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朝九年,四海升平。
京城依旧是那个繁花似锦的京城,达官贵人醉生梦死,平民百姓奔波劳碌,无人知晓大厦将倾。
明月还是那一轮亘古不变的明月,冷眼俯瞰着人间。清冷的月光平等地洒进巍峨森严的皇宫,洒进暗潮涌动的王府,最后,洒进了一间摇摇欲坠的破败酒楼里。
神宁捂着几乎要裂开的脑袋,挣扎着从一张散发着霉味的硬板床上坐起来。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她胡乱一抹,满手是血。
作为二十一世纪卷生卷死的顶级医学生,她因为连续熬夜赶论文光荣猝死,再一睁眼,就到了这。
神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用袖子擦干净鼻血,开始打量四周。窗外传来隐约的叫卖声和马车碾过石板的车轮声,听着像古代的市井。
“……我不会是穿越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头痛欲裂。
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她猛然意识到,正是这具身体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神宁闭上眼,强迫自己尽力记住所有重要的人和事。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家庭美满的傻白甜,结果家中突然遭遇变故,爹娘都在一场大火里去世了,原主试图经营酒楼,结果不仅把家底掏空,还欠了一屁股债。神宁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消化着脑海中原主残留的记忆。
突然,一段用红色加粗高亮标记的重要记忆猛地涌入脑海。
“八月十五,摄政王齐言某战死边关,外敌破城,越朝覆灭,天下大乱。”
神宁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又晕厥过去。现在是五月中旬,距离越朝覆灭,满打满算只有三个月!
“乱世之中,谁又能独善其身。”神宁咬着指甲,大脑飞速运转,“别说我这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光蛋小老板,就算是京城里的大官,也得被乱军砍成肉泥。”
跑路?没钱。
投奔亲戚?原主就是个孤儿。
去抱大腿?她连摄政王齐言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何况人家三个月后就要战死了。
“得搞钱。有了钱,等三个月后一乱,我立马雇上十个八个保镖,带着金银细软南下避难去!”
目标确立,神宁瞬间充满了干劲。她翻身下床,一把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
楼下,是她家祖传的酒楼,锦行楼。
然而,大堂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满是散落的账本和烂菜叶。一个叫二狗的小伙计正蹲在门口,苦哈哈地收拾着包袱。
“二狗,你干嘛呢?”神宁问。
二狗抬头,眼泪一把鼻涕:“东家,这日子没法过了!咱们后厨的大厨前天带着两个帮工跑路了,临走还顺走了最后两袋白面。外面要债的都快把门砸破了,我也要回乡下种地去,您快收拾收拾也跑路吧。”
神宁心里咯噔一下。大厨跑了?厨师可是酒楼的心脏,这怎么办?
“别急,天塌下来有你东家我顶着。”神宁作为医学生,稳住情绪是基本素养,她快步走到后厨转了一圈。虽然食材被搜刮得差不多了,但在最角落的柜子里,她翻出了几包原主囤积的药材。
当归、黄芪、枸杞、山药,还有几只被藏在柴火堆里没被大厨带走的干瘪老母鸡。
神宁眼睛一亮。她是个西医苗子,但中医基础课也是必修的。在这个没有抗生素和现代医疗设备的古代,这些药材,就是她逆风翻盘的本钱。
“二狗,大厨跑了,从今天起,本东家亲自掌勺。”神宁挽起袖子,斗志昂扬。
“你?”二狗瞪大眼睛,“东家,您连烧火都不会啊,可别把厨房点了。”
“别小瞧了我,今时非同往日。”神宁利索地把鸡剁了,洗净焯水,将当归、黄芪塞入鸡腹,加入清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她一边看着火候,一边在心里盘算。这药膳的秘诀在于药性温和,不能抢了食物的鲜味。越朝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底子都虚。她加的这些药材,正对症下药。
约莫一个时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药材的清香,飘出了后厨,直冲二狗的鼻腔,甚至飘到了大街上。
二狗猛地咽了口口水,原本收拾好的包袱也不管了,探头探脑地凑过来。
神宁掀开锅盖,汤色金黄,鸡肉软烂。她撒了一小撮盐,舀出一小碗递给二狗:“尝尝。”
二狗顾不上烫,吸溜吸溜喝了一口。那一瞬间,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连日来干活积攒的疲惫竟然一扫而空。
“好喝!太好喝了!”二狗两眼放光,“东家,这汤有股说不上来的药味,但一点都不难喝,喝完浑身舒坦。”
“这是黄芪当归炖的鸡汤,补气养血的。”神宁嘴角一勾,“今天中午,咱们就卖这个。”
“可是……”二狗愁眉苦脸,“咱们店现在名声臭了,桌椅都被砸了,没人来啊。”
“谁说没人来?把桌子给我搬到门口去!”
神宁让二狗把大堂里唯一一张完好的方桌搬到大街上,又拿了把破蒲扇,对着砂锅一顿猛扇。香味借着风势,瞬间笼罩了半条街。勾得街上的行人和隔壁店的伙计频频回头。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锦行楼新店开张,药膳养生鸡汤免费试喝!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只限今天!”
神宁扯着嗓子喊,还真有几个胆大贪便宜的路人凑了过来。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咳嗽着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神宁:“丫头,你这破店还没倒闭呢?这汤真能治病?”
神宁上下打量他一眼,触发医学生的本能开始望闻问切:“大爷,您这咳嗽是不是每到夜里就加重,还伴有胸闷气短,偶尔咳出点痰?”
老头一愣:“神了!你怎么知道?”
废话,医学生期末考不是白卷的。这明显是久咳伤肺,肺热未清。
神宁微微一笑:“您这是肺热阴虚。来,这碗鸡汤您先喝着,我在里面加了枇杷叶和百合,润肺止咳的。不好喝不要钱。”
老头半信半疑地端过碗,喝了一口。不大一会儿,干痒的嗓子眼竟然真的不再刺痛难耐了,连日来的胸闷竟然顺畅了不少。
“好!神了!”老头一拍大腿,“给我来一盅!多少钱?”
“不贵,一盅三十文。”神宁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
“给我也来一碗!”旁边看热闹的见状,纷纷掏钱。
就在这半个时辰里,神宁硬是靠着这锅鸡汤,卖出了近一两银子,把二狗看得目瞪口呆。
“东家,您真是神了!”二狗数着铜板,手都在抖。
“赶紧的,别废话,去把后厨剩下的几只鸡全宰了。”神宁正指挥着,街角忽然走来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凳子,大吼道:“神家丫头!欠我们刘老板的三十两银子什么时候还?今天不还钱,老子就把你这破店砸了抵债!”
二狗吓得腿一软,躲到神宁身后:“东、东家,是隔壁街聚宝楼的刘老板,他眼红咱们酒楼很久了……”
神宁眉毛一挑。原主的记忆里,这刘老板就是第一个出来刁难原主,还想强占酒楼的炮灰。但凡是同行,就一定是冤家,更何况是这种趁火打劫的。
“刘老板是吧?”神宁面不改色,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银子三天后还你。但这店里的东西,你今天碰坏一个茶碗,我就去衙门告你私闯民宅,欺男霸女。”
“哟呵?小丫头片子还挺横!”横肉汉子啐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抓神宁的领子。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穿青衣小厮打扮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横肉汉子身后。
他只是轻轻抬手,在横肉汉子的侧颈上劈了一下。
“哎呦喂!”横肉汉子半边身子一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青衣小厮面色冷峻,声音毫无波澜:“这位大哥,在大街上欺负一个弱女子,不太好吧?真闹到衙役那儿,你们刘老板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横肉汉子捂着胳膊,恶狠狠地打量了一下青衣小厮,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只得吐了口唾沫:“行!小丫头,三天后你要是不还钱,老子烧了你的店!”
说罢,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神宁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帮她解围的人。“多谢小哥出手相救。”
她习惯性地看向他的面色,眉头微皱:“不过小哥,我看你印堂发暗,唇色青紫,左肩似乎受过重伤,且身上……有中毒颇深的痕迹啊。”
青衣小厮脸色一变,原本淡然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其实是摄政王身边的贴身暗卫,名唤尔玉。今日王爷正好在附近的茶楼密会,闻到这街角飘来的奇异香味,才让他过来买一份。
“你懂医?”尔玉沉声问。
“略懂一二。”神宁指了指身后的砂锅,“比如这碗鸡汤,虽然不能解你体内的奇毒,但能帮你疏通脉络,暂缓疼痛。要不要来一份?就当报恩了,免费。”
暗七迟疑地看了她片刻,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不用免费。给我打包一份,带走。”
拎着温热的鸡汤,尔玉快步回到了街角停着的一辆马车前。
“王爷,属下买到了。那厨娘说……”尔玉压低了声音,“那厨娘一眼便看出属下身上有毒,且看出了左肩的旧伤。”
车厢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掀开了车帘。
车帘半卷,露出一张清冷出尘却又带着病态的脸。这正是越朝那位传闻中命不久矣的摄政王,齐言某。
他隔着朦胧的纱帘,远远看了一眼那个正站在酒楼门口,踩在板凳上大声吆喝着“锦行楼药膳,强身健体,童叟无欺”的少女。明明一身粗布麻衣,但那双眼睛却像盛着一潭清澈的泉水,透着勃勃生机。
齐言某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有意思。”他低声呢喃了一句,端起那碗鸡汤,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鸡汤入喉,那一直在肺腑深处的阴寒之气,竟真的被压下去了些许。
“查查她的底细。”齐言某放下碗,声音清冷,“三天后,若是她真被那什么刘老板烧了店,你便出手保下她。”
尔玉一愣:“王爷,咱们现在不宜暴露行踪……”
“一个能一眼看破你的旧伤,还能用药膳压制本王寒毒的人,留着,或许有用。”
齐言某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入长街。
“回府。明日,本王亲自来尝尝这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