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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07

狐假虎威。

施绾从不知道有一天这个词会应用在她和曲沉之间。

她不得不做狡猾嚣张的狐狸。

曲沉愿意做借她威风的老虎。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施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可笑的是,她只比各位高管提前一分钟知晓而已。

此刻她的名字牌第一次出现在公司最高级别的会议现场,方才那些轻飘不屑的眼神终于肯缠落在她的脸上。

“进啊!”

曲沉的声音像一道鞭子,催促她,驱赶她,抽掉她最后一丝忐忑犹疑。

施绾不敢回头。

上一秒她还沉浸在被捉弄的愤怨里,下一秒她竟迈入“金光闪闪”的高管会。

为什么?

身体还在这里,脑子先逃了,她思考不了,处理不了,只能机械似的听从身后的指令往前走。

会议室的地板明明是坚硬的木质,却还是软如棉云。她几乎走不稳,甚至走错了方向,径直往董事长的位置去了。

幸好任佳佳低声叫了声她的名字,她这才倏然惊醒,仓皇转身逃往会议桌的最末位。

曲沉压根没给她片刻缓冲时间,落座后,便令各个部门部长依次汇报月度工作情况。

这是公司惯常流程,众人习以为常,却不敢懈怠。若稍有不慎,出了什么破绽,董事长没有温度的眼风扫过来,一顿追问质询,后背能出几身汗。

施绾悄悄快速擦了擦眼角,也不敢抬头,只能拿着笔佯装认真记录,然而写了几个数据后又尴尬停下来。

这岂是她这个级别能听的机密?

可停下笔又像扔掉了挡脸的眼镜,令人难受。

不过她还是听到了和自己之前预判几乎无差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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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从集团供应商转型进口商品零售,靠着曲沉高效谋划和集体协作,完成了从0到1的快速增长。但眼下,增长曲线明显放缓,怕是很难顺利突破从1到10的爬坡阶段。

曲沉亲自点名与恋梦游戏合作。目的是借着这款当下爆款游戏,吸引年轻客群,以求打破公司当前增长乏力的僵局。

她的第一稿方案主打有限合作。快速推出一批联名商品,在1到2个旗舰店打造小型快闪,测试市场反应,投入可控,风险可控。

她对恋梦游戏的生命周期不抱太大希望。且这次合作是公司初次尝试,更应该把重点放在演练与消费者深度互动的能力上,这种能力才能铸起抵御模仿的护城河。

然而部长戴策对她这版方案的评价是四个字:小家子气。

嘲笑她的谨小慎微,贬低她的优柔寡断。在他眼里,像恋梦这样的爆款游戏是一顶一的香饽饽,竞争对手趋之若鹜,如果不给足对方高额授权费,并同步所有门店改造主题区,一方面对方不会同意合作,另一方面也起不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施绾据理力争,但戴策压根不愿意听,逼迫她将方案改了又改。

后来施绾发现,戴策一点也不想在联名合作中创新设计产品,他只关心如何把库存的普通商品简单贴上标签后以高价卖出。

库存商品是谁采购的?谁能从中受益?这中间的多重利益关系,她猜到了些,却也只能按照戴策的要求将这些秘而不宣的东西藏在方案里。

她料想曲沉是清楚的,所以才一次次驳回方案,磨了九遍,最终也没通过。

这件事久而未决,果然在月度会上被众人围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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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采购部的部长陈立文脸有忧色,“我们采购部今年的考核指标是新品毛利率提高20%,没有恋梦这样的IP,我们拿什么跟那些只会打价格战的电商拼?再说,这件事一直定不下来,我们没办法安排产品定制谈判,也没办法规划下半年的独家上市节奏。”

陈立文话音刚落,市场营销部部长苏曼也开始炮轰。

“目前公司的市场热度正在消退,这段时间也冒出好几家模仿我们的竞争对手。恋梦是今年最爆款的游戏!热度不等人啊。我们这边第三、四季度的营销预算都预留给了它,如果合作流产或者推迟,营销部接下来会面临最大的预算空窗,只能搞那些不痛不痒的促销。所以,到底什么时候合作方案能定下来?不能让我们永远处于待命状态啊!”

两位核心业务负责人抛出质问时,曲沉一直垂着眸,好似在听,又好似没听,更没当场发火骂人。

苏曼说完看了一眼董事长,猜不出领导心思,又不甘心放过戴策,只好朝对面喊道:“戴部长,你看这……”

戴策皮笑肉不笑,把头转向几乎缩进墙壁阴影里的某人。

“正好我们部门的施绾被邀请到了这里。”

他格外咬重“邀请”两字,看似礼貌,实则阴阳。

“恋梦的方案是她负责的,各位有什么疑问,不如直接问她!”

所有人齐刷刷盯向施绾。

施绾脑子嗡一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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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会在这个场合为她喊一声屈。

替领导背锅,是每个下属的职责。唯有如此,上下级才能更深刻地绑定,更何况她位卑言轻,压根不在这些人的利益法码上,是可以随时丢出去的祭品。

自从猜出戴策在恋梦合作上的小九九,她预料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个甩锅场景会在这样高级别的会议堂而皇之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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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坐在上首的曲沉终于动了。他极慢地掀起眼皮,目光掠过一圈后,便落在施绾的脸上,也摆出和旁人一般静候她回应的姿态。

施绾的心陡然一落。

本不用承受这些目光的。是曲沉迫使她坐在这里,此刻又不肯为她出声。

假借给她的虎威,果然也能随时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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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策没想让施绾解释。让曲沉下不来台,才是他的目的。

他倏地转过头,又把炮火对准任佳佳。

语气愤恨,语调尖锐。

“任部长,既然施绾作为恋梦项目的直接负责人,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严重影响公司运营,按照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公司章程,是不是已经达到解除劳动合同的条件?还有你们人力之前把我叫去训斥一顿,逼我给一个小小的职员道歉,这又是什么道理?任部长,能力不行可以让贤嘛。”

任佳佳面不改色,甚至睫毛也未颤一下,她淡定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份推递给曲沉,一份放在了戴策面前。

施绾的心随着任佳佳的手忽上忽下。

她不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是局外人。

此刻她被迫将手探进黑洞里,看不清里头藏着什么,唯有阴冷的风裹着指尖,稍不注意就会被这风顺着手,沿着躯干,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戴策只扫了眼文件开头,脸便黑了。

“任佳佳你竟然敢私下调查我?!”

任佳佳不理会他的破防,依旧维持着公事公办的端正姿态。

“董事长,针对戴策部长不当言论以及施绾在恋梦项目中的工作情况,人力做了初步调查核实。根据调取的工作流记录、监控记录、相关人员问询,施绾在项目期间,共输出完整方案九版,书面及会议修改意见跟进记录四十七次,累计加班一百零四个小时,且未申请任何调休。所有工作均在直属上级戴部长的指派及要求下完成,有明确指令记录。”

任佳佳将证据一一用投影展示出来。密密密麻麻的工作日志、邮件记录、深夜的打卡记录,每一道工作痕迹都是施绾和组员们滴的汗,出的力。

任佳佳说的每个字如鼓锤一般敲打在施绾的心头。

她是艘小船,被浪打,被风卷,没有选择余地。

任佳佳如此细致的工作,是早就料到戴策会反击吧。她这个小喽啰不过是高管们斗法的工具,上一秒被迫背锅,下一秒可能被迫沾光。

但无论如何,她在这件事上从此分明了。

戴策脸色又青又黑,冷笑道:“任部长的意思是,没有功劳,苦劳也算数?加班时间长,说明施绾效率低下!出了九版方案还搞不定,说明她无能!按你这用人标准,公司早该倒闭了!”

“戴部长,”任佳佳迎上戴策暴怒的目光,寸步不让,“您是施绾的上级领导,是恋梦项目的第一责任人,项目的任何问题,都该您向董事长及董事会做正式汇报和说明。这才是管理职责,才是公司章程。”

“你!”

戴策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从来都只有他甩锅的份,没人敢把锅甩他身上。

“是董事长一直不肯通过方案,我能有什么办法?!”

全场一片死寂!

众人知道今天会很精彩,没想到可以精彩到这种程度。

施绾一动不动,连眼珠子也僵在眼眶里,只敢朝桌面某个虚无处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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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满室窒息的寂静中,主位上突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吧嗒”。

曲沉将手中笔轻轻搁置在桌面上,而后抬起头,视线极为平静地落在戴策的脸上。

“香港安达贸易公司……你应该很熟吧。”

戴策瞳孔一缩,当即否认,“我不认识。”

曲沉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他几不可察地扯下唇角,又睨向商品采购部的陈立文。

“你呢?你和这家公司熟吗?”

他的语气甚至比刚才还温和。

陈立文猛然抬起头,撞上曲沉似笑非笑的眼神,吓得立马挪开,下意识瞟向戴策。

“你看他干嘛?”

曲沉语气轻柔极了。

陈立文嘴唇翕动着,语无伦次地说:“董,董事长,我谁也没看!”

曲沉摆摆手,“说!”

“香港安达贸易是我司在欧洲食品、澳洲个护板块的重要合作伙伴。他们手握六家生产商的大中华区独家代理权,涉及休闲零食、橄榄油、精油、保健品等十个品类,总计三百七十八个SKU。我们和安达签订了为期五年的独家采购框架协议,所有流程都是合规的,合作一直也算愉快。”

陈立文作为采购部负责人,一手经办,不可能不熟。

但董事长话里有话,不敢细想。

说到最后,陈立文几乎不敢看主位。

曲沉不说话,只是平静看着他。

陈立文哆哆嗦嗦举起四根手指,“董事长,我和这家公司之间绝对清清白白,所有采购都经得起审计,绝对没有一分钱的利益输送。”

曲沉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就这么着急发誓了?”

他可以笑,其他人不能笑。

且曲沉从不笑。所有人被他这般模样惊得心头直跳。

陈立文嗫嚅着,“我爷爷当初被曲老董事长破格提拔,从底层职工干到总经理,我们陈家三代都是锦泰人,我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公司的事,我爷爷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打死我的。”

陈立文顶着一张可怜巴巴的脸,此刻打出情感牌,表忠诚,拉关系,也算恰当。再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搬出曲老爷子,曲沉总该顾及些吧。

“还用劳驾你爷爷从坟里跳出来打你?”曲沉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陈立文不明所以。

“去年八月,公司通过安达采购的圣罗莎初榨橄榄油,采购单价上涨22%,而市场同类产品进口均价,波动范围在正负百分之三内。”

“去年十一月,从安达新引入的绵羊油系列,到岸成本是澳洲本地药房零售价的一点八倍。”

“今年三月,经由安达采购的意大利通心粉,到货破损率高达15%,远超合同约定的千分之三。对方百般推诿,不肯赔付。”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就着鼓点的疾风骤雨,铺天盖地砸在了陈立文的脸上。

他懵了!也只是一瞬间,雨和泪搅在一起淌满了脸。

“这叫流程合规?这叫合作愉快?”

曲沉齿缝里挤出的两句嗤问,无异于凶猛的飞刀,扎穿陈立文的身体,然后将其直接钉死在会议室的墙上。

全场陷入可怖的死寂。

施绾把头垂得更低了。

之前出第四稿方案时,商品采购部提供了一份商品池初筛清单,一半商品是上季度重点清理的滞销库存,进价高,卖不动,指望借着这次机会,进一步溢价后再卖出。清单虽未表明,可她一眼看出这些产品的供应商正是安达贸易。

她提出过异议,戴策便以“你不懂供应链”、“你不懂战略考量”堵住了她的嘴。

“蠢货!你要是有手段有脑子吃里扒外,我倒是高看你一眼。请问陈总,哪家贸易公司会把全部业务押在一家客户身上?我们既然是安达贸易唯一的客户,他们凭什么还敢卖给我们这么高的价?”

曲沉甩出一份文件,陈立文只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

董事长连安达贸易的账本都拿到手了,那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陈立文,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戴策暴然站起,指着陈立文骂,“公司给你高薪,给你平台,给你体面,你竟然还贪心不足?我真替你爷爷害臊!”

陈立文好似第一次认识戴策,脸上浮着十足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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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戴策要撇清干系,陈立文被迫背锅……

锅,不是死物,是个传承。传来传去,锅落谁家,由上位者定。

陈立文显然有背锅的觉悟和准备,不过几息间,已颓坠在椅子里,投降认栽,任凭发落。

戴策则缓缓坐下来。

他藏在桌下的手指有些抖,面上却还维持着愤恨失望的正义之姿。

“邹平,你让审计部的人过来,必须一查到底,必须杜绝不正之风。”

本来他只是一部之长,不该抢董事长的话,但他资格老,任职久,陈立文的长辈们又和曲家上下有些私交,他认为曲沉该谢他的,大义灭亲的话由他来讲,省去很多麻烦。

邹平回道:“戴部长,审计部和法务部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

戴策一愣,眼皮骤然抬起。

审计部门会仔细查账,评估公司损失。至于损失,可大可小,罪责也可大可小。法务部也插进来的话,是准备保全固定证据链?报警抓人?

这一瞬,戴策突然感到后背发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钻进骨头缝里。

邹平看向曲沉。

曲沉摆摆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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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绾知道没人不急的。拔出萝卜带出泥,要是曲沉这次非要较真,非要碰硬,别说运营、采购、市场这几个核心部门会被一查到底,其他部门和人员呢?

是掺和其中?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知有问题却不愿吭声?

都逃不掉!

然而,曲沉接下来却挑起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

他问戴策每年教师节都会去给恩师扫墓,献什么花?奉什么礼?师母住在高档养老院住得可习惯?恩师孙女出国留学还有几年毕业……诸如此类,零零碎碎,却一字字,一声声,让戴策的脸越来越白。

谁也猜不到曲沉到底要做什么,就连一向镇定的任佳佳也紧皱着眉。

“怎么能这么巧呢?你恩师的独生子恰好是英达贸易财务总监的二婚丈夫。”

戴策顿时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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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沉是笑着说的,甚至不忘扫视一圈在座的高管,好似想让他们也认同这个巧合多么有趣。

只是,无人敢和他对视。

除了施绾。

隔着各怀心思的众人,隔着焦灼模糊的空气,她的目光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垂落,而是幽乱莽撞地撞进他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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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绾咬着唇,强迫自己抬起头来,强迫自己看清楚。

人,有时并不是人,是一团情绪。生气、嫉妒、失望、开心、伤心、渴望等等,交杂在一起,集合成了一个人。

面前这群人,极度留恋钱权,不愿轻易下桌,嗔痴妄念,稠黏幽重,糊堵着耳鼻眼嘴却不自知。

这样一张张脸,消融在情绪后,嘴里喷出的,表面是一通通冠冕堂皇的话,实则藏着害怕和不甘。

她的确没必要害怕这样的人。

而这俨然是一场雷霆屠宰。

这些人上一秒还是风光无限的高官,下一秒就成了人人唾弃的嫌疑人,即便今后出狱,也没公司敢再聘用。从高处跌落可怕,社会性死亡更可怕。

现在看来,这绝非临时起意,也非贸然妄动,曲沉谋划够早,挖得够深,明明可以私下查办,非要在高管会上当众施刑。

不给情面,不给串供机会,更不给任何退路。

公司要爬得更高,走得更远,在这之前,有些拦路虎必须踹开,哪怕这些老虎够大够凶,也必须剪除。

这便是曲沉。

这该是曲沉。

施绾作为看客,退无可退,被迫“欣赏”。

范栀说她是垫脚石,她哪有资格啊?

曲沉不是什么杂糅集合,是具剔除血肉、抛弃柔软的冷硬骨架,只有目标,只有原则。

此刻,她再也不会自作多情认为这又是“杀鸡给猴看”。

她不配。

但,那晚的他,怕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出情绪吧。

且不是简单的生气、愤恨、羞耻。

是一种……崩裂。

身体的缺憾,是他唯一无法剔除的弱点,是浑身上下唯一无法被理性灌注的地方。

他暴露了。

她成了他完美秩序里唯一的活着的漏洞。

所以,他又该如何堵上她这个漏洞呢?

-

施绾的手指开始颤,下一秒倏地低下头。

从小到大,她总能看到自己头顶有团乌云。

乌压压,沉甸甸,藏着可怖的闪电,裹着瘆人的雷声。

且这样的云,像列车一样,一节节,一串串,轰轰隆隆,浩浩荡荡,去了来,来了又来。

这样的云团,躲不掉,避不开,只能忍耐着憋闷窒息……等着。

等着。

现在便在等着,等着曲沉露出他的獠牙。

只是,同样都是压头的云,戴策带着天然的恶,令人生厌,只要他张嘴说话,她的耳朵就自动合上。

而曲沉这团云沉默且沉重,那晚的事……他不会问,她不敢答,独悬那里更令人窒闷。

只一瞬,施绾的呼吸急了。

熟悉的恐惧再次漫上来,她紧紧闭上眼,想象着鼻梁上的眼镜无限膨胀,漫过眉骨,漫过下颌,最后罩住了整个身体。谁也看不到她,她也看不见谁。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的紧缩才一点点松开。

她睁开眼,捏住眼镜边缘。

面前晃动的人影一点点清晰起来,她看到了面色冷清的曲沉。

这人算路极深,旁人想出两步的工夫,他可能布到第十步。戴策、陈立文,乃至她自己,都在这十步里。

但他不用阴招,堂堂正正地合理处置。

所以。

所以他无法不讲理地堵上一个由他身体的“不合理”所导致的漏洞。

对不对???

这一瞬,施绾像寻到幽暗洞穴里的一道缝隙。

她忐忑,他可能更忧惧。

她烦闷,他可能更郁卒。

她想逃,他可能比她更想逃。

所以,她何尝不是压在曲沉头顶的那团乌云呢?

区别在于,谁顶得住?谁熬得过?

诡异的共颤隐秘地出现了。

一时间,她竟,竟觉得日子没那么难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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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