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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057

草木丰茂的溪畔,韩明漪与穆景姝登上亭台,将随从尽数留在亭外,也提起了魏窈。

“都说你这位二嫂姿貌出众,果真传言不虚,这几回碰见她,确实怎样都好看。”韩明漪抚着栏杆,眺望远处开满花的树冠,“你还是很不喜欢她?

“我为何要喜欢她?穆景姝噘嘴,“难道我二哥娶几个侧妃,我就要喜欢几个?天底下也没这规矩。”

韩明漪一笑,“但我瞧着,景初应该挺喜欢她。”

“她那样的色相,总归能迷惑人。二哥如今贪新鲜也就罢了,连文孺都许她带着,回头皇爷爷赐个正妃进来,到时候就没她什么事了。”

“那也未必,没准哪天生了孩子就扶成正妃了。”韩明漪调侃。

穆景姝连忙摇头,“才不会!她那样的出身,娘家又不是大嫂那样的清白书香世家,我父王才不会答应!”

“我瞧未必。”韩明漪侧过身,闲靠在朱栏,觑着穆景姝的神色,“我怎么听说,惠王爷还挺器重她?

穆景姝一怔,“怎么会!”

“没有吗?韩明漪蹙眉,像是有些疑惑,“我怎么听说,惠王爷对她言听计从,任由她在府里折腾,连魏芝翰那种不干净的官员都留住在了王府。”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穆景姝心头一紧。

毕竟,这事并没往外张扬,王府里的人嘴巴都挺紧,不会轻易拿去闲谈。

她看向远处,暂且压下心底那点不舒服,只随意道:“终归是亲戚么,总不能太冷淡。”

说罢,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声道:“漪姐姐,你这耳朵倒是灵通。”

韩明漪习惯了跟这位小郡主说亲道热,闲聊家常,未料她今日会心生警惕,便忙笑道:“胡说什么呢!我也是为了……”

她故意没说下半句,直到穆景姝转过头来,才轻轻捏住她的手,叹气道:“你也知道,我这门婚事是家里安排的。长在这样的门第,婚事又哪由得我做主?也只能认命罢了。”

“从前也就罢了,如今我瞧着景初娶了她,心里实在是……景姝,你还记得吗?从前咱们去寺里求福袋,你说等着我嫁进惠王府,咱们就能日日住在一处了。那福袋我还留着,却从来不敢翻出来瞧……”

韩明漪咬了咬唇,似是竭力压制情绪。

穆景姝瞧着她那微红的眼圈,到底有些不忍,摩挲着她的手,安慰道:“木已成舟,难过也没用了。不管怎样,我心里最亲近的仍旧是你。”

韩明漪似得了宽慰,浅笑颔首。

……

整日闲游,到了傍晚,却又是昭明帝赐的宴席。

宴席上人不多,除了几位亲信重臣,也只王公府邸的人依序围坐,品尝今日射来的猎物。

魏窈从前对皇家内里的事多半只是耳闻,如今真个坐在这地方,虽说身份不高位次靠后,却也能默默观察席上的动静,咂摸其中门道。

譬如惠王闭门不出,朝政的事情上涉足不多,这种场合也更沉默寡言。昭明帝也很少提到他,有涉及惠王府的,也只提提儿子的名头,更多是跟世子穆景言说话。

再如梁王,既是皇子皇孙中权位最重的,又跟群臣之首的韩相结了姻亲,说话便格外有分量,昭明帝也肯多给几分颜面。

倒是他家的世子穆景渊,像揣了心事,一杯杯地闷头喝酒,宴席未半就已喝红了脸。

再次便是康王穆元复。

这位是昭明帝膝下最小的孩子,今年才到而立之年,朝政上虽有涉足,却远不及梁王老成持重。

因是老幺儿,加上他自幼性情乖巧温和,侍奉双亲颇为孝顺,其实最得昭明帝的疼爱。皇太孙过世后,储君之位一直悬而未决,前年还传言昭明帝有意立他为储,只因康王膝下尚无子嗣才作罢。

如今宴席之上,康王携了王妃孙氏,旁边还做了新近由侍妾册封为侧妃的明氏——

这位出身虽低微,却在正月里给昭明帝添了个孙儿,老皇帝大喜之下,当即将襁褓里的孩子册封为世子,厚赏了许多东西。

魏窈记得前世她遇害之前,便是康王带着两个幼子入主东宫,且顺着昭明帝的心意,对投帝王所好的贺家很是友善,足见先前传言不虚。

而眼下,风头最盛的仍旧是梁王。

篝火在夜幕下窜动,新鲜的猎物被烤得香气四散,君臣说笑之间倒是颇为尽兴。

待得宴毕,各自动身回住处。

魏窈与梅氏伺候着惠王妃先回去安置,惠王则晚走半步,跟梁王、康王慢慢往回走,在昭明帝跟前演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架势。

直到走近住处,才各自告别。

年近四十的梁王正当盛年,慢吞吞陪微跛着挪动的惠王爷走了一路,心下早就不耐烦了,告别之后,当即大步流星回到住处。

进了屋,韩明漪早就在灯下候着了。

梁王先是瞥了眼隔壁院,“那小子醉醺醺回来的吧?

“今儿骑射尽兴,世子难免多喝两杯。”韩明漪讨论这位比她没小几岁的世子,只将话题引到自己亲生的穆景煜身上,说他乖巧睡了云云。

梁王的面色总算缓和了些,又道:“今儿怎么说?

“景姝那鬼丫头,嘴巴倒是很紧。我瞧她从前对那魏窈不屑一顾,没少在我跟前嘲讽,今日竟隐隐有些维护的意思。”韩明漪慢慢微丈夫宽衣,将白日里的情形简略说了,又道:“以她的性子,决然看不上那乡下女,如今不知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八成是老二夫妻俩存心袒护,她遵照行事。”

“看来那魏窈当真有点文章。”韩明漪道。

梁王觑她一眼,抬步往榻边走,“你瞧瞧景初,去年受父皇猜忌,卷着铺盖到户部去躲清闲,我还以为是他收敛了。没成想转头就求了跟贺家的姻亲,这婚事一成,你再看他,三天两头就又帮父皇办起事来,照这么下去,很快就又炙手可热了。”

这往后会是什么情形,韩明漪心知肚明。

她紧跟着走过去,“可他毕竟只是个郡王,论辈分论长幼,都轮不到他。”

“别忘了他手里还有个文孺!”梁王想起那个先皇太孙的遗腹子,便觉得头疼,“父皇老了,对有能耐的儿孙们会有戒备提防,对孩子可就未必了。他又那样宠信贺崇,一旦听进了耳旁风,立个什么皇玄孙,谁还能拦住不成?

韩明漪神情微紧,“可那样一来,宠臣干涉储君之事,也犯忌讳吧?

“若他把景初往东宫推,自然犯忌讳,可文孺才多大?父皇那性子,未必不会顺水推舟。”

这背后的考量,韩明漪其实不太明白。

毕竟昭明帝年事已高,难保哪天不会倒在病榻上,若真个拿五岁的孩子当储君,届时幼主年少,于朝堂有何益处?换了旁人,原该从有能耐有手腕的儿孙中,挑选堪当重任者才对——昭明帝子嗣不算单薄,又不是没得挑。

不过皇家的事,她的眼光毕竟远逊于梁王。

便只蹙眉道:“若真叫他们联手,王爷可怎么办?

“怎么办?梁王嗤笑,“一个孩子罢了,我还怕他?我方才还听他说想去骑射,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这种地方,岂是他能放肆的。”

猎场本就如同演武,纵马射猎并无逾矩之处,晚辈们若能勤于骑射,甚至还能得帝王赏识,算不得放肆。那么梁王这样说……

韩明漪猛地抬起眼,“王爷莫不是要……这样的场合,怕是太过冒险了!”

梁王看着她那惊愕的神情,玩味着她美貌却略嫌单纯的模样,忽然笑了,伸手将她勾进怀里,“放心,在父皇眼皮底下谋害皇家子嗣,那是给自己招麻烦,还不如逼宫来得痛快。盯着皇位的又不止他家,不至于为个孩子轻率冒进。”

但猎场上吉凶难测,摔了伤了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惠王府已经有个闭门不出的瘸子,再添上一位,不能不说是后继有人。

腿脚不便的人,又如何走进东宫?

……

首日盛典过后,便轮到百官王公百官登场。

男儿们为逐赏赐轮番登场大显身手,女眷们或是观景或是看骏马驰逐,自是大饱眼福。邻近傍晚时清点了猎物赐下恩赏,一些受了赏赐的人家自是欢欣,各处都热热闹闹的。

到第三日,便没那么多规矩了。

随行的百官陆续回城,剩下王府公侯和几个重臣之家陪在帝王之侧,要等昭明帝春游尽兴,三日后再动身回宫。

文孺年岁尚弱,昨儿没法子登场射猎,好容易等到今朝,难免拿着他的小弓箭跃跃欲试。

魏窈情知他早就盼着来围场玩了,挨不住小家伙扯着衣袖撒娇恳求,便禀过惠王,得了首肯之后,带他到清净些的林子去小试身手。

玉津围场占地极广,里头设了兽苑,豢养种种猎物。

前两日围猎过后尚且剩了许多,如今都被赶到连绵的山坳树林里供众人射猎。因里头还有虎狼等猛兽,还特地拿围栏分成好几片,免得骑射不佳的人碰见虎狼伤及自身。

魏窈带文孺去的自然是最稳妥的那片,里头尽是些兔子小鹿等物,拿来给他练手也很合适。

文孺很是高兴,骑着他的小红马,在两名侍卫的陪伴下在茂林里尽情捕猎。

魏窈也挽着弓箭跟在后面,偶尔试着弯弓搭箭,也算是尝鲜了。

午后阳光甚好,林间徐徐清风吹来,更是令人精神爽飒。

因这地方射猎容易,寻常男儿并不会踏足,别家也没带几个孩子,倒是便宜了魏窈和文孺,追着兔子在树林里使劲撒欢儿。

一阵疾驰,身上出了层薄汗。

魏窈有点儿口干,正想拨马去近处取茶水,还没走几步呢,却见交错的树影之外,有道还算熟悉的身影正骑马朝她奔来。

竟是贺云章。

也就月余时日没见,他明显清瘦了许多,身上也没背箭筒,只将视线远远地落在她的身上,显然是要往这边驰来。

也不知是为私事还是为公事。

魏窈未料他竟会来这出,光天化日的,更懒得与他纠缠徒添麻烦,径直拨转马头往别处走。

贺云章见状,当即出声道:“往外跑!有……”

话音未落,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高亢的兽吼,轻易盖住林中所有的动静。

贺云章听到动静后神色骤变,忙夹动马腹往这边奔驰而来。

几乎是同时,魏窈也赫然色变。

她辨认不出这是哪种野兽的声音,但这样响彻四野的吼声,她从前只在关押猛兽的兽苑里听见过。这片树林原本只有狐兔等物,骤然闯来这样的猛兽,且听声音已然很近了……

魏窈心头狂跳,下意识去寻文孺的身影,就见他还在几百步外追逐野兔,跑得还挺快。

她高喊了一声“文孺小心”,视线挪向兽吼声的来处时,就见百余步外的荆棘丛后面,有只黑熊在转瞬间疯了般冲出来,直奔文孺的方向。

那一瞬,魏窈已无暇去想背后的缘故。

她知道文孺身边有得力侍卫,必不会让猛兽伤及孩子。可这样凶猛的黑熊冲过去,文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焉能不惧?

万一惊讶急之下摔落马背……

魏窈甚至不敢去想那种情形,只迅速张弓搭箭,径直往黑熊射过去,口中高声呼喊道:“知白!”

怒吼响彻树林,利箭并没能伤到黑熊,反而让被激怒的猛兽转头往这边扑过来。

魏窈拨转马头撒腿就跑。

赶来援救的贺云章未料她竟会以身为饵,震惊之下,下意识往黑熊冲过去,试图拦住这头猛兽,为她换取逃命的空隙。

发足疾奔的黑熊很快就到了跟前。

贺云章急着赶来报信,手中没有寸铁,只能死命拽着缰绳,试图让受惊的马挡住黑熊。

马嘶声中,坐骑被发疯的黑熊撞翻在地,贺云章被重重摔下马背,下一瞬,黑熊高高抬起的熊掌和嘶吼的嘴脸清晰落入眼帘。

来不及惊惧,吓软了的腿脚更无法让他翻身逃命,贺云章有些绝望的闭上眼,口中只有最初的提醒,“快跑!”

有血溅开,热乎乎地洒在脸上。

贺云章眼睁睁看着什么东西刺入黑熊的脑门,力道之疾劲,竟让那庞然大物的身体都晃了晃,旋即轰然一身倒在他的身旁。

嘶吼与喘息犹在耳畔,贺云章看着垂死挣扎的黑熊,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远些,才瘫软在地上。

知白的身影随即落在黑熊身畔,将两把嵌入黑熊脑袋的匕首拔出,利落地再次刺入要害。

呜咽一声后,黑熊终于没有了动静。

远处的魏窈惊魂未定,看了眼文孺那边,瞧他已经被侍卫安然抱在怀里,才算松了口气,又往这边疾奔过来。

到得跟前一瞧,黑熊已然绝了气息,唯有喷出的血洒满草地。

贺云章大抵是受惊过度,竟晕了过去。

知白面不改色,将匕首收回鞘中,抬眉道:“侧妃,喊人来把他抬回去吗?

魏窈仿佛没听见,只怔怔看着晕过去的贺云章和他身上的血迹。

那一瞬,岁月仿佛暂且凝固。

她想起前世那次,也是这样的惊险情境下,贺云章奋不顾身地扑过来救她,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

他爱过她吗?

应该是爱过的吧。

哪怕后来他也同样心软地留情于别处,在婆媳不睦鸡飞狗跳的后院里纳了几位妾室,以致夫妻之间惨淡收场。但在那个时候,他确实不假思索地豁出了性命来救她。

亦如同今日。

心底似有什么东西崩裂消融,她前世对他深深芥蒂过的,甚至厌恨过的一些东西,似乎也如眼前这头凶猛的黑熊般悄然归于安寂。

世间的情事,原本就如流云聚散无常。

她仍厌恨贺家的仗势欺人,厌恨他们凌驾于王法之上草菅人命。但对于贺云章,那些曾令她介怀的湮没在前世岁月里的旧事,或许也该任其消散于前世,而非将执着留在眼前,徒令心头生刺。

魏窈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找人把他抬回去,再封上厚礼,请太医去瞧瞧吧。我去看看文孺。”

说罢,仍旧翻身上马,赶往文孺那边。

经了这场惊吓,小家伙显然也被吓得够呛,小脸儿都有些泛白。

魏窈笃定这事背后必有蹊跷,不敢在这里逗留,赶紧带孩子回到住处,将此事禀于惠王爷。

惠王得知后脸色很是难看,安抚过魏窈和文孺后,便让人推了轮椅匆匆出门,欲亲自去寻昭明帝。

此刻的昭明帝,却正由贺崇陪着登向山巅。

仪仗卫列,肩舆舒适,他沐着暖春的日光徐徐赶往山巅,欣赏他手底下太平富庶的河山。

贺崇陪侍在旁,双手在袖中握紧,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