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晓生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第三次。
他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07:35。闹钟第三遍了,前两遍他按掉翻身继续睡,连记忆都没有。虎口疤痕在晨光里跟昨天一样——淡粉色,不热,没裂开。
"先睡一觉再说"果然还是有效的。
十五分钟后,他叼着包子走进教学楼。走廊拐角处,他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三年没见到的脸。
钟灵水靠在205教室门框上,一手拎书包带,一手举着手机。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还是高马尾,发尾落在肩胛骨之间。身形比三年前瘦了,脸颊婴儿肥褪了大半,皮肤黑了不止一个度——不是暑假晒的,是进到真皮层底下的晒痕,像在太阳底下待了很久。
付晓生叼着半个包子愣在拐角。
钟灵水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到他。然后她笑了——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像她说"算了"之前的那个笑。
"付晓生。"她说,"你嘴里的包子要掉了。"
付晓生把包子从嘴里拿下来,咽了一下口水。不是紧张——是嗓子太干。三年前,钟灵水突然转学。他给她发过七条消息,全部是"未读"。打过三次电话,次次关机。去她家楼下等过一次,窗帘拉着,门铃没人应。隔壁邻居说:"搬去外省了。"
后来他就不再发了。
"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像嗓子没调好频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钟灵水把手机收进裤兜,歪了一下头,用一种打量什么东西的眼神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好久不见"的打量,是"我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也变了"的打量。看了大概三秒,她收回目光,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
"进去吧,要上课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快,身体有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紧凑感——不是跳舞的轻盈,是更硬的,像在沙地上跑久了之后走路的方式。
付晓生跟在她后面。他的余光扫过她的右手——右手的手指上,指节的皮肤比手背其他部位更厚。不是茧——是更细微的、长期握某种东西之后皮肤纹理变粗的那种痕迹。
他想起谢必安说过的话:"有人在你很小的时候,通过梦境在你的灵能核心上留了个记号。"他想起范无救说过的话:"不是过去。"
然后他看着钟灵水的背影,脑子里冒出一个他不想面对、但是没办法不面对的想法:
三年前她消失的时间,和他开始做梦的时间——精准地吻合。
现代汉语课上了九十分钟。付晓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钟灵水坐在他左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是她以前坐的位置。她以前坐第一排正中间,因为"黑板上的字看大一点比较省眼睛"。现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窗户,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有那么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很短,大概不到零点三秒——付晓生看到了她瞳孔深处的颜色。
不是黑色。不是深棕色。
是石青色。
一种极淡的、只有在特定角度和特定光线下才会透出来的青灰,像一块被打磨到极薄的石头对着太阳时内部透出的那种光。不是美瞳——美瞳的颜色是戴在虹膜表面的,会有边缘,会有厚度感。但她瞳孔里的石青色是从眼球内部往外透出来的,像地层深处某种矿物的荧光。
付晓生的手在桌子底下转了一下笔。转了一圈,掉在了桌面上,他捡起来,又转了一圈,又掉。他放弃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绕过了往外走的人群——没有出声叫她的名字,只是在她后背被一个往外冲的男生挡住的时候,手搭了一下她的书包带,往后轻轻拉了一下。
钟灵水回过头。
"我送你一段。"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他走出了教室。
他们没往校门口走。付晓生带她上了顶楼——五楼尽头通往天台的铁门,锁早坏了,一推就开。
天台风很大。防水涂料被晒得发黏,角落堆着旧空调外机和一截锈铁管。
付晓生把铁门关上。转身。
钟灵水站在天台正中间,双手插兜,马尾被风吹往一侧飘。站姿跟三年前不一样了——以前重心往上,现在两脚平踩,膝盖微弯,重心稳在腰间。随时可以冲,也随时可以退。
"你在外省——"付晓生开了口,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三年前憋在嗓子里的那些话——"你怎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在三年后站在天台上的这一刻,全部变得不合时宜了。
所以他换了最简单直接的:
"你根本没有去外省念书对不对?"
钟灵水停了两秒。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虎口。
她的右手虎口上,有一个淡粉色的弧形疤痕。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颜色——那种介于粉和灰之间、像愈合了很久但还是留在皮肤底下的疤痕印记。
付晓生盯着她的手。自己的右手虎口开始发热——不是错觉。他能感觉到血液在疤痕底下跳动,一抽一抽,像是另一颗心脏。
"我有两年一直在山里。"钟灵水说。她的声音跟三年前比变了一点——更低了,尾音里的笑意没了。"第一年我爸把我送去了外婆家,在山里面,一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他们说是'养身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
"第二年我自己跑出去了。在山里待了四个月——不是玩。是——"
她咬了咬下嘴唇。
付晓生记得这个动作。她思考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三年前她在算数学题的时候也会这样咬,咬到最后嘴唇上会有两个白印子。
"——是有人在找我。"钟灵水抬起眼,那双石青色的瞳孔在正午的阳光下更明显了,像两块被太阳照透的薄石片,"跟我一样的'人'。他们说我是'石灵遗珠'——说我的前世是石头,说我应该跟他们走。我妈听他们说了两句就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把我送到了外婆家。"
"你刚才说——"付晓生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远,"你在山里待了四个月——"
"逃。"
钟灵水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付晓生最熟悉的那种,"算了"之前的那一瞬。
"跑了一个人,追我的变成了三个。后来三个散了,我以为没事了,回到城里,开始'看得到'——"
她顿了一下。
"看得到那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天台上没有雾。但付晓生的后背开始发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三年前她消失的时间点,和他梦到那座桥的时间点,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不是巧合。
"你回过学校?"
"上个月。"钟灵水把马尾往后撩了一下——不是甩头发,是非常干练的、顺手往肩后一推的动作,"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看到你从教学楼出来,戴着耳机,走路不看人,跟以前一模一样。然后我看到你旁边——"
她停了。
"看到什么?"
"看到了一个东西。灰色的。跟在你身后三米左右,贴着你右脚的影子在走。"
付晓生的血凉了半截。
"后来呢?"
"后来它看到我了。它停了一下——然后扭头往东边跑了。"
钟灵水把右手举到面前,虎口对着阳光,疤痕在光下变淡了,但那个弧形的轮廓还在。"我跟踪它跟了三天。跟到城东那座废弃的石拱桥。桥被铁丝网封了,它从铁丝网裂缝钻了进去,我跟到桥下——"
她抬起眼看着付晓生。
"——谢必安在那里。"
付晓生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不是来找它的,是来找他的。'"钟灵水把手指向付晓生的胸口,"然后他给我看了你的灵能监测数据。你的梦域天赋——他说你是觉醒者,说你看得到他的死亡现场。"
风吹过天台,两个人的衣角都在飘。
"我本来想过一段时间再回来找你。"钟灵水说,"但昨晚——监测站在邙山方向收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信号。谢必安说是'鬼王在建军队'。然后他说——"
"说什么?"
"说你只有七十二个小时。"
付晓生看着她——石青色瞳孔里的光不像石头了,像刚出炉的石头,热量还没散。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得比他还稳。
楼梯间的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在墙上,铰链崩脱了最后一颗螺丝,整扇门飞进了天台。撞击的回声还没来得及消散,一个灰绿色的身形已经从楼梯间里翻了出来。
厉鬼。
灰绿色皮肤,肿胀变形,五官凹陷。比桥上那只密度大了一圈,皮肤布满裂纹,裂纹底下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干涸泥地底下还有岩浆在翻。
它没有往付晓生的方向去。
它直扑钟灵水。
付晓生没有想。他的身体先于他的脑子——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钟灵水身前。这个动作不是英勇的选择——是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选择之前,脚已经自己跨出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剑。
不是"抽出来"——是"多出来"。
钟灵水手伸进书包外层拉链,再出来多了一柄长剑——剑身窄,剑脊三道血槽,哑光,刃口有磨过的痕迹,在阳光下泛冷白色。不是装饰。是真正用过很多次的剑。
厉鬼离她还剩两米。
钟灵水没有退。
她左手抓住马尾根部——拇指顶着橡皮筋往上一推,扎紧了。左脚后撤,右脚前踩,剑尖拖在地上划过,防水涂料被划出一道焦痕。
厉鬼扑到六十厘米的距离。
钟灵水跨前半步,剑——从下往上斜切。厉鬼左臂从肘部断裂,灰绿色烟雾从裂口涌出,整条前臂脱落,砸在地上化成一摊蒸发的粘稠液体。
厉鬼嘶吼——不是疼痛,是愤怒。它没有停,右爪继续往前,指尖——如果那肿胀的、末端急剧膨大的东西还能叫指尖——朝着钟灵水的脖子抓过去。
钟灵水扭腰——不是躲,是蓄力。剑身在腰间转半圈,从下斜变横。右脚蹬地,剑尖刺入灰绿色皮肤,继续深入——
剑尖捅穿了它的脊背,钉进了天台铁门的钢制门轴里。
金属撞击声在天台上炸开——剑尖钉进了铁门的钢制门轴。
厉鬼被钉在门框上,四肢徒劳地抽动。灰绿色烟雾从它全身裂纹往外冒,像漏气的锅炉。
钟灵水松开剑柄,后退了半步。剑在门框上微微颤抖——不是松了,是厉鬼最后的本能挣扎在维持它身体的张力。她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被剑柄的防滑纹磨红了一片,但不深。
然后她抬起头,发现付晓生在看她。
"……你什么时候会用剑了?"
钟灵水愣了一下。然后她咬了一下下嘴唇——三年前算数学题的那个动作,一点没变——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
"四个月。"她说,"在山里,只能练这个。"
付晓生看着门框上正在蒸发的厉鬼,又看着她手里的剑,又看着她的马尾——刚才扎紧的那一下——然后是她的虎口,跟她一模一样的那个疤痕。
钟灵水把长发往后撩了撩,发现刚才那一剑蹭断了一根橡皮筋,马尾有点松了。她从手腕上抽出另一根橡皮筋,用牙咬着,两手伸到后脑勺把头发重新扎紧。
扎完之后,她看了付晓生一眼。
"让开,我来——"
然后她顿了一下,发现自己说出口头禅的时候,已经没有需要对付的敌人了。门框上的厉鬼已经散了——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变成灰绿色的碎末,被天台上六月的大风一吹,飘进城市的天空里,几秒钟之内,什么都看不到了。
钟灵水"嗤"地笑了一声。
"算了。"
她把剑插回书包外层的暗袋里。整个动作流畅得像往笔袋里放一支笔。剑身消失在书包侧面的一瞬间,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付晓生站在天台上,右手虎口的疤痕烫得像一块过热的电池。他脑子里有一千句话想说——"你消失了三年为什么不给我发条消息""你在山里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你瞳孔里的石青色是什么意思""虎口上的疤痕是谁给你留下的"——但最后他只说出了一句:
"……所以你跟谢必安已经认识了?"
钟灵水走到他旁边,对着天台外面的城市天空看了一眼。
"嗯。"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
"说了。七十二个小时。"
她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付晓生正前方,仰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的马尾边缘镀了一层暖色的光。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石青色的瞳孔里的光,不是阳光的反射。
"所以别发呆了。"
钟灵水伸手,指节敲了一下付晓生的额头。
"你不是一个人了。付晓生。"
风灌进来,吹得碎发在眼前飞。她往后一拨——干脆——然后背过身去,书包带在肩上晃了一下。
"走吧。带我去见老范。"
付晓生看着她的背影——那个三年前等在校门口、双手叉腰、冲他喊"付晓生你又迟到了"的小姑娘,和现在这个站在天台边缘、背着一柄剑、衣服被风吹得猎猎响的背影——它们重叠在一起,像两张曝光了不同程度的同一张底片。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往上弯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