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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066

走出嘉瑞堂,外头已是夜色四合。

廊下灯笼照得通明,穆景初在嘉瑞堂时还跟魏窈并肩走着,出了嘉瑞堂拐过垂花门,仗着人高腿长,脚步渐而飞快。

魏窈眼瞧着他是要往外书房走,心道这男人未免也太不好哄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假装没察觉他刻意摆出的生疏,将穆景初拦在分岔路口。

“王爷和王妃能答应放我出京,都是殿下的功劳,若不然,我怕是只能在屋里焦急等消息。”

她抬眸望着穆景初,笑意漫上眉梢。

春夜月明,如霜月色铺在地上,也为她的脸颊蒙了一层柔和的光芒,愈添温柔缱绻。夜风卷动裙裾,夹杂着远处的花香,也将她身上的香味送到他的鼻端。

眉眼随之凑近,她故技重施搂住他的脖颈,偏头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殿下的好,我都记着呢。”

带了几分撒娇的声音落在耳畔,温热的鼻息似羽毛般轻轻落在心上。

穆景初身体微僵,刻意摆出的冷清姿态似在那一瞬悄然融化。

魏窈唇边笑意愈发深了,温热的舌尖在他耳垂稍触即分,轻声道:“那天晚上确实是身子不方便,这会儿月事还没结束呢。夜深了,殿下早些歇下吧,回头我再赔罪。”

话音落处,耳畔温热忽而落空。

穆景初只觉怀中一空,就见魏窈冲他盈盈施礼后,带着青穂含笑走了。

脚步差点随她前行,又被及时拉回。

他抬手摸了摸似乎还残留温热触感的耳垂,片刻后自嘲而笑。

得了惠王夫妇允准之后,次日前晌,魏窈便将消息给顺记小馆递了出去——

穆景初将于三月十八那日一早动身,届时沈歌和顾顺娘只消在城门外等着即可。一行人汇合后离京南下,到岔路再分道扬镳,穆景初自去办公事,魏窈等人去岭南找人。

这些消息素来都是由青穂亲自传递,这回也不例外。

临走之前,魏窈又避过旁人让青穂进了内室,将一小包药丸交到她的手里,让她交予顾顺娘。

青穂自然认得那小蜜丸,见魏窈准备了能用三个月的量,不由有些担忧,“主子这回出去,要这么久吗?

“说不好,但找人不是容易的事,多准备些总是好的。”魏窈说着,又低声叮嘱道:“这东西我随身带着不方便,就请顾姨帮我拿着,塞到她的行囊里。你出去的时候,千万别叫旁人瞧见。”

青穂应着,瞥了眼魏窈连夜准备的小包袱,忍不住道:“这么远的路,主子还是带上奴婢吧,有人伺候起居也方便些!”

这话她昨晚都说好几遍了,这会儿仍不死心,魏窈瞧她满面不舍,忍不住捏捏她的脸。

千里寻亲,她可不是去岭南享福的。

这一路山长水远,谁都说不准会碰见什么事,若青穂是沈歌那样会武功的,带在身边还能当个帮手,可偏偏不是。

到时候若碰见山匪路霸,青穂的身手比她还弱许多,还得分人手照料,反而于事无补。

当然,这话魏窈不能直接说,免得青穂听了伤心。

便只能拍拍她肩膀,笑道:“别忘了,我可是乡下长大的,打小也没人伺候。出了王府离了京城,那可就天高任鸟飞了,不需伺候。你就跟绿禾好好守着这院子,等我回来,这些花儿草儿,可都不能有闪失。”

“唔。”青穂不太情愿地噘嘴。

但魏窈既铁了心,她软磨硬泡也是无用,只能将那包药丸藏好,匆匆往顺记小馆里去。

魏窈则估摸着来回的路程,继续收拾衣裳行装。

……

外书房里,穆景初此刻也没闲着。

不过迥异于魏窈,他是惯于在外奔波的,行囊这种事驾轻就熟,都无需亲自动手。

这会儿将卫玄铮叫到跟前,除了提及此行的公差,还有对魏窈的安排——

“岭南偏远,知白一人恐怕不够用,得再派人手。”

他十几岁起就四处奔波,在靖国公麾下看过西南大军守护边境的阵仗,也曾追随堂兄的脚步驰骋征战于西北边塞,虽还不曾踏足岭南,对那里的情形却也有所了解。

即使天下尚算太平、市井亦颇繁荣,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非但有彪悍民风,恐怕也有猖狂匪徒。

知白武功卓然不假,但阅历毕竟有限。

穆景初垂眸稍作思索,便道:“让老许和老周去,一个扮车夫,一个当管家,也不至于惹眼。”

卫玄铮闻言一愣,“那殿下这边……”

“无妨。”穆景初摆手,示意他别再啰嗦,尽快去安排。

卫玄铮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老实照办去了。

——时下的规矩与前朝迥然不同,王府非但不再有成群的侍卫府兵,连养在身边的随从都是受制约的。尤其是十余年前皇三子谋逆案之后,昭明帝对这些尤为忌讳,非但武将领兵时派文官盯着,连儿孙们身边的人手都没疏忽。

穆景初走南闯北这些年,虽说在外积攒了些得力的眼线,但能明着养在身边的侍卫却只限于有数的七八个。

知白的身手最出挑,老许经验最老道,老周也算左膀右臂。

这几个都派去保护侧妃,那殿下自己呢?

虽说浴血杀伐的人自有一身本事,但梁王对殿下一向提防甚至忌惮,贺崇被揭发后,没准也有党羽虎视眈眈。殿下这场公差虽不难办,却也不是一路坦途毫无危险的呀!

卫玄铮看着自家嘴硬心软的主子,只能摇头叹气。

里面穆景初安顿好这些,又去了趟惠王的书房。

已是暮春,天暖日清。

惠王爷伤了腿脚后的这些年赋闲在家,府里的事儿都由世子和长史打理,日子过得比穆景初安生多了。

今日他依旧闲着,这会儿刚泡了壶茶,屏退了仆从在枝叶渐浓的紫藤架下晒太阳。

终于等到穆景初过来找他,惠王抬了抬眼皮,连身子都没挪,“贺崇的案子都跟大理寺交割清楚了?

“早就交割清楚了。”

“没留后手?惠王又道。

周遭的侍从早已被遣退,穆景初瞧着惠王靠在躺椅里淡然喝茶的模样,神情一顿,“若非亲生父子,我都要怀疑您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惠王爷一笑,将他那心爱的茶壶搁下,坐起身来。

“且不说贺崇老贼恶行累累,这事关乎景则,你哪会轻易放弃,自然不会随你皇祖父摆布。”

他抬下巴指了指长子的住处,“你大哥已打听明白了,道观那边最近忽然多了笔巨额的银钱,想必是出自贺崇之手。想来当日在围场,贺崇便是以此说动了皇上。”

“你皇祖父对儿孙多有提防,对贺崇倒是真信重,这种事都愿意给他兜着。”

想到深居宫中沉迷长生的老皇帝,惠王不由一叹。

穆景初的眼底掠过讽笑,“可惜,所信非人。”

“怎么说?

满院幽静,唯有风吹动绿叶森森的紫藤架,梭梭轻响。

穆景初稍稍凑近,提起了康王的孩子。

自那一夜魏窈提起康王侧妃明氏跟贺家的瓜葛之后,穆景初虽说因榻上折戟而负气,却半点没耽误正事。这几日打听下来,早已将明氏的来龙去脉理得清清楚楚——

比起老谋深算心存戒备的梁王,康王的根底毕竟有限,打听起来也容易得多。明氏既是贺崇亲自挑的人,且贺崇还在她身上押了前程,背后自然会留些蛛丝马迹。

此刻低声道来,倒让惠王都面露惊讶。

“老五虽说优柔寡断些,平常却也分得清是非,怎么竟跟贺崇那种狗贼搅和到了一起。”他皱了皱眉,神色稍肃,“贺崇这是瞧他好脾气,又听父皇的话,想扶持个能容得下他的新帝呢!”

“父亲觉得五叔能容下他?

“不好说。”惠王摇头,“你五叔性子柔善,虽说不至于倚重奸佞,若皇上真个留了遗旨,大约也不会太动他。只是贺崇做贼心虚,竟敢打储君的主意,手伸得未免太长!”

而这种事,是真真切切在试探老皇帝的逆鳞了。

惠王瞅着儿子,摇了摇头,“我说你怎么就接了这差事,顺着圣意远离京城,原来是留了后手。”

“既然关乎储君之位,就不必咱们亲自出手。”穆景初接过话茬,“贺崇的案子正在风头上,我若急着抛出此事,反而惹皇上猜疑,倒不如先等等。”

等昭明帝顶着朝臣们如沸的物议,豁出帝王颜面对贺崇的案子轻拿轻放,逆势保住宠臣时,再将这事抖露出去。

那才是在帝王心上狠狠插刀。

心腹背叛,颜面扫地,昭明帝彻底抛却宠信,那便是贺崇的末路!

至于揭出这道隐情的人……

“梁王自与韩相结姻后,这两年倒日渐把储位视为囊中物了。”惠王念及当日文孺的遭遇,眼底也稍添寒色,“他若得知此事,绝不会无动于衷。”

哪怕是为拦康王夺嫡的路,梁王也会将此事捅出去。

事情有合适的人去做,穆景初自然能偷闲。

兄弟相争乃至于父子反目的事,惠王固然不愿多看,但在皇家待久了,有些事也无从避免。

惠王拍拍儿子的肩,“要查清这些并非易事,你这趟出京,确实该借机歇歇。剩下的事交给我,等你这趟回来,贺崇也差不多该活到头了,届时,你也能了却心事。”

再积年的旧事,终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穆景初垂眸,不自觉望了眼已然空置多年的东宫方向,“有劳父亲帮我盯着京中情形,在时机合适时放出消息。”

惠王颔首,示意他放心。

……

三月十八那日,天朗气清。

天蒙蒙亮时,魏窈起身梳洗毕,同惠王妃问安道别之后,回屋换了身便于赶路的爽利衣裳,同穆景初在府门会和。

此次出京,两人带的人手不算多,但都是精兵强将。

穆景初为免招人眼目,今日暂且没骑马,只管躬身钻进车厢里,让知白和卫玄铮等人骑马相随。

这辆车是给魏窈赶路准备的,外头的装饰并不张扬,用材却很坚固,车轮也是特制的,便是大雨天里赶路都不怕。

车厢形制与旁的无异,只是坐垫底下空着,能放些简单的行李和解闷的闲书。

至于其他东西,都塞在后沿的大箱子里。

暖风拂动娑婆绿柳,亦掀起车厢侧壁的软帘,魏窈拿小银钩轻轻固定住,往旁边挪了挪,给穆景初让地方。

穆景初瞥她一眼,端然坐下,肩膀相贴。

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了许久后,夫妻间原本已颇熟悉了,但自打那晚在床榻欲念乍冷、穆景初负气搬回外书房后,两人之间总有种隐约的尴尬,像隔着层捅不破的薄雾似的。

前两日倒也罢了,夫妻俩各居一处,穆景初端着矜持姿态,碰面时魏窈有意哄一哄,光天化日的也没谁乱想什么。

然而此刻,车厢逼仄,隔着单薄的春衫贴坐在一处,即使魏窈竭力按捺,有些记忆却还是管不住地往外冒。

彼时曾相拥亲吻,此刻却相对无言,多少会让人觉得有点微妙。

她绞着柔软衣带,努力找话题打破沉默,“殿下出城之后,打算怎么走?

——关乎公事,她甚至没敢多问穆景初这回是要去哪办差。

穆景初瞥她一眼,淡声道:“往西。”

“唔。”魏窈浅浅应着,垂下脑袋,正想着该再说点什么,耳畔又传来穆景初的声音——

“今日还算顺路,明儿就得分头走了。”

所以……今晚要住一起?

魏窈微诧,下意识抬眸去看他,就见那位随手捞起她随身所带那本讲岭南山水的闲书,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

外面有鸟鸣传来,穿过街市时亦有热闹的叫卖声陆续入耳,就连马车后面的卫玄铮和知白都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只有车厢里……

魏窈瞧他心不在焉翻书的模样,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怎么她上回找的借口太过于拙劣了吗?竟让穆景初的小脾气到这会儿都还没消。当初说成婚做做样子的是他,如今真个到了这种裉节上,他倒是忘记当初的信誓旦旦了。

难不成相处日久,他真个动了点心思,才对她的推脱格外介怀?

毕竟,若穆景初真的只是贪图男女床榻间那点子情事,以郡王爷的身份,放着京城里如云的美人,实在不必困在她这一棵树上。

魏窈摸不透这男人的心思,嗅着身边熟悉的味道时却又有种莫名的心安,索性闭上眼睛胡思乱想起来,从前世零星的几面之缘,到他彻夜守在她坟前的身影,乃至他明明在赌气,却又愿意帮她在惠王夫妇跟前遮掩的做派。

这么乱琢磨着,因昨夜有点失眠,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鼻息渐长,连带脑袋都不自觉靠在穆景初的肩上。

男人翻书的手久久未动,只嗅着暌违甚久的那股淡淡体香,将视线落在她长垂的眼睫,娇嫩的脸颊。

半晌,他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摆正她的脑袋,让魏窈睡得更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