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巍峨入云,庄严肃穆。
薛言辞进塔,过了许久才在塔顶隐约见到他的身影。
天日燥热,通天塔附近又没有遮蔽,大家穿着厚重的祭服,热到脸色发红。
薛言辞刚才交代过“不要让王妃过于靠近神圣之地”,纸黛便心安理得的为她家王妃找了个离得远的阴凉处坐着。
礼官洪钟般的唱声随着层层热浪飘来,令人神情恍惚,昏昏欲睡。
金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也眯成一条缝,正要顶不住沉入梦乡时,耳尖忽的一动。
“咻——”
箭矢破风而来,呼啸着直冲塔顶的人。
金敏脑子里“轰”的一声,手脚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她消失在原地,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自外一层一层的冲上去,速度快到人眼几乎无法捕捉。
下面站着的人只觉得好像有什么黑影一闪,那道箭矢已经停在了薛言辞眼前不到半寸的位置。
金敏单手单脚挂在栏杆上,一袭黑金色礼袍随风飘动,她右手抓着箭杆,心有余悸。
只差一点,薛言辞就要血溅当场了。
旁边负责保护的鳞甲卫迅速作出反应,一声令下,下方一股股黑线汇成流,循着箭飞来的方向快速包围过去。
李执微带着京检司的人从后方包抄,一切行动无声但井然有序。
薛言辞的目光从闪烁着诡异银光的箭尖慢慢转移到箭后的金敏脸上,心中缓缓腾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还没等他弄清楚这预感的来源,就听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震动了耳膜。
“王爷,公主,此处有妖!”
众臣纷纷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女子双手捧着一把长剑,身后跟着一群人,朝这边大步走来。
即使离得远,薛言律也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女子是谁。
裴千霜。
那浑身盛气凌人的架势,也就她没跑了。
裴千霜身后还跟着她的舅舅舅母,以及裴家上上下下的重要人物,浩浩荡荡的气场十足。
薛言律突然意识到什么,霍然转头看向薛言辞。
此时的薛言辞正把挂在栏杆外面的金敏拉进来,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塔下众臣在看清了裴千霜手里的东西之后,纷纷开始小声议论。
他们认得这把剑,此乃先皇在世时赐给裴公的,名曰“守正”。
先皇赐剑时,便有旨意“持此以正身,持此以匡朝”。
如今裴千霜居然把守正都请出来了?
不对。
诸臣似乎意识到什么,裴千霜不是嫁给了安王吗?安王妃刚才不是在这?那这个裴千霜是从哪出来的?
一道道目光从塔下投来,薛言辞上前一步想要将金敏挡在身后,但已经晚了。
不少人看到了安王妃突然“出现”在通天塔顶,那速度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
再加上金敏在其他人眼里又是裴千霜的样子,两个裴千霜……
虽然声音没有传上来,薛言辞已经猜到下方的众臣心中所想。
裴千霜凌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他的方向。
“王爷!我才是真正的裴千霜,陛下钦点的安王妃!”
“您身边那个女人是妖——”
所有不明所以的人皆为之一震,塔上的礼官在听到这话时,也悄悄后退一步离金敏更远一些。
金敏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神,也不敢想接下来薛言辞会如何处理她。
薛言辞知道她不是裴千霜不假,但不知道她是妖啊!
现下在这样的重要场合暴露了身份,薛言辞会怎么办?
她现在……要不要跑?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左手被什么东西一扯,落入了一人温暖的掌心。
薛言辞站在原地没回头,依旧是背对着她,但手却精准的找到了她的手,将其握住,安抚性的捏了捏。
金敏莫名的安定下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一下子没了音。
浑浑噩噩的被薛言辞牵着走下通天塔,再回过神时,已经到了承乾殿。
薛燃强撑着病体坐在上首,五月炎热的天气却还是披着狐裘斗篷,脸色白的可怕。
本来以为只是一个祭天仪式而已,出不了什么岔子。
谁成想居然冒出来了两个裴千霜?
联想到之前母后忽然从玉清观出来,一口咬定安王妃是妖。那时还觉得是无稽之谈,但现在看来,只怕不是空穴来风。
“陛下!”
下方裴千霜指着金敏声泪俱下:“陛下,此妖女顶替我的身份,代我嫁入王府,害我流落在外受尽苦楚,这是在藐视天威,践踏皇室尊严啊!”
金敏焦急开口:“分明是你来求我,说你不想嫁,让我替你……”
“陛下您听到了!她自己也承认了!”
裴千霜当即打断金敏的话,有这一句,就能证明她是真的裴千霜,这就够了。
皇室赐婚,敢冒名顶替就是死罪,更何况还是个妖女!
要是让妖女一直留在安王身边,日后岂不是要霍乱朝纲?
这可是大事!
众臣一下子炸开了锅,刚才在路上他们就小声议论过了,有不少人看到王妃是一瞬间上了通天塔顶的,此等能力恐怕连飞鸾将军都做不到。
那这就很有问题了。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严肃对待。”
“是啊陛下,安全起见,还是将安王妃……将此女控制起来,再做审问不迟!”
“陛下,妖物祸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大臣们一个一个的跪下,越说越兴奋,声浪一次比一次高。
还有几个已经激愤起来,看样子颇有一种想要跃跃欲试死谏的架势。
薛燃被吵得头疼,不得已让人先把几个跳得最高的带下去冷静一下。
等到大殿终于安静下来,薛言辞才转身看向裴千霜。
“王妃是不是妖暂且不论,本王现在只好奇一件事,为何今日祭天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刺客,在王妃出手救了本王后,你又突然出现。”
“这一切如此顺理成章,裴小姐难道要说,这是巧合?”
裴千霜瞬间噎了一下,眸光躲闪。
这确实不是巧合,是她前几日在街上遇到了一位猎妖人,那猎妖人告诉她安王妃是妖,又帮助她顺利回到裴家,还说要帮她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于是她就和那猎妖人达成了合作,事成之后,把安王妃交由他处置。
今日那刺客,就是猎妖人派来的。
正说到这,李执微就带人抬着刺客进来了。
这刺客似乎知道自己没办法逃出去,在被围住的时候就已经服毒自尽,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标识。
“属下失职,请陛下降罪。”
她上前跪下,神情严肃。
薛燃摆摆手:“对方有备而来,没想留下活口,爱卿不必自责。”
裴千霜看见尸体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梗着脖子道:“我不认识这什么刺客,我今日来是害怕被妖所害,想请诸位做个见证。皇宫之内,真龙之气覆盖,又有诸位国之栋梁,想必妖物不敢当众作祟。”
她这番说辞虽然牵强,但也不算是没有道理,算是解释了为何她会选择今日将此事公开。
薛燃揉着眉心,余光看了一眼把金敏死死护在身后的弟弟,有些头大。
这是摆明了要护着了,这下可不好办了。
他叹了口气,问:“安王,这段日子可有发现王妃有何异常之处?”
这话说得委婉,但薛言辞回的一点都不委婉。
他微一拱手,不卑不亢,平静的开口:“臣弟早知她并非裴千霜本人。”
此话一出,裴千霜瞬间愣住。
“你……你知道?”
“当然。”薛言辞转向她,“我还知道裴小姐心悦祁州富商姚鹏,为了他甚至愿意私奔做妾,找人替嫁。”
本来事关女子名节,裴千霜也算是吃了不少苦头,看在裴公的面子上不想让她太难堪。
但是她把自己受的伤害全都归结在金敏身上,还倒打一耙,字字句句都要置金敏于死地,恕他无法容忍。
他看着裴千霜一点一点白下去的脸,咽了口唾沫,不疾不徐的继续道。
“本王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既然裴小姐多有不愿,本王也不愿勉强。王妃入府那日便已经将情况陈明,皇兄日理万机,本王也不愿在此等小事上让皇兄再劳心劳神,便自作主张让她顶着裴小姐的身份,成全裴小姐的一桩心愿。”
最后几个字,他的语气耐人寻味。
早在知道金敏是替嫁之后,他就派人一直在暗中寻找裴千霜的踪迹。
倒也不是对她有什么感情,只是他必须知道裴千霜本人的下落,才好应对后面身份暴露可能带来的危机。
这一查,便查到前不久进京谈生意的祁州富商姚鹏身上。
这姚鹏生得一张好皮囊,又出手阔绰,很会哄女子开心,没几日就叫裴千霜觉得是遇到了命定之人,非他不嫁。
裴家一向瞧不起商人,她自己也知道若是说出来,定然要遭全家反对。
于是她选择闷声干大事,在家人面前一句都没提过姚鹏,深更半夜直接拎着所有的私房钱跟人私奔了。
谁知这富商嘴里一贯没有实话,说着裴千霜乃他的挚爱唯一,拐得人跟他回了祁州才知道,他早已娶妻,光妾室就二十多房,每一房都是他的“挚爱唯一”。
到了自己的地盘,此人就露出了本性,没两天就把裴千霜忘到脑后。
冷落不说,还动辄打骂。
裴千霜心高气傲的性子怎么能吃这样的亏?当即就哭着闹着要回京。
裴家在京中也是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姚鹏哪能让她真回来告状?当即就把人扣了,关在柴房里,不给吃喝不给衣被。
裴千霜几次想要逃出去,被发现后就是一顿痛打。
在柴房里暗无天日的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她乖下来,看守的家丁放松了警惕,才一鼓作气跑了出来。
薛言辞的人查到姚家时,裴千霜已经跑了。
一介女子又隐藏了身份,落入人群便是大海捞针。
他料想裴千霜会回京,李执微那边也知会过,留意进城的女人。
但他们谁都没想到裴千霜会混的这么惨,一路乞讨回京,硬生生走了半年有余,以至于到了自家门口都进不去——
看守小厮根本认不出来她,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疯子,把人打走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