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日头毒得不讲理,把李家坳的黄土晒得滚烫,地面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风一吹,黄尘扑簌簌往上翻,糊得满院子都是土腥味。
陆言走了快半个时辰了,院子里那点残留的少年气息早就被热风刮得干干净净,半点都不剩。可王二妮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直直蹲在堂屋冰冷的泥地上,一动也不动。
她的胳膊抵着膝盖,整张脸埋在臂弯里,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只有细细密密、断断续续的抽噎声。肩膀一下一下剧烈颤抖,像是被狂风暴雨打蔫的野草,单薄又无助,看着让人心头发紧。
地上的尘土沾了她的泪水,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滚烫的地气烤干,只留下浅浅的印记,像她刚刚碎掉的心意,短暂湿润过后,只剩一片荒芜干涩。
张婶还没走,依旧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蒲扇慢悠悠摇着,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低头瞥一眼蹲在地上痛哭的二妮,眼底带着几分唏嘘,几分理所当然的漠然。
在李家坳这片黄土坡上,穷人家的姑娘,有情爱都是罪过,认命妥协才是本分,这样心碎的场面,她这辈子见得太多太多了。
炕上的刘桂香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身子虚得厉害,胸口一阵阵发闷,可看着女儿哭得快要断气的模样,心里那点强硬的底气,终究还是一点点软了下来。
刚才为了彻底断了两个孩子的念想,她话说得太绝、太狠,字字带刀,不光扎疼了陆言,也扎疼了她自己。
可她不后悔。
哪怕心疼女儿,哪怕心里愧疚,她也绝不回头。
在这穷得叮当响的农村,儿女情长最是不值钱,填不饱肚子,治不了病,撑不起一个破烂的家。与其让二妮抱着虚无缥缈的念想耗一辈子,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痛一时,总比苦一世要强。
沉默僵持了许久,刘桂香才哑着嗓子,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还有刻意压下去的软意:
“别哭了,二妮,赶紧起来,地上潮气重,蹲久了身子受寒,回头又闹毛病。”
二妮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埋着头,哭声微弱,浑身发抖,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她不哭出声,可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淌,浸透了袖口,凉冰冰地贴在皮肤上,从皮肤凉到骨头里。
她心里太疼了,疼得喘不过气。
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满心欢喜,十几年偷偷藏在心底的期盼,就在刚才,被她亲娘几句话,彻底斩断,彻底作废。
以后,再也没有翻墙给她送干粮的陆言,再也没有帮她下地干活的陆言,再也没有偷偷跟她说“以后带你走”的陆言了。
往后的日子,她只能守着这片黄土地,守着破败的家,等着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日复一日熬着看不到头的苦日子。
张婶见二妮一直不吭声,哭得执拗,也跟着开口劝说,依旧是接地气的大白话,句句都是农村最现实的道理:
“就是啊丫头,听你娘的话,赶紧起来。你说你哭这半天,有啥用啊?哭能解决家里的难处?哭能让你娘身子好起来?哭能不用嫁人过日子?”
“婶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小年轻谈恋爱爱得死去活来的,最后呢?大多都散了!情情爱爱都是年轻人一时的糊涂劲,新鲜劲过了,剩下的全是柴米油盐的争吵,全是穷日子的埋怨!”
“陆言那孩子是不错,老实、懂事、有心眼,可再好有啥用?家里底子薄,爹娘不顶事,他一个小孩子孤身打拼,啥时候能熬出头?你真要是跟了他,就得跟着他一起吃苦、还债、熬穷日子,熬得人老珠黄,熬得身心俱疲!”
二妮终于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哭得通红,眼尾红肿发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皮上,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小脸苍白憔悴,没半点血色。那双原本干净温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尽的委屈、绝望和无力,黯淡得看不到一点光亮。
她哑着嗓子,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过后的浓重鼻音,轻轻反问:
“张婶,难道喜欢一个人,就一定得吃苦吗?难道穷人家的孩子,就不配真心待人,不配拥有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吗?”
“我知道陆言现在没钱,没家底,可他肯努力、肯吃苦,他心里有我,他事事为我着想,这还不够吗?”
“我不怕吃苦,我从小苦到大,我最不怕的就是干活受累。我不怕跟着他熬日子,我怕的是……我这辈子,连一次为自己活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这番话,说得又轻又软,却字字剜心。
她从来不是怕穷,不是怕累,她只是怕一辈子身不由己,怕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安排里,怕这辈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欢喜。
张婶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长长的气,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沧桑和现实:
“傻丫头,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你以为不怕吃苦,就能熬过穷日子?农村的苦,不是你干点活、出点力就能熬过去的!是年年月月的拮据,是看病没钱的绝望,是孩子读书发愁的为难,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憋屈!”
“你现在年纪小,心里只装着这点儿女情长,觉得真心大过天,等你嫁过去,过个三年五载,被日子磋磨得筋疲力尽,被没钱的难处逼得焦头烂额,你就知道,所谓的喜欢,根本扛不住现实的磋磨。”
“多少当初爱得死去活来的夫妻,最后都因为没钱、因为琐事、因为压力,吵得面红耳赤,互相埋怨,最后情分散尽,只剩一地鸡毛!”
“你娘是过来人,婶子也是过来人,我们不会害你。我们不让你跟陆言在一起,不是针对他,是真的不想让你走我们的老路。”
二妮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的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她小声辩驳,声音微弱却执拗:
“可至少,我心甘情愿啊。”
“我心甘情愿跟着他吃苦,心甘情愿陪着他慢慢熬日子,就算最后熬不出来,我也认。总比现在这样,稀里糊涂嫁给陌生人,一辈子心里装着遗憾,日日煎熬要强。”
刘桂香躺在床上,听着女儿这番话,心口猛地一揪,酸涩、愧疚、心疼、无奈,百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差点喘不上气。
她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何尝不知道二妮心里苦?
她看着二妮从小乖巧懂事,从不撒娇,从不任性,小小年纪扛起家里所有重担,这辈子唯一执拗过、唯一真心喜欢过的人,就是隔壁的陆言。
可偏偏,就是这份唯一的真心,是最不能成全的。
刘桂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酸涩,依旧用强硬却带着疲惫的语气开口:
“心甘情愿也不行!”
“妮儿,做人不能只由着自己的心思来!你活着不是只为你自己,你还有家,有爹娘,有弟弟!你是家里的长女,你生来就比别人多一份责任,多一份担当!”
“你可以任性,你可以追求你的心甘情愿,可你任性一次,拖累的就是我们一大家子人!你要是执意跟陆言在一起,不肯接受这门亲事,家里的彩礼没着落,我的药钱从哪来?你弟弟的学费从哪来?家里来年的春耕种子、化肥钱,又从哪来?”
“你告诉我,这些实打实的难处,你凭着一腔喜欢,能解决吗?能扛起来吗?”
一连串的问话,朴实、直白、残酷,没有半点修饰,狠狠砸在二妮心上,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执拗。
是啊,她扛不住。
她只是一个没文化、没本事、没家底的农村姑娘,手无寸铁,一无所有,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又凭什么扛起整个家的难处?
二妮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彻底垮了下来。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情愿,在现实的难处面前,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沉默了许久,眼泪无声滑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空洞又麻木:
“我知道了,娘。是我不懂事,是我太自私了。”
“我不该只想着自己,不该胡思乱想。您说得对,我没得选,我只能认命。”
看着女儿瞬间黯淡下去、彻底失去光亮的眼神,刘桂香心里疼得厉害,语气也软了下来,不再强硬指责,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心酸:
“娘不是逼你,更不是想让你恨我。”
“娘这辈子活得太苦了,太知道穷日子有多熬人,太知道没有依靠、没有家底、只靠一腔真心过日子,最后落得是什么下场。”
“娘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心思单纯,觉得人只要踏实肯干、真心相待,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我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你爹,以为往后只要好好过日子,就能安稳一生。”
“可结果呢?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省吃俭用,累死累活,最后落得一身病痛,常年卧床,拖累全家。我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吃过一顿好饭,到老了,一身病痛,连自己的身子都护不住。”
“我这辈子的遗憾已经够多了,我拼了这条命,也不想让你重走我的老路。我宁愿你现在恨我一时,也不愿你以后苦我一辈子。”
二妮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牙齿用力咬着下唇,咬得微微发疼,以此压抑住所有的哭声。
她不恨娘,真的一点都不恨。
她知道,娘所有的强硬、所有的狠心,都是被穷日子逼出来的,都是为了她好。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疼,一点都不会少。
张婶见母女俩终于不再争执,气氛缓和下来,连忙接过话头,温声细语地打圆场:
“这就对了,孩子长大了,就得懂事,就得认清现实。”
“你娘是天底下最疼你的人,她不会害你,只会尽全力给你铺一条最安稳、最平坦的路。李家屯那户人家,真的是万里挑一的好亲事,婶子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从没遇见过这么适配你的人家。”
“男方小伙子踏实稳重,不嫖不赌,肯干能吃苦,公婆性格和善,不挑事不刻薄,家里有房有地,没有乱七八糟的亲戚矛盾。你嫁过去,不用伺候刁钻公婆,不用跟着男人吃苦受累,不用为了柴米油盐日日发愁,这就是普通人这辈子最好的福气。”
二妮麻木地听着这些话,耳边嗡嗡作响,什么踏实稳重、什么安稳福气,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再好的人家,再安稳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就都是将就。
将就的婚姻,将就的人生,就算衣食无忧,这辈子也是残缺的,是带着无尽遗憾熬到头的。
张婶见她不反抗、不争执,彻底认命了,心里彻底放下心,笑着继续说道:
“既然咱们话说开了,你也想通了,那咱们就把日子定死。我刚才回去就跟男方家通个信,后天上午,他们一家人亲自上门拜访,两个孩子正式见面,聊聊脾气性格,熟悉熟悉。”
“要是两人看着合眼缘,没啥大问题,三天之后就过小定,把彩礼、三金、婚期这些礼数都敲定下来。咱们乡下人办事,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速战速决,安安稳稳把婚事办了,你娘也能彻底安心。”
刘桂香闻言,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安稳的笑意,轻轻点头应声:
“好,都听张婶的安排,麻烦你多费心奔走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婶摆了摆手,笑得格外热忱,“都是邻里乡亲,看着孩子长大,能给孩子寻个好归宿,我心里也踏实。”
“彩礼的事你放心,我提前跟男方家沟通过,知道你们家目前困难,桂香嫂子常年吃药,家里开销大,弟弟读书花钱多,人家说了,彩礼不会克扣,礼数给足,一分不少,全部让二妮自己拿着,补贴家用,自己攒私房钱都行。”
这话一出,刘桂香紧绷了大半年的心,彻底彻底落了地,眼眶瞬间红了,语气满是感激:
“那真是太感谢他们一家人了,太通情达理了。我们家这情况,能不嫌弃我们,愿意接纳二妮,还这么体谅我们的难处,真的是我们二妮的福气。”
“可不是嘛!”张婶连连点头,“现在好多人家,知道女方家里负担重,有生病老人、上学弟妹,都百般挑剔,压低彩礼,还各种拿捏。人家李家屯这家人,是真心实意看重二妮的人品,不看家境,不挑负担,难得的好人!”
刘桂香看着沉默不语的二妮,温柔地叮嘱:
“妮儿,后天人家上门,你好好收拾收拾,穿干净点,说话温柔礼貌一点。不用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