬手擦掉眼泪,反而笑出了声。
七年夫妻,他果然是最了解她的人。
她能接受他因为她是妖而离开,却无法接受他因为不爱了而离开。
“好。”
她从领口拽出一块玉牌,圆圆的,上面刻着缠枝并蒂莲。
是他们成婚那年,他亲手雕的,说是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七年了,她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她用力将玉牌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碎成几瓣。
明杏姝转身,一步步往殿外走。脊背挺得笔直,再没有回头。
她虽然难过,但也有自己的骨气。
大殿里落针可闻。
没有人注意到,御案后薛燃站着的地方,桌板下被生生捏出几个指印。
指缝里,有血慢慢渗出来。
……
废后诏书已下,明大人马上亲自来接女儿回家。
皇后和安王妃全是妖这件事,大乾百姓几乎已经人人皆知。
金敏本来还在担心明杏姝会受影响,毕竟她修为不高,如果被围攻很难脱身。
但不知为何,百姓们并未如她预料的那般群情激愤,反而是都在传皇后娘娘如何心善,如何心怀百姓一心为民。
又有消息传出,说前年翰林院编发的《农学论》中,许多自然变换规律和自然灾害前兆都是来自皇后娘娘,为百姓们避免了不少损失。
金敏坐在台下,听完说书先生讲的一出《凤语定稼穑》后,突然就悟了。
原来她们妖类的名声还能通过舆论控制。
她甚至还能听见隔壁桌在小声说,陛下失了皇后真是他的损失。
坐在对面的云霄白她一眼。
“我的祖宗,你才知道啊?”
金敏呆呆的看过去,又没有人同她讲过,她以前应该知道吗?
云霄气得直翻白眼:“你没发现你身份暴露之后也什么事都没有吗?”
一提到这个,他越说越气,气急败坏的指着自己的鼻尖。
“咱俩对了几个回合,你去打听打听我的名声都什么样了?又说我招摇撞骗又说我装神弄鬼的。后来你身份暴露,我又成只知捉妖不辨善恶,完全不考虑百姓死活的迂腐道人了。”
坐在两人中间的薛言辞突然咳嗽了几声,目光往天上瞟。
云霄阴森森的盯住薛言辞的脸。
“王爷,我名声臭成这样,你有什么头绪吗?”
“啊?”薛言辞装傻,“难道你没有招摇撞骗吗?”
“你少跟我扯这个,我这叫迂回策略……你就说他们问题我给他们解决了没吧?”
“哦。”
金敏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突然想起曾经阿苹和手镯哥交往的日子。
手镯哥一开始也不知道阿苹是妖,他出身乡野,算是整个村子里唯一的读书人,很受人尊敬。
后来阿苹的妖身暴露,被村民喊打喊杀了好一阵,她们自己的住处也被烧掉了,只能回到栖息地和朋友们一起住。
那时候她们从云外山逃出来的小妖还有很多,约莫三四十个的样子。
她们汇聚在一起,找了一块儿隐蔽的地方一起住。这个地方是他们的栖息地,也算是大本营。
手镯哥因此和阿苹分开了一段时间。
后来又不知怎么,二人又在街上遇上。
手镯哥说他已经离开了村子,下定决心要娶阿苹,以后好好过日子。
阿苹一开始是不愿的,奈何手镯哥精神可嘉,日日死守在栖息地外,又是淋雨又是发烧的。
后来阿苹被他打动,两人在栖息地附近建了新的屋子,准备成亲。
细细算来,若不是阿苹的身份暴露被围追堵截放火烧家,她们就不会被迫搬回栖息地。
手镯哥也不会跟来,也就不会知道这里还生活着很多妖。
也许后面的惨案也就不会发生,朋友们都能活得好好的。
所以暴露身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可这次她身份暴露后,好像没感觉到任何影响。
薛言辞对她这个身份接受的很快。
安王府的人看她的目光没有恐惧和排斥,多的只是好奇。
纸黛和青砚和她关系好,才会偶尔问问关于妖的一些问题,但没有任何恶意,更多的像是小姐妹之间打趣闲聊。
那段时间安王府门前安安静静,她出门逛街也一如往常,以至于让她都快忘了自己已经暴露了。
所以是薛言辞在暗中帮她安排一切吗……
金敏捏着茶盏,内心五味杂陈。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薛言辞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
金敏一个激灵回神:“我……我……”
眼见桌上的蜜饯和糕点见底,她脱口而出:“我去再买些吃的来。”
“直接让小二再拿些不就……”
后面的话没说完,金敏就已经匆匆跑开了。
薛言辞看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
他发现了,这丫头一察觉到他的心意,就会被吓跑。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症结,没法对症下药。但他相信,时间久了,她总能慢慢试着接受。
一旁的云霄撑着下巴看着这两人,叹了口气:“你们两口子还真有意思,我真是倒了血霉了遇见你们。”
出师不利、连遭打击,说实话没人信说假话还要被宣扬出去反复鞭尸。现在连小徒儿都跑了,他真成孤家寡人一个了。
薛言辞笑了笑,似是唠家常一般开口。
“你们太清道和猎妖人一系也算是对手吧,那你知道现在的猎妖人还有什么聚集的组织吗?”
云霄摇摇头,仰天长叹。
“妖都快绝迹了,我们这一派倒还好说,他们猎妖人那是得靠妖丹修炼的,没有妖他们也得玩完。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猎妖人,就是跟在你们身边那个、那个……长命?”
说完他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说起来,长命呢?怎么最近都没见他影子?”
“哦,他回老家有事。”
薛言辞面不改色的喝了口茶。
回不法天调查十二罗刹的秘密,也算是回老家有正事吧,不算骗人。
朝廷没有猎妖人的消息,云霄也不知道,那事情就很简单了。
不法天。
现在还存在猎妖人的组织,恐怕只有不法天了。
长命说过,不法天除了十二罗刹之外,还有一个破妄部,里面都是从小学习猎妖本领的弟子。
十二罗刹如果都和长命一样,是人与妖结合所生的孩子,那他们的父母必定是死于不法天之手。
那他们就天然存在被策反的可能。
能研制出连金敏都解不了的妖毒,墨主的实力深不可测。
现在墨主又在暗处,来去无踪,没人见过他真实样貌,他不得不想办法拉拢一切能对付墨主的势力,以防万一。
薛言辞眼底闪过一抹寒意。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睚眦必报。
金敏身上的伤,他不问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就算时间早已过去百年,罪魁祸首已成尘土,他也不想轻轻放过。
只要猎妖人还存在于这个世上一天,金敏就会受到潜在的威胁。
是时候和不法天进行清算了。
……
金敏一直跑到听风楼外,心还在狂跳。
她抚了抚胸口,回头看一眼,见没人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不跑的话,她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薛言辞,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现在既然出来了,还是去附近的铺子买点点心回去,这样显得她不那么心虚。
打定主意,金敏就朝着最近的那家糕点铺走去。
“金敏姐姐?”
一道声音自身侧传来,金敏一愣,当即认出声音的主人,欣喜转头。
“千丝?你来京城了?”
清秀的少年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朝她腼腆一笑。
“嗯,今天刚到,本想买些礼物再去安王府拜访,没想到这么巧,在街上就遇见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