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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背叛者

殡仪馆的灯在凌晨三点还亮着。

谢必安回来后没有上楼,他一个人坐在一楼的接待厅里,把那张任务报告摊开,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笔,在旁边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排名字。付晓生、钟灵水、汤艳、刘师嘉,四个人的名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用右手的食指关节敲了敲纸面,那个节奏不快,一下,停半拍,再一下,像他在数什么不能数的东西。

范无救从楼梯口走过来,帽子没取,铁刀卸下来立在墙角,他自己靠在旁边的墙上,靠着但不松,是那种随时可以起身的靠法,然后他看了一眼谢必安面前的纸,说了一句:"三个人的人名,一个人的名。今晚说的第几件事。"

谢必安没有纠正他的语法,因为他听懂了。四个人里,刘师嘉不是姓刘名师嘉,是姓刘名师嘉,所以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在纸上,其他三个是人名。谢必安用指关节又敲了一下刘师嘉的名字,说:"你看得比我仔细。"

范无救没有接话,那是他今晚的第五句话,他一天的话量通常不超过八句。

钟灵水从训练室出来的时候还没有换下训练服,高马尾散了一半,她把剩下的半截拢了拢,走到接待厅门口看到谢必安和范无救坐在那里,没有出声,靠着门框站住了,左手很自然地伸进裤子侧袋,摸到了橡皮筋,用指尖弹了一下,很轻,像钟摆。她没有打扰。

汤艳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已经把剑刃擦完了,剑柄上的布条重新缠了一遍,比之前缠得更紧,他下来的时候手自然地搭了上去,那个动作已经不需要经过大脑,肌肉比思维更快。他在范无救对面的椅背上坐下,没有坐椅子,坐的是椅背,两只脚踩在椅面上,手搭着剑柄,像一只收了翅膀但随时可以弹起来的鹰。

刘师嘉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抱了三本档案,他走到谢必安旁边把档案放下,低声说:"水下通道的结构图,我翻了两遍,对照了建筑原址的三期改造记录,有一个细节。"谢必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通道的扩建日期和今年年初一次未公开的灵能调度审批是同一周。"刘师嘉翻开第三本档案,手指停在一个日期上,"这份审批的签章,是轮转王办公室的。"

谢必安看着那个签章,看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他把那张写了四个人名字的纸对折,塞进了公文包里,说:"这件事先放在我这里。"他站起来,对门外亮了一盏灯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鱼鳃的房间。

李须儿的报告是在凌晨四点交的。

他没有上楼找谢必安,他把报告放在一楼的桌上,用一个紫金钵压着,另一只手里还提着寒铁如意钩,钩尖朝下,没有收进袖里,然后自己退后了两步,赤脚踩在地砖上,低着头。那份报告的纸张微微泛着蓝色,是他自己写的,蓝色的流水袍袖口上还有一点墨渍,刚写不久,墨还没完全干透。

李须儿右手腕上那根细线还在,缠了两圈,线尾垂下来,那个弧度很自然,是他在水下待了几百年养成的习惯。谢必安拿起报告从头看到尾,用了不到两分钟。

"没有了?"谢必安把报告放回桌上。

"没有了,"李须儿说。

谢必安看着他大概有三秒。李须儿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他的淡蓝色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片被冻住的湖,表面是平静的,但冻住本身就是不正常的。谢必安太了解这种状态,人在决定隐瞒什么的时候,最好的表情不是紧张,是平静到不像自己。

"好,"谢必安说,把报告叠好收进公文包,没有继续追问。他拿公文包的时候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作,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领带,往下拽了拽,长舌往回收了一点。两个小动作同时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快到范无救都没注意到,但付晓生看到了。

付晓生站在楼梯拐角,没有下来。他从凌晨三点就在这里了,他听到刘师嘉说轮转王签章的时候就在了,但他一直没有出声,因为他在注意另一样东西。

他的虎口今晚一直在隐隐地有什么。

不是痛,不是热,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像水面被扔了一颗沙子之后的第一圈波纹那样的感觉,很轻,但方向是对的,那个波纹往李须儿的方向传。他把右手握成拳,感受了一下拳心的压力,然后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那个波纹还在,方向没变。

李须儿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放频率。

不是战斗频率,不是愤怒频率,是一种付晓生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频率,像人在做出一个决定之后身体还没跟上的那种内部摩擦。梦域感受到的不是他的想法,是他灵能底层的一种不协调感,像一根弦被故意调低了一个半音。

付晓生把虎口疤痕捏了一下,那个波纹消失了。

李须儿转身走出接待厅,赤脚踩过地砖,没有声音,寒铁如意钩在袖口边若隐若现,蓝色袍子上的流水纹理在走廊尽头的灯下闪了一下,然后他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付晓生是在四点二十分睡着的。

他靠在训练室的墙上,闭着眼睛,手里的刀没有收,刀身横在膝上,他本来是打算眯一会儿,但他的意识在三分钟之内被拉进了梦域。

这一次不是他主动进的。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的装潢不是现代的,木质窗格,石砖地,窗外有流水声,但不是河,比河更窄,更急,像是依山而建的引水渠。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棋盘,很低,需要席地而坐。棋盘两侧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人是轮转王。

站着的人是李须儿。

付晓生认得出来,尽管梦域里的李须儿比现在年轻得多,还没有那件蓝色的流水袍,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灰布衣服,脚上没有赤着,踩着一双草鞋,但他的淡蓝色眼睛没有变,那种站在所有人反方向看世界的神色也没有变。

轮转王的手指停在棋盘上方,捏着一粒黑子,没有落,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你觉得这些灵能该被回收,还是该自由来去?"

李须儿站着,没有坐,说:"回收是体系。"

"我问的是你觉得,"轮转王把那粒黑子放回棋盒,"不是体系。"

李须儿沉默了一段时间,那个时间在梦域里被拉得很长,付晓生能看到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犹豫,那不是对答案的犹豫,是对说出答案的后果的犹豫。

"回收是现在的做法,"李须儿说,"但不一定是唯一的做法。"

轮转王笑了,那个笑很浅,嘴的位置只动了一条线,然后他说:"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更了解这件事。"

他把棋子收起来,没有下完那盘棋。窗外水流的声音变大了,画面开始褪色,付晓生能感觉到这段记忆在结束,但在画面完全暗下去之前,他看到了最后一帧,轮转王站起来,走到李须儿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说了一句听不到声音的话,但付晓生能读他的嘴型。

"如果有一天要你选择,选你觉得对的。"

然后画面碎了。

付晓生睁开眼,训练室的灯还是亮的,手里的刀横在膝上,和闭眼前一模一样,墙上的钟显示他睡了不到七分钟。

他攥了一下虎口,疤痕是凉的。

他是在天亮之前找到刘师嘉的。

刘师嘉在档案室里趴着睡着了,脸枕在一本翻开的档案上,付晓生推门的声音把他惊醒,他抬起头的时候鼻子上还压着一道档案封皮的印子,下意识地抹了一下,然后把档案翻开的那一页的位置用手指摁住,再抬头看他。

"我梦到李须儿了,"付晓生说。

刘师嘉把眼镜推了推,"哪一种梦到。"

"梦域自己开的,"付晓生在他对面坐下,"不是我想进去,是被拉进去的。画面里是年轻时候的李须儿和轮转王在下棋。轮转王问他,灵能该回收还是自由来去。李须儿说,回收是现在的做法,但不一定是唯一的做法。"

刘师嘉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服擦了一下,重新戴上,然后翻了一页档案,不是在看,是在给手找事情做,他翻完之后说:"时间。"

"什么时间。"

"这个画面,发生在什么时候。你梦里有没有时间标记。"

付晓生想了想,窗外有水声,引水渠,木窗格,石砖地,棋盘是低矮的,席地而坐,那种建筑风格不是现代的,也不是宋明以后常见的,更早,可能早到七八百年前。

"可能很早,"付晓生说,"不是近年的事。"

"那就对了,"刘师嘉说,"李须儿和轮转王的交情不是今天是昨天的事。他今晚在报告里瞒了一部分内容,谢必安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他。你现在又看到这段记忆,"他停了一下,把档案合上,"这件事的分量比我们今晚在现场猜的要重。"

付晓生沉默了大概有三十秒。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谢必安。"

"告诉他什么,"刘师嘉说,"告诉他你在梦里看到了李须儿和轮转王下棋,说着模棱两可的哲学对话?"

"不够。"

"远远不够,"刘师嘉把眼镜往鼻梁上推,那个动作他每次说重要的话之前都会做,付晓生已经能识别这个习惯了,"如果你不确定,就先观察。误告的代价比漏报的代价更大。李须儿在今晚的行动里没有背叛任何人,他做得比我们都多。他唯一的"问题"是在报告里隐瞒了一个细节,而这个细节是他自己正在犹豫要不要上报的,"他顿了一下,"他不是内鬼,他是在选择。"

付晓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好。

他不是内鬼,他是在选择。

轮转王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要你选择,选你觉得对的。李须儿此刻面对的,正是在那盘没有下完的棋里,他需要独自下完的那一步。

天快亮的时候,谢必安接了一个电话。

他接电话的时候站在殡仪馆门口,对着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快,他听完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右手摸了一下领带,往下拽了拽,然后说:"位置。"说了两个字,挂断。

回来的时候他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新的任务,现在出发。"

付晓生从训练室出来的时候刀已经收好了,汤艳比他快,已经在门口等了,手搭着剑柄,下颌线微收,那个"我想打架但我没找到人"的表情挂得很明显。钟灵水把甩棍折起来插进侧袋,拉了一下袋口,干脆利落。范无救从墙角拿起铁刀,角度调了一下,帽檐压了压,什么都没说。

目的地是城东,一条老城区的小河道,河道边上有一个废弃的网咖,网咖旁边的小桥在去年改造之后就没有什么人了,桥不高,水面到桥面不到三米,按理说跳不死人。

但过去三天,有三个人在这里跳了。

没有死,都活着。救起来之后三个人都说同一句话:"我不是去跳河的,我是去找人的。"他们描述的那个人像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说是个白影,有人说是个穿校服的,有一个人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他梦里有人在叫他,叫他的名字,叫了一遍,然后他就醒了,醒的时候已经在河里了。

谢必安把这三个人的档案放在桥面上,付晓生蹲下来翻了翻。三份档案没有共同点,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职业,不同的家庭背景,唯一的交集是三个人在事发前那一晚都在那个网咖待过,待的时间都在四小时以上。

"网吧里有什么,"汤艳说。

钟灵水已经走了进去。网咖的卷帘门没有锁,半开着,里面有很重的烟草味和方便面调料的味道,四十台机器排成四排,大多数屏幕是黑的,靠墙那一排还有三台亮着,但没有人。钟灵水在最里面那台亮着的机器前蹲下来,她看了一眼主机,示意付晓生过去。

付晓生把右手放在主机侧面,虎口朝向机器。

梦域给他回了频率。

不是一台机器的频率,是一种被刻意留在机器里的残余灵能频段。很淡,像抽烟之后过了两三分那种快要散尽的烟雾,但它的底色是熟悉的。付晓生认识这个底色,因为他每天都在感受它。

"梦域,"他站起来,"有人在用梦域。"他纠正了一下,"不是我的这种,是更粗暴的,像是把人直接拽进去,不管你的意识准备好没有。"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谢必安站在网咖门口,他的白色风衣被清晨的风吹起来,他在风里站得很稳,"不是普通人。"

付晓生闭上眼睛,把虎口抵在主机上,梦域往残余频段的方向追。

那个频段的尾巴还在,像一根透明的线,从这台主机往城市的更高处延伸,穿过老城区的矮楼和窄巷,穿过新开发区还在建的楼盘,一路往上,最后停在一个坐标上。付晓生睁开眼,往北偏东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天际线上有一栋楼,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天快亮的时候楼顶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楼顶,"他说,"在最高那栋楼的楼顶上。"

谢必安让他们五个人上去。他和范无救留在地面,负责封锁频率外泄。

"如果是针对你的,"谢必安在付晓生上楼之前拉住他,用的力道不大,但是稳,"就是陷阱。陷阱也有诱饵,诱饵就是信息。你只需要听,不需要打。"然后他松开手,用那种嘴角微微翘起来的表情补了一句,"当然,这句话我说了等于白说。"

付晓生知道谢必安说的是什么意思。从第十二章到第十五章,每一次谢必安让他不要冲动,他都冲动了。但这次不一样,因为这次的目标是主动在等他的,对方知道他会上来,对方比他更了解这个梦域。

他需要搞清楚的不是怎么打赢,是为什么。

电梯到了顶楼之后还有一层应急楼梯,付晓生走在最前面,钟灵水在他右后侧,汤艳在左后侧,刘师嘉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录周围的灵能波动数据。范无救没有上来,但他走之前看了付晓生一眼,用那种死了五百年的人看人时才有的眼神,然后说了一句,今晚的第六句:"对方知道你是谁,你不知道对方是谁。"

付晓生记住了这句话。

应急楼梯通到楼顶,门是半掩的,付晓生推开门的那一刻,天刚好开始亮了。

清晨的第一道光从东方照过来,把楼顶的水泥地面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是空的,暗的那一半里坐着一个人。那人坐在楼顶的边缘,面朝东方,背对付晓生,身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他的衣服是普通的灰色外套,头发是黑色的,从后面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身高,什么都看不出来,因为他身上没有灵能。

谢必安说过,灵能回收体系里的灵能体都会发光,人类的灵能是淡金色的,鬼物的灵能是紫色或暗红色,元帅的灵能是白色或青色。但这个人没有任何光,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

但他周围的空气在扭曲。

不是高温的路面那种视觉错觉,是一种更慢的扭曲,空气在他周围半米范围内缓慢地流动,像是空间本身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按下去了一块。

付晓生往前走了两步,钟灵水跟在他后面,甩棍没有展开但是折好后握在右手。

然后那个背对着他们的人开口了。

"你终于来了。"

声音不是从前方传过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不是回音,那种感觉更像是他直接在对你的意识说话,声带只是象征性地配合了一下。付晓生听过这种说话方式,在梦里,那个说"还不是时候"的声音用的就是这个方式。

"你是谁,"付晓生说。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拨了一下,像拨一根弦,他周围的空气扭曲了一下,然后椅子上的东西被拨了出来。是一个面具。白色的,宽大的,没有眼睛的孔,只有嘴的位置有一条很细的线,线两端微微上翘。

和轮转王控制鬼将的那个面具投影,一模一样的轮廓。

但这个是实物。

那个人缓缓站起来,转过身,把面具拿在手里,没有第一时间戴上,付晓生看到他的脸了,很普通的一张脸,三十多岁,颧骨不高不低,眉骨的线条不软不硬,是那种在人群里见过之后不会记住第二次的脸,除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该有的那种聚焦感,像是看着你,但又像是穿透你在看另外一个很远的东西。

"我不是你的敌人,"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变得更深了,像是另一个人从同一个嗓子里说话,"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他把面具戴上去,动作很慢,像是完成一个仪式。

白色面具覆盖了他的脸,只露出嘴的位置那条微微上翘的线。他周围的空气扭曲加剧了,往他身体方向收缩,然后稳定下来,像一层透明的茧,把他封在了里面。

"关于你的梦,"白色面具人说,"关于轮转王,"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关于,你自己。"

付晓生的虎口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热的烫,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碰了一下的感觉,那个感觉太突然了,他下意识地把手握成拳,指甲压进掌心,那个触感才稳定住。钟灵水在他身侧看到了这个反应,她握住甩棍的手加了一分力,但没有说话。

"你今晚看到李须儿的记忆了,"白色面具人说,"那不是你主动进入梦域的结果。是你的梦域在识别同类。"

"同类,"付晓生重复了这个词。

"轮转王在八百年前问李须儿的问题,今天我换个方式问你,"白色面具人往前走了一步,他脚下的空气扭曲也在跟他移动,像一块看不见的透明地毯一直铺在他脚底,"你觉得你的梦域,是天生的吗。"

付晓生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是因为他的虎口还在发热,那个温度不是伤害性的,是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频率,像两把频率接近的音叉被放在了同一个房间里,一把在震动,另一把不由自主地开始共振。

"你前世是外星回收体系的一名执行者,"白色面具人说,"代号,梦域。"

天在这一刻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边完全升起来,楼顶明暗分割的那条线消失了,所有人的轮廓都被照亮了。但白色面具人站在那里,他周围的空气扭曲把照到他身上的光也扭曲了,所以他整个人像是在一层水帘后面,轮廓模糊,只有面具上那条微微上翘的线是清晰的。

"你反对体系的冷漠,"他继续说,"自愿转世为人类。但记忆和能力的碎片保留在了梦境里。今晚你看到的不是李须儿的记忆。是你的梦域在李须儿身上识别出了和轮转王之间尚未解决的课题,你的梦域替你把那个课题的入口打开了。那不是读心术,那是同频共振。"

付晓生觉得自己的虎口烫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忽然凉了。

凉的非常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侧抽走了。他把手张开,低下头看了虎口一眼,那道旧伤疤没有变化,还是浅浅的一道白痕,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东西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觉醒了,不是触碰到了频率,是一种他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就已经认识的东西被确认了。

"我问你一件事,"钟灵水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楼顶的风里很稳,"你既然不是他的敌人,为什么躲在楼顶等他。"

白色面具人把头转过来,面具上没有眼睛,但付晓生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到了钟灵水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因为我还不能让他身边的人知道我是谁,"他说,"至少不是现在。"他顿了一下,"不是不想,是时候没到。"

时候没到。

那个声音在付晓生梦里说了三次这四个字,每一次都是在他梦到最关键的节点时被掐断的。第一夜是他梦到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开了,然后声音响了。第二夜是他梦到一个人影回头,他快看到脸的时候声音响了。第三夜是他在水下看到轮转王的面具自爆之后,梦域主动回放了那个画面,声音又响了。

三次。

同一个人。

"时候是你定的,"付晓生说,"不是我定的。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白色面具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走到楼顶边缘,背对着整座正在醒来的城市,然后说了一句话。

"等你见到了真正的轮转王,等你明白了他的计划,等你站在那个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时候,"他把头微微往下一低,那条面具上的线变得更弯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已经知道答案之后才会有的无奈,"那时候,我会把剩下的部分告诉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

楼顶的边缘到他脚下只有不到三十厘米的水泥台子,他的脚踩在台子边缘,然后往外跨了一步。付晓生往前冲了两步,钟灵水的甩棍已经展开了,汤艳抽了剑,剑刃从鞘里拉出来的声音在楼顶很响,但白色面具人没有掉下去,他站在空中,脚底下是透明的空气扭曲,他转身对着他们,面具上的白色在朝阳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

"下次见面,"他说,"我会给你证据。"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飞走了,不是瞬移,是他周围那层空气扭曲往内收缩,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然后从那个点消失了。付晓生的梦域在那零点几秒里捕捉到了一个频率,那个频率的方向不是往上的,是往下的,往很深的地方去的,像是地面以下,或者比地面以下更深的什么东西。

楼顶上只剩下他们三个和刘师嘉。

汤艳把剑收回来,手还搭着剑柄,他的呼吸不重但比平时快,七年独行养成的反应在最后几步激活了,但白色面具人走得太快,他的剑抽出来的时候对方已经站在空中了。汤艳把剑完全送回鞘,用了一个比他平时更重的力道,然后在齿缝里挤了一句话:"妈的。"

钟灵水把甩棍折起来,没有收进侧袋,而是握在手上,她的石灵在白色面具人说话的那段时间里不是战斗反应,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听什么东西的反应,她对这个感觉很陌生,所以她选择不把它说出来,先握在手里。

刘师嘉走过来,把手机屏幕给所有人看。他录了全程的灵能波动数据,那个数据图在白色面具人说话的时间里出现了三次尖峰,尖峰的形状和付晓生进入梦域时的灵能波谱图有百分之四十的相似度,但更窄,更强,更像是一道被压缩过的同样的频率。

"百分之四十,"刘师嘉说,"不是同类,但同源。"

付晓生走到白色面具人刚才站的那个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水泥台子边缘,然后他没有在看台子,他看到了另外一样东西。

水泥台子和楼顶地面之间有一条细缝,缝隙里卡着一张照片。

他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把照片夹出来。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发黄了,不会低于**十年的历史,画面上是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的衣服,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面具,白色的,和刚才那个人戴上的一模一样。穿白衣服的人是谢必安,年轻时候的谢必安,嘴角没有括号笑,那张脸很严肃,他的眼睛在看镜头,但手指在照片里离旁边那个人的袖子很近,不是碰着,是差一点就碰着了。

和谢必安并肩站着的另一个人,戴着白色面具。

付晓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很轻,像是用指尖蘸了什么东西写的,不是墨水,颜色偏暗,干了之后泛着一种非常不起眼的赭色。

字就一行。

"老谢,我回来了。时候还没到,但快了。"

付晓生捏着照片的手指感觉到了虎口上那道伤疤的温度。

凉的。

和楼顶上正在散去的晨风一样凉。

和那个白色面具人消散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点点频率一样凉。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