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沈舒后跪在宗门广场的石板上。
膝盖下的青石又硬又凉，但她没时间在意这个，因为她正忙着挨骂。
骂她的人是季松年。
季松年是整个宗门最德高望重的修士之一，无论什么修士见了要恭恭敬敬行礼的那种。他站在她面前，白发苍苍，面若四旬，剑眉星目，眸深如水，声音不高不低，说出的话却像越挣扎越能将鲜血勒出灵魂的捆仙绳，字字都在往肉里嵌：
“你师姐用了三年积攒下来的灵石，换来这一株引灵草，你在她入定之时取走，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沈舒后抬起头：“师父，我没有——”
“你没有？”
季松年低下头，被束成高马尾的白色发丝从他的肩头滑落。平日里温润如玉、举止文雅的他此刻却步步紧逼、咄咄逼人。他垂眸看她，眼神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似乎人越有体面，眼神便越平静——沈舒后想，这大约是一条规律。
“引灵草就在你的储物袋里，你告诉我，你没有？”
她的储物袋就在刚刚被当众倾倒出来，灵石、符箓、丹药、法器等私人物品散落了一地。其中，一株鲜绿色的引灵草静静地躺在石板上，灵气氤氲，沉默着定了她的罪。
她木然地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那株草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袋子里。她甚至没注意过引灵草长什么样子，更遑论去偷。可没人听她解释，或者说——没有人想听。
人们聚在广场上，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只是静静地观赏。看一个人跪着，看长老让那人认罪。这件事本身并不使他们难受——使他们难受的，是让姐妹反目的这件八卦，竟还没有落出个令人满意的结局。
人群里，她暗恋的师兄谢临站在最后，清冷如霜，长身玉立。这宗门里的弟子，尤其是女弟子，有几个不认识他？不过沈舒后认识他的方式比别人稍深入些：平日里帮他修炼、跑腿，把自己舍不得用的好东西一样一样往他那里送。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人，至少能在这种时候给她说句公道话。而此刻的他只是眉头微皱，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眼神里貌似什么都没有，比怀疑更难受，比嫌恶更难受，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她在他心里大概什么都不是，连值得厌恶都算不上。
隔壁堂口的师兄杜枕川挤在人群里，高头大马，一张脸生得俊朗，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冷冽的尖刀：“师妹，你为何总是这样针对你姐姐？她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
针对。这词用得很是妥帖。
于是又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沈舒后感到自己的心重重沉了下去，思绪却飘忽忽地，轻而又轻，像一枚石子掉进深水里，沉浮间又仿佛卸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悬在无边无际的冷水里。
然后，一双有热度的手驱散了寒冷，落在她肩上。
是姐姐的手。
沈怀慈俯身在侧，眼圈微红地看着她。她的声音轻柔，像是细雨，又像是春风：“妹妹，是不是不小心拿错了？没关系，还给我就好，我不怪你的。”
沈舒后盯着她的脸。
这张脸她太熟了——同一张床上睡了十二年，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打小就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双眼睛，清澈、温柔，就连星空似乎也倒映其中。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有泪光，有委屈，有体贴，唯独没有——
她。
没有那个会把最后一个野蘑菇塞给她的姐姐，没有那个摸黑翻墙去给她找私塾先生拉完一课书单的姐姐，没有那个在她五岁发高烧的夜里一句话没说，只是攥住她的手攥到天亮的姐姐。
眼前的光景变幻，仿佛一晃过去了几十、几百年，类似的场景和姐姐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猛地抽走了时间的卷轴，又猛然将它甩开——谢临站在廊下，目光由漠然变为厌倦，再由厌倦变为一种看穿一切的冷笑：“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在此处修行？”季松年在议事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平静地宣布：“沈舒后修行资质欠佳，品性难以服众，剥夺其参与宗门大试的资格。”灵石丹药被人克扣，分配的灵器质量欠佳，就连洞府也被人悄悄设了禁制，关键时刻进不去。甚至在她临近突破时急需的聚气丹也被人笑着拦下——不好意思，数量有限，就这么多了。
每一次，姐姐都站在不远处，或垂着头，或红着眼圈，或轻声说一句“妹妹，你别再这么做了。”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最后是一柄剑。
谢临的剑，从她胸口穿过去，干净利落，连句话都懒得多说。她倒下去的时候，望见他那双她曾以为清醒而认真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修炼千年早已满头白发的姐姐站在不远处，泪珠沿着她漂亮的脸颊滑落，像一个句号无声地隐没在漫天席卷的接引霞光与整座宗门狂热的欢呼声中。
“沈怀慈飞升了！”
“恭喜师妹！”
“心魔已除，飞升在即，恭喜怀慈师姐双喜临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
“我没死？”
沈舒后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童年记忆里特有的乡土的味道。
这里是哪里？魔族依照她的记忆所打造的专属幻境？
天还没亮，窗缝里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天光，打在旧木床的边沿上。
身侧，十三岁的沈怀慈睡得正香，一只手压在被子底下，侧着脸，睫毛轻轻覆着，偶尔翕动一下，呼吸声又细又稳的。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沈舒后盯着她。
姐姐没有动，毫无察觉地睡着。
她想，这张脸她看了有多少年了？九月里的那一场大雨，姐姐把仅有的一件蓑衣盖在她身上，自己淋了个通透，回来没告诉娘，偷偷把湿衣裳晾在屋后；年前跟着爹去镇上卖菜，镇上有个货郎拦了姐姐，姐姐抄起扁担当头就敲，拉着她撒丫子就跑，一路跑到村口才停，两个人气喘吁吁，又笑得直不起腰。
这是她的姐姐，世界上最爱她的、也最偏袒她的姐姐。
沈怀慈，十三岁，至纯水灵根。
沈舒后，十二岁，至厚土灵根。
今天，沈舒后的生日，刚好也是村子里口口相传的仙人选拔日。
她不知道刚刚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她真的经历了那样的一世。那些痛苦和伤害历历在目，清晰得就像是亲身经历，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道眼神，都像刀刻上去似的，经久不散。
舒后暗暗发力，没有法术，也没有土灵根的气息流动。
……当然是梦。
梦里的姐姐是假的。
眼前的姐姐是真的。
沈舒后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轻手轻脚爬起来，摸黑去灶房生火。
耀祖是在炊烟升起来之后醒的。五岁，圆滚滚的，笨拙地爬下父母的床，拖着鞋皮趿趿地走进灶房，抱住沈舒后的腿，用脸蹭了蹭。
“二姐，今天是不是仙人来选拔的日子。”
不是问句。
这小子三岁就学会偷听大人说话了。
“是。”沈舒后淡淡笑了笑，把他从腿上扒下来，“小孩子不用知道那么多，先去洗脸。”
“那你们要是被选走了，我怎么办。”耀祖抱着她腿不撒手，仰头，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我还能再见到你和大姐吗？”
沈舒后蹲下身，与他眼神持平。
“被选走了就会修仙，修成了就把你接来享福，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耀祖其实不太能完全理解整句话的意思，但还是笑眯眯地点点头，“好。”
“要是今天被选上了，”沈舒后认真看着他，用手指点了点他肉嘟嘟的脸，“那就乖乖跟爹娘过，记得听话，按时吃饭。”
“不要嘛，二姐——”
“去洗脸。”
耀祖嘟着嘴趿着鞋去了。
沈怀慈进来的时候，灶火已经噼啪地旺了起来，她看着妹妹坐在灶台边发呆，便也站在她旁边。她不说话，沉默着伸手把妹妹的头发拢了拢，替她束好。
“做梦了吗？”
沈舒后一顿。
“没有。”
沈怀慈“嗯”了一声，低头去看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和眸间，光影摇晃，恍若梦中。
——
天衍宗的人在辰时末抵达了村口。
两道霞光落下，青色道袍，腰佩法器，气息里透着一股上位者惯有的懒散和傲慢。其中一位仙人般的女子手上捧着一块测灵石，叫村里适龄的孩子依次上前来。
一个又一个，测灵石毫无反应。
直到沈怀慈把手放上去。
灵石亮了，水色的流光霎时间汹涌着冲天而上，清澈、透明、磅礴。而那手中的测灵石明明是死物，却突然如流水般晃动起来，波光粼粼，看得人心里忽然静了下来，像池子边上的人蓦地往里望，望见了什么一眼见底的东西。
那女修士第一次抬起了眼皮。
“至纯水灵根！”她瞪圆了眼睛，惊讶地说。
然后，沈舒后把手放了上去。
光色一变，从水色转成了沉沉的、浑厚的黄。不好看，甚至有点土气，但那修士盯着看了许久，又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再放上去，看了两遍。
“至厚土灵根。”她赞叹道，“真是稀奇，一个村里竟出了两个纯粹至极的灵根。”
两位修士窃窃私语起来。没过多久，那位女修士便下了结论。
“两个都带走。”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凉气，有人“哎哟”出了声，然后嘈嘈切切地议论开来了。
沈舒后站在原地，听着耳边那些声音，忽然想起——梦里，也是这一幕。
也是这两道流光，也是这一块测灵石，也是这修士最后那句“两个都带走”。
一模一样。
她抬眼去看姐姐，沈怀慈正被村里的人簇拥着，又惊又喜，眼眶微红，也正好往她这边看来，姐妹俩对了个眼神，姐姐笑了，是那种不掺假的、开心的笑。
沈舒后也咧开嘴巴笑了起来。她眨眨眼，把那个梦一般的过往压进心里最深处。
罢了，只是一个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