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齐言某达成交易后的第一天,他准时来了。第二天,神宁发现这尊大佛不仅准时,还开始点菜了。
“神大夫,今儿的粥能不能放点糖?”齐言某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端着一碗黄芪党参粥,皱着眉,活像在喝毒药。
神宁正在柜台后面给王大爷包川贝秋梨膏,闻言头也没抬:“苦?那里面我放了甘草,甜得很呢。”
“就是苦。”齐言某用勺子搅了搅粥,语气委屈得像被虐待了,“还有这粥里的山药,能不能切小点?太大了,咽不下去。”
神宁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齐言某端着碗,苍白着一张美人脸,咳了两声,垂下眼,可怜巴巴的,活脱脱一个被病痛和苦药双重折磨的富家病秧子。
“齐公子。”神宁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拍,笑盈盈地走过去,“您嫌苦是吧?”
“也不是嫌,就是……”
“嫌山药块大是吧?”
“确实有点……”
神宁一撩袖子,从腰间的布兜里抽出一排银针,在柜台上一字排开,银光闪闪,针尖对着齐言某的方向。她笑得像个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齐公子,您这味觉太敏感,是神经末梢太活跃了。来,我给您扎两针,疏通一下味觉神经,扎完之后您喝什么都甜。要试试吗?”
齐言某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尔玉站在他身后,嘴角疯狂抽搐,拼命把脸往旁边扭。
“……倒也不必。”齐言某默默把碗端起来,一口闷完了整碗粥。
神宁满意地收起银针,拍了拍手:“这不就对了嘛。良药苦口利于病,别人想吃还得排队呢。”
“排队?”齐言某放下空碗,挑了挑眉。
“可不嘛。”神宁朝门口努了努嘴。齐言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店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支了个小摊,摊前挂了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专治手疼腰疼脖子疼,一次二十文,买三送一。几个衣着打扮一看就是干粗活的人正围着二狗问东问西。
“你这生意倒是越做越大了。”齐言某拿帕子擦了擦嘴。
“托您的福。”神宁笑眯眯地又给他续了杯药茶,“对了齐公子,我新做了一批阿胶玫瑰养颜膏,您帮我品品?要是味道好,我打算往咱们京城的夫人圈子里推一推。”
齐言某还没来得及拒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三四个穿戴讲究的妇人被丫鬟扶着走了进来,领头的正是安平侯府的夫人。
“神大夫!”夫人一进门就热络地拉住神宁的手,“我嫂子用了你那个安神香,这几天睡得可好了,今儿特地让我来订半年的量。”
她的目光落在齐言某身上,愣了一下。齐言某端着药茶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哦,这位是齐公子。”神宁面不改色地胡扯,“我远房表兄,体弱多病,在我这儿做药膳调理。”
“表兄?啊、好,你表兄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夫人立刻别过头,很快就被神宁塞过来的一盒养颜膏转移了注意力。
几个贵妇人在店里坐了半个时辰,神宁一边给她们号脉推拿,一边端茶递水。妇人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家里的烦心事。
“你们说奇怪不奇怪,”一位姓王的夫人压低声音说,“我家老爷最近神神秘秘的,隔三差五就有人往家里送东西,什么西域的毛毯、香料、琉璃盏,堆了小半间库房,问他哪来的也不说。”
另一位李太太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娘家兄弟在兵部当差,说最近也没打仗,可军需处忙得脚不沾地,天天有人加班点库。我兄弟都半个月没回家了。”
“兵部?”侯夫人嗑着瓜子,“兵部最近是有点邪乎。我听说赵侍郎家新修了个外宅,三进三出的大院子,他一个侍郎哪来那么多银子?”
神宁在旁边给王夫人推拿肩颈,手上的动作没停,凝神细听。她心里警铃大作,这些贵妇人的闲话放在一起,跟她预知记忆里的走私链条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军需处忙应该是有人在偷运物资,而赵侍郎的外宅就是中转站。
她不动声色地又给每人送了一盒红枣桂圆糕,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
晚上打烊后,二狗在门口收摊,神宁在柜台后面算账。齐言某居然还没走,慢条斯理地喝最后一杯药茶。
“齐公子今日兴致不错啊。”神宁合上账本,凑过去,假装唠家常,“您是大人物,见识广。我想问您个事,现在又没打仗,京城里怎么突然多了那么多西域宝贝?不会是兵部有人中饱私囊吧?”
齐言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着面前的女子。药茶的热气隔绝开两人,模糊了他眼底瞬间闪过的锋芒。他把茶杯放下,身体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副永远与世无争的表情收敛起来。
“神大夫不仅会看病,还会破案?”
“略懂,略懂。”神宁笑嘻嘻地摆了摆手,“主要是为了赚钱。万一我手里有点线索能跟公子换点赏钱呢?您说是不是?”
齐言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将腰间玉佩解下放在桌上。
“那以后,这店里的客人说了什么,还请神大夫多留意。”他站起身,尔玉立刻把披风递过来,“尤其是那些家里突然多了奇珍异宝的。”
神宁一把拿起玉佩,动作行云流水,嘴里已经自动切换成了掌柜模式:“好嘞!齐公子放心,您这不仅是包月药膳,还是包月情报。本店提供一站式服务,有消息第一个通知您。”
齐言某披上披风往门口走,路过她身边时低头看了她一眼。神宁正低头把玉佩挂在自己腰上,眼睛亮晶晶的,跟偷了鸡的小狐狸一模一样。
神宁送人到门口,顺嘴提了一句:“齐公子,我最近在琢磨一门新生意。专给手艺人看劳损病,什么绣娘、铁匠、车夫、跑堂的,便宜实惠,不愁没客人。”
齐言某停下脚步:“你还会治外伤?”
“这有什么不会的?”神宁理直气壮,“我跟您说,这种病看着不起眼,但十个手艺人里八个都有,以前没人管是因为大夫嫌赚得少。我走量,一个人赚二十文,一天看十个就是二百文,还不用开药铺,就在这酒楼里搭张桌子就行。这叫……这叫薄利多销,下沉市场嘛。”
齐言某听着她这番歪理,忍住笑意,他身后的尔玉更是听得哑口无言。
“你倒是会算账。那你这酒楼越开越大,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就招人。”神宁早就想好了,“我负责看病开方子,二狗负责抓药熬粥,再招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帮忙打下手。反正后厨地方大,空着也是空着。”
齐言某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跃跃欲试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明天我带个人来。太医院有个人,姓沈,是我的旧识。他手上也有些治跌打损伤的方子,你跟他聊聊,看能不能搭个伙。”
神宁听罢,强压住内心的欣喜:“太医院的人?那是有正经编制的啊,怎么会愿意跟我一个开酒楼的搭伙?”
“他这个人,不太看重出身。”齐言某说到这里,又咳了两声,“就是脾气有点怪。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神宁再三保证:“您放心,我专治各种脾气怪的。他再怪,能怪得过我?”
齐言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兵部后街那几家铺子的事,你别再去打听了。”他轻飘飘说道,“那个张主簿,背后的人不好惹。”
神宁心里一惊。
果然是摄政王,京城之事大大小小,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齐公子。”神宁笑着送他到门口,“明天那位沈太医来,我给他准备什么吃的?”
“随意。”齐言某上了马车,顿了顿,又探出半个脑袋补充了一句,“他爱吃甜的。你的所有药膳药酒,都多放点糖。”
神宁拼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严肃保证一定把他的提点铭记在心,心中却暗道,怕不是你堂堂摄政王怕苦,拿沈太医做由头。
马车渐渐远去。神宁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散去。她把二狗叫过来,压低声音说:“明天那个沈太医来了,你什么都别说,看我眼色行事。”
二狗点头如捣蒜道:“东家,那个齐公子到底啥来头啊?我怎么觉得他比咱们还关心兵部那点事?”
神宁看着路面上马车留下的痕迹:“管他什么来头,反正他看着就财大气粗,咱们跟在人家身后捡钱就是了。”
二狗挠头:“东家,您对这齐公子怎么这么上心啊?”
神宁拍了拍手上的灰:“挣钱啊。没看见财神爷刚给了钱吗?你东家我,现在可是有正经甲方的。”
她抬起头。天光正好,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祥和得仿佛那场血流成河的战争,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她知道,那是真的。
距离摄政王齐言某战死,还有九十日。
神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上辈子握过冰冷的手术刀,这辈子却从零开始重振了酒楼。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那是她上辈子刻进骨血里的誓言,这辈子,她本打算做个贪财惜命的缩头乌龟。
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乱世将近,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
她闭上眼,享受着短暂的闲暇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