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薛言辞带着金敏来到太后居住的永寿宫。
太后正在三清像前打坐静气。
昨天云霄被抓后,她和薛燃大闹了一场,最后薛燃也没松口,结果就是太后气得在永寿宫绝食,谁也不见。
薛言辞吃了个闭门羹,正打算原路返回,金敏却一声不响的消失在原地,跃过墙头,钻进永寿宫院墙内。
刚一落地,她就惊呆了。
院子里没花没草,正中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八卦炉,炉身刻满符文,炭火烧得正旺。
回廊下每隔几步就悬着一面铜镜,镜面都朝院内,折射出来的阳光交错投在地砖的黑白八卦图上。
正殿门前立着两人高的桃木符牌,朱砂画的狴犴怒目圆睁。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灰混雄黄的味道,墙角几只黑陶罐封着黄符,边角已经卷起。
这也太齐全了吧……
怪瘆妖的。
冷不丁打了个哆嗦,金敏嘴角微微一抽,快速朝着太后所在殿内跑去。
她没有故意收敛脚步声,故而刚到了门口,太后就注意到有人来了。
“都给哀家出去。”她头也不回的道,“哀家说了,只要云霄道长一天没能平安出来,哀家就一天不进膳。”
金敏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踏进来,也没再走进,就站在门框边小声问:“我不是来劝你吃饭的,我是来看看你身上的妖咒……”
听到这话,太后霍然回头。
站在门边唯唯诺诺的女子似乎有些熟悉,但脸又是完全陌生的。
看年纪不过十六七的样子,再看看神态动作一点都不像是能扛事儿的。
太后冷笑一声:“又换了新招数来骗哀家?想挑人顶替云霄?那也不挑个像样点的。说吧,谁派你来的?”
金敏吞吞唾沫:“是王爷……”
太后重新转回去面向三清像:“回去吧,告诉阿辞,哀家只要云霄出来。他出来,一切都好说。”
金敏其实没太在意她说了什么。
她的注意力全都在太后头顶那根细若牛毛的丝线上。
丝线呈白色半透明状,像是在水里一样在空气中飘逸,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金敏眯着眼,一步一步朝太后靠近。
太后正念着清心经,忽然觉得头顶有异动。
……有人在扒拉她的头发?
她双眼一下子睁大,当即侧坐翻身,怒目瞪着还保持着动作的罪魁祸首。
她可是当朝太后!
未经允许就如此近她的身,甚至还敢碰她的头发?
这人到底懂不懂规矩!
她人一闪开,金敏两手就落了个空。见太后一脸生气戒备,赶紧摆手:“我没想害你,你别害怕。我只是看到你头上有东西牵着,像是蜘蛛丝,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太后本来还满脸的不耐烦,听到了什么关键词后,动作忽然一顿。
“什么蜘蛛丝?”
曾经观尘道人就说过,她身上的妖咒看起来像是蜘蛛、飞蛾一类的妖所下。
这女子刚才说……蜘蛛丝?
金敏点点头:“很长一根,我猜想另一头应该连接在施咒之人的身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身手勾住那根丝线。
丝线柔若无物,在手臂上简单绕了几圈,也没见整体长度有什么明显变化。
金敏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拉出来一根长长的树枝,左手拿着,右手往上面绕丝。
太后见她凭空“变”出来一根那么长的树枝吓了一跳,暗戳戳的左看看右瞅瞅,心里嘀嘀咕咕:这东西是从哪出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后安安静静的等着,眼看着金敏右手不停地捋着看不见的线在树枝上疯狂缠绕。
绕的圈也越来越大,最后像是太累了,金敏干脆把树枝上的东西撸下来,弯着腰,双手像是推着什么东西一样开始在殿内四处跑。
大殿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还未再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薛言辞的声音。
“母后,儿臣有事求见。”
金敏耳朵动了动,停下动作,眼神央求的看向太后。
太后被这副无辜又可怜的神情晃了一下,鬼使神差的说了句:“进来吧。”
于是薛言辞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太后呆坐在打坐蒲团上,金敏弯腰推着一个膝盖高的莹白色的大线团在地上跑来跑去。
薛言辞:“……”
他捏了捏眉心,问金敏:“你这是在做什么?”
“找源头呀。”金敏跑的过程中抬起头,很真诚的开口:“现在这个线太长了,我想拉着它寻找源头,就得先把多余的收起来。”
不然这弯弯绕绕的散的四处都是,没办法确定方向。
薛言辞了然,很自然的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线团。
“那你这样效率太低,还累。”
他唤外面的宫人:“去准备一辆纺纱车来。”
太后宫里的人做什么都很麻利,很快一辆崭新的纺纱车就被抬到了院中。
薛言辞找到线团的线头,绕在转轮上,转动手柄,那半透明的丝线就听话的缠绕上去。
金敏蹲在一旁,两眼放光,一会儿一句“王爷好厉害”,一会儿一句“还是王爷有主意”,把薛言辞夸的没脾气。
“就这样就算是厉害了?”
他哭笑不得的问:“那你是真没见过厉害的人啊。”
金敏歪头想了想,厉害的人当然见过,一剑就能破了她的护身屏障,将她和其他伙伴穿成串串钉在墙上呢。
不过这样的“厉害”,她夸不出口。
薛言辞见她没吭声,便又换了个话题。
“找到这丝线的源头然后要做什么?”
“不知道。”金敏坦诚摊手,“等知道了源头在哪,再说吧。”
薛言辞:“……”
好吧,走一步看一步,先确定了原由再说。
太后愣愣的看着面前一男一女,一个拇指和食指在空中掐成一个圈,像是捏着什么东西。
一个呼啦啦的转动着纺车转轮,纺车上还什么都没有。
她心头忽然一梗,坏了,怎么感觉儿子中邪程度比她还高?
她深深的呼吸两次,稳住心态,勉强维持着长辈的体面,走到薛言辞身后,拍拍他的肩膀。
“阿辞,你这是在做什么?”
薛言辞抬头:“帮您寻找妖咒的根源啊。”
太后:“……你,能看到?”
闻言金敏也突然意识到什么,狐疑的看过来。
因为刚才薛言辞接过丝线的动作过于自然,导致她根本没意识到,照常理来说薛言辞一个凡人不应该能看到这妖咒留下的痕迹的。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镜眠的转世嘛,能看到也不足为奇。
薛言辞表情微微一顿,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既然被发现了,他也就不瞒了。
“母后,其实您身上这条丝线,儿臣也能看到。”
他指着纺车的纺轮,手指比划出一个宽度。
“现在已经收集这么多了。”
自从眼睛恢复之后,他每次见太后都是室内,还都是双方情绪激动的情况下。
那妖丝又极难察觉,故而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点的异样。
现在被金敏挑明,仔细一瞧,确实奇怪得很。
太后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半晌,心中寻思,难道是因祸得福,失明二十年恢复后就自己带了这奇异的能力?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太后也不再提绝食的事,传膳让她们二人留下一同用膳。
第二天一早,薛言辞命人搬来了更大的特制纺车,光转轮就比金敏个子高。
方便起见,纺车直接放在永寿宫的院子里。
玄笔和丹墨轮番上阵,虽然不知道王爷在干什么,但是转个纺车他们还是会的。
薛言辞在一旁监工,防止脱线。金敏则拿了两根竹签,坐在一旁跟纸黛和青砚学织发带。
对于她们王妃是妖这件事,纸黛和青砚几乎是一秒钟就接受了。
不仅接受速度极快,甚至还很兴奋。
现下一边织东西,一边你一句我一句的问东问西。
这个问:“王妃,你们妖怪是不是能飞天能遁地,还能嗖的一下直接转移到千里开外的地方?”
那个问:“王妃你见过狐狸精吗?都说前朝妖妃是狐妖,到底是还不是?”
金敏被问的一直挠头,飞天遁地应该算是能做到吧,骑着飞禽或者是底下生活的譬如田鼠一类的……前朝妖妃?没见过不好说。
按理说妖是不能在皇宫待太久的,所谓的“妖妃”不可能是真妖怪。但是又想到明杏姝这个例外,给她也搞得有些不确定了。
这边热火朝天的干着,有宫人匆匆跑进殿内禀告,说齐博远求见。
金敏不记名字,倒是薛言辞挺直了腰,面色一凛。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从上次齐博远扔下薛言律和其他女子幽会被逮之后,薛言律就没再见过他。
暗卫来报,这人天天在公主府门前转悠,什么美人计苦肉计都用了一个遍,跟狗皮膏药似的。
现在这是眼看薛言律那边走不通,打算从太后这里试试了?
太后听到这个人名先是愣了一下,她虽然没见过本人,但是在玉清观清修的时候可没少听说过这个名字。
定澜公主追求京城才子追的轰轰烈烈,她想不知道都难。
既然是女儿的心上人,还是得给点面子。
正好也见见这让阿律魂牵梦绕的男子究竟是什么样。
太后点点头:“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