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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阳光

定亲的热闹散去之后,李家坳的黄土坡,仿佛又恢复了往日一成不变的平静。

日头依旧朝升暮落,黄土依旧漫天飞扬,村里人的日子,依旧是种地喂猪、家长里短的枯燥循环。可只有王二妮知道,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那张贴在土坯墙上的红喜字,没几日就被风吹得褪色卷边,边角沾了黄土,灰蒙蒙的,看着又旧又荒唐。就像她这场看似圆满的亲事,表面红红火火、人人艳羡,内里早就空空落落,藏着一地碎掉的真心。

陆言走后的这些天,村子安静得吓人。

隔壁院墙彻底没了半点动静,再也没有清晨轻轻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傍晚低声的叹息,再也没有少年悄悄趴在墙头、目光温柔望向她的模样。

那堵隔了十几年岁月的黄土墙,从此彻底成了一堵死墙,冷冷清清,无声无息,隔开了此生所有的相逢与可能。

二妮依旧过着日复一日的日子。

天不亮就起床,挑水扫地、生火做饭、喂猪喂鸡、收拾家务,忙完家里的活,还要下地除草种菜,日落西山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

她比以前更勤快,更沉默,更少说话。

所有人都夸她,说她定亲之后长大了、懂事了、沉稳了,彻底收了小姑娘的心思,踏踏实实过日子,往后必定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媳妇。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只是在用无休止的忙碌,填满空荡荡的心底。

只要她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言的模样。

浮现他少年清亮的眉眼,浮现他帮她扛锄头的背影,浮现他省吃俭用给她塞零食的手心,浮现他最后落寞转身、绝不回头的决绝。

相思熬人,执念噬心,偏偏不敢外露半分,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日夜反复煎熬。

这日午后,日头毒辣,村里人大多躲在家里歇晌避暑,村口的老槐树下,却聚了一群闲来无事的妇人,摇着蒲扇唠闲话,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顺着热风飘满整条巷子。

李家坳的村子不大,一点小事就能传遍十里八乡,更何况王家这门人人称道的好亲事,早就成了村民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谈资。

一开始,众人都是满口夸赞。

“要说这王二妮,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家里那样的烂条件,娘常年卧病,弟弟上学花钱,居然能攀上李家屯这么好的亲事!”

“可不是嘛!男方家底厚实,小伙子老实能干,公婆又和善开明,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家!多少家境好的姑娘都羡慕坏了!”

“以前我还替这丫头发愁,小小年纪扛这么多活,这辈子怕是熬不出头,没想到福气这么好,一下子就翻身了!”

好话听多了,人心就容易发酸,羡慕慢慢变成嫉妒,夸赞渐渐换成了酸溜溜的闲话,几句无心的揣测,越传越歪,越传越离谱。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妇人摇着蒲扇,撇着嘴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玩味:“你们看着吧,这亲事看着好,未必就那么安稳。我可是早就听说,二妮跟隔壁陆家那小子,从小就黏在一起,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另一个妇人立马接话,眼底满是八卦的光亮,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也见过!小时候俩人天天形影不离,陆言啥好东西都先给二妮,俩人偷偷摸摸相处好多年,那感情可不是一般邻里情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年长婶子跟着叹气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陆言那孩子,模样周正,读书厉害,心性也好,就是家里太穷。俩孩子从小情分深厚,眼看着就要成了,最后还是败给了家境。”

“我看啊,二妮心里压根就没放下!不然好好的姑娘家,定了这么好的亲事,本该欢欢喜喜的,怎么整日死气沉沉、愁眉苦脸的?分明是心里还惦记着旧人!”

闲话越说越直白,揣测越传越露骨,字字句句,都在扒二妮藏在心底的秘密。

“要说也可怜,真心喜欢的人不能嫁,只能听从家里安排嫁人,换谁心里都不痛快。”

“可怜归可怜,规矩归规矩!女孩子家最看重名声,既然定了亲,就是李家的人了,还惦记外男,就是不守本分!”

“可不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早就定好的事,还揪着过去不放,就是不懂事、不知足!”

“我听说陆言就是前段时间相亲那天走的,八成是俩人闹了别扭,彻底断了念想才远走他乡的!指不定之前还有啥说不清的牵扯呢!”

碎言碎语像漫天飞舞的黄土,密密麻麻,无孔不入,顺着风飘进王家的小院,一字不落地落进二妮耳朵里。

二妮正蹲在院子里择青菜,准备晚饭的食材。

指尖捏着嫩绿的菜叶,听着外面那些不堪的闲话,指尖微微发颤,菜叶被捏出一道道褶皱,汁水浸湿了手心。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穷,不怕日子难熬。

可她怕这些闲言碎语,怕自己那点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年少情谊,被村里人嚼得污秽不堪、面目全非。

她和陆言的十几年相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是苦日子里最纯粹的温暖,没有半分龌龊心思。

可在旁人嘴里,硬生生变成了偷偷摸摸、不守本分的私情,变成了不知好歹、贪恋旧人的把柄。

心底的酸涩和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眼眶通红。

屋里躺着的刘桂香,耳朵向来灵敏,外面的闲话一字不差,尽数听进了耳朵里。

原本养得稍稍安稳的身子,瞬间气得胸口发闷,心口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和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拼尽全力斩断两个孩子的牵连,拼尽全力护住女儿的婚事和名声,可终究堵不住悠悠众口,挡不住村里人的闲言碎语。

刘桂香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坐起身,靠着土墙,朝着院中的二妮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极致的焦虑:

“二妮,你听见外面的话了没有?”

二妮垂着头,不敢抬头,声音轻轻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听见了,娘。”

“听见了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不打算好好反省反省?”刘桂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和愤怒,“自从你定亲之后,我日日提心吊胆,夜夜睡不着觉,就怕你心里放不下过去,就怕旁人嚼舌根毁了你这门亲事!”

“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彻底放下,让你安分守己,让你别再惦记过去!你倒是好,整日死气沉沉、郁郁寡欢,任由旁人胡乱揣测、肆意造谣!”

二妮慢慢抬起头,眼底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沙哑又委屈:

“娘,我没有惦记,我真的放下了。我这些天安安分分干活,老老实实过日子,我从来没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从来没有想过要违背婚约。”

“我只是……心里难受,我只是不习惯,我只是忘不掉从小到大的情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和陆言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做过半点丢人现眼的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么嚼我们的闲话,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我们干干净净的情谊,说得这么不堪?”

刘桂香看着女儿通红隐忍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气她拎不清轻重,疼她生来命苦,却依旧硬着心肠,冷声训斥:

“清清白白又怎么样?邻里之间走得太近、感情太深,本身就是错!”

“乡下的世道就是这样,没人会听你的解释,没人会管你们是不是真心清白!只要男女孩子走得近、交情深,旁人就有话说,就会败坏名声!”

“我早就跟你说过,女孩子家,名声比命都重要!你既然收了李家的彩礼,定了李家的亲事,你这辈子就只能是李家人!你的心里、眼里,就只能有李建军一个人!”

“但凡你心里还留着半点别人的位置,但凡旁人还能嚼出半点闲话,就是你的错,就是你不安分、不懂事!”

二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滑落,砸在青青菜叶上,砸在干燥的黄土地上。

“娘,人心不是石头做的,我没办法说忘就忘。”她声音破碎,满是无力,“十几年的朝夕相伴,十几年的相互扶持,他陪我熬过了所有最苦的日子,我怎么可能说放下就彻底放下?”

“我没有想过毁婚事,没有想过对不起李家,我只是心里难过,只是舍不得那段纯粹的时光,这也有错吗?”

“有错!大错特错!”刘桂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久病的身子微微颤抖,语气决绝又冰冷,“在婚事和名声面前,你的舍不得、你的难过、你的念想,全是错的!”

“你以为旁人是凭空造谣?还不是你整日愁眉苦脸、死气沉沉,半点定亲的欢喜都没有!但凡你开朗一点、安分一点,日子过得踏实一点,旁人能说出这些闲话?”

“你现在的样子,明晃晃就是放不下旧人,明晃晃就是不满意这门亲事!传去李家屯的耳朵里,人家怎么想?人家会不会以为你心有所属、勉强成婚?会不会反悔退婚?”

“八万八的彩礼已经用来给我治病、给你弟弟交了学费,家里的窟窿全都填上了!这门亲事要是黄了,咱们家拿什么还钱?咱们一家人还要不要活路了?”

一连串直白残酷的问话,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割着二妮的心。

她知道母亲说的全是实话,全是底层农村最现实、最无奈的生存道理。

是她太天真,太执拗,还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纯粹,以为真心可以被理解,以为清白可以被证明。

可在生存面前,在名声面前,在世俗规矩面前,她的所有委屈、所有不舍、所有真心,都微不足道,都是错处。

二妮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用力深呼吸,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变得麻木又顺从:

“我知道错了娘。是我不懂事,是我拎不清,是我只顾着自己的情绪,没有考虑家里的难处。”

“我以后再也不难过了,再也不胡思乱想了。我好好过日子,好好安分守己,再也不让旁人嚼舌根,再也不让你担心。”

看着女儿瞬间黯淡下去、彻底失去光亮的眼神,刘桂香心里的怒火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和愧疚。

她缓缓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又沙哑,软了语气,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全是过来人的大白话:

“妮儿,娘不是非要逼你,非要对你狠心。娘是吃过亏的人,太清楚这世道的险恶。”

“人言可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咱们家底子薄、没靠山、名声弱,半点闲话都经不起!一旦名声毁了,你这辈子就彻底抬不起头,在十里八乡都受人指点、被人看不起!”

“陆言已经走了,彻底离开这里了,短时间不会回来,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回来了。你们俩这辈子,注定是两条路,再也没有交集了。”

“既然没有缘分,就该彻底断念,彻底清零。留着多余的念想,除了折磨自己、连累家人,没有半点用处。”

“你看看建军,多老实、多本分、多靠谱的孩子!对你一心一意,对你百般迁就,对你掏心掏肺,婆家一家人更是把你当成宝贝疼。你放着踏踏实实的好日子不过,非要揪着过往的遗憾自我折磨,值得吗?”

二妮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沉默良久,轻轻点头:“不值得。”

道理她都懂,全都明白,可心里的疼,半点都不会减少。

“知道不值得就好好调整自己。”刘桂香放缓语气,温声叮嘱,“以后出门待人、做事说话,都大方开朗一点,别整日郁郁寡欢。别人问起你的婚事,就开开心心回话,让人知道你对这门亲事满心满意、心甘情愿。”

“从今往后,彻底把陆言这两个字从你脑子里、心里、日子里,彻底剔除干净。这辈子,再也不要想起,再也不要提起。”

“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安安稳稳、清清白白、顺顺利利嫁入李家,往后一辈子安稳度日、无灾无难,娘就算死,也能明目了。”

二妮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泪水无声直流。

就在母女二人僵持沉默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有憨厚温柔的喊声:

“二妮!桂香婶子!你们在家吗?”

是李建军来了。

二妮身子瞬间一僵,连忙抬手胡乱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强迫自己压下所有酸涩,挺直脊背,装作平静无事的模样。

刘桂香也立马收敛所有愁绪,脸上挤出温和的笑意,连忙应声:“在家在家!建军来啦,快进来坐!”

院门被轻轻推开,李建军提着满满一袋子东西走进院子。

袋子里装着新鲜的猪肉、时令水果、细腻糕点,还有专门给刘桂香买的滋补营养品,满满当当一大袋,看着格外厚重实在。

他穿着干净的短袖,脸上带着憨厚腼腆的笑意,浑身都是踏实温暖的烟火气,眼底的温柔和真诚,半点不假。

“婶子,我今天镇上干活,收工早,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们。”李建军走进屋,把东西轻轻放在桌上,老实说道,“这肉和糕点你们留着吃,补充点营养,这些补品是专门给您买的,您好好养身子。”

刘桂香看着满满一桌东西,笑得眉眼舒展,满心踏实:“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家里啥都不缺,不用总这么客气。”

“应该的婶子。”李建军笑得诚恳,“以后都是一家人,我来看您、孝敬您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