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苏烟正急得团团转。
萧玄一靠坐在墙边，左臂的血已浸透半截衣袖。
他闭着眼，呼吸沉重，似乎连说话都十分吃力。
苏烟蹲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轻声唤道：“萧玄一？”
没有回应。
“你还清醒吗？”
“……嗯。”
“那你再坚持一会儿。”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云夫人定会来寻我的。”
萧玄一微微睁眼：“你倒是信她。”
“你让我信我便信。”苏烟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也信你。”
萧玄一怔了一瞬。
恰在此时，门外脚步声渐近。
紧接着，有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门锁发出轻响，房门被推开。
苏烟猛地站起来，发现是云夫人站在门外。
“云夫人！”苏烟几乎要哭出来。
云夫人快步入内，目光一扫，便看见了靠在墙边的萧玄一，以及他染血的左臂。
她脸色微变：“这是怎么回事？”
“他中了药！”苏烟急急道，“吃了解毒丸也没用。他怕伤着我，就拿簪子刺了自己……”
云夫人已经走到萧玄一身前。
她俯身查看他的脉象，忽然闻见屋中残留的一缕异香。
云夫人循着香气望向角落里熄灭的香炉，神情渐冷。
竟是她亲制的月隐香。
她连忙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卷羊皮针囊，展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枚长短不一的金针。
“殿下，忍一忍。”
萧玄一微微颔首。
云夫人下针极快。
数针落下，她又在他腕间按了片刻。
萧玄一原本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眼底的迷离也散去几分。
苏烟屏住呼吸：“他这就好了？”
“只是暂时压住了药性。”云夫人收起金针，“还需尽快离开这里，进一步解毒。”
云夫人起身时，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握住苏烟的手腕，替她诊起脉来。
片刻后，她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苏烟脉象平稳，气息如常，竟无半分中药之兆。
云夫人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你可有哪里不适？”
苏烟深吸了两口气，摇了摇头。
云夫人收回手，心间疑窦更浓。
萧玄一扶着墙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夫人。”
云夫人看了他一眼：“殿下不必谢我，今日是我失察了，若不是你舅舅派人传讯于我，我未必能那么快找到这里。”
她又转向苏烟：“你快跟我走。”
苏烟忙点头。
几人出了偏殿，廊下已有一名内侍候着。
云夫人对他低声吩咐：“送二殿下去歇息，莫让旁人瞧出异样。”
“是。”
萧玄一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了一眼苏烟微微松散的发髻，将手中的金钗递过去。
“还你。”
苏烟接过金钗，目光落在簪尖尚未擦净的血迹上，心头微微一紧。
“你快去治伤吧。”
萧玄一望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云夫人在旁温声开口：“殿下放心，苏姑娘交给我。”
萧玄一这才点头，随内侍离去。
云夫人带着苏烟沿回廊往凤仪宫方向走。
“夫人，何人要害我和殿下？”苏烟恨恨问道。
云夫人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苏烟察觉出云夫人神色有异，灵光一现道：“难道是我出言顶撞的那位夫人？定是她觉得我拂了她的面子……”
两人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云夫人脚步微顿。
苏烟抬头望去。
只见裴蓉正带着数名宗室夫人沿廊而来，其中正有裴淑。
她们身后宫女内侍簇拥，衣饰华贵，声势不小。
裴蓉原本正与身旁的人说话。
一抬眼，看见迎面而来的苏烟，她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
苏烟衣衫齐整，除了发髻略有些松散，竟没有半点狼狈。
更令她意外的是，苏烟身旁站着云夫人。
裴蓉的目光缓缓移到云夫人脸上。
云夫人迎着她的视线，神色平静。
姑嫂二人隔着数步相望。
片刻后，裴蓉重新露出笑容，温声道：“嫂嫂。本宫方才寻你不到，未想到你竟在此处？”
云夫人微微屈膝：“见过皇后娘娘。”
苏烟连忙跟着行礼。
裴蓉看向她：“苏姑娘怎么也在这里？淑儿方才跟本宫说，偏殿来了对野鸡，那毛色甚是斑斓，正想带几位夫人去瞧瞧。”
苏烟心里一跳，这对野鸡说的难道是她和萧玄一？
她正要开口，云夫人已先一步笑道：“苏姑娘初次入宫，不识得路。臣妇寻了好一阵，才将人找到。”
裴蓉静静看着她，淡淡道：“是吗？”
“正是。”云夫人语气温和，“宫中道路曲折，幸而苏姑娘无事。倒是劳娘娘挂心了。”
裴蓉唇边笑意不减，指尖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一位宗室夫人察觉气氛有异，正欲开口，裴蓉却忽然抬手按住额角。
“本宫今日许是饮了些酒，竟有些头晕。”
众人连忙关切：“娘娘可要传太医？”
“不必。”裴蓉摆了摆手，“不过是有些乏了。诸位不必陪着，且自行去赏雪听曲吧。”
见她如此说，众人便纷纷告退。
待人群散去，长廊上只余几名心腹宫人。
裴蓉看向云夫人：“嫂嫂。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说。”
云夫人微微颔首。
裴蓉的目光落在苏烟身上：“苏姑娘也先回席吧。”
云夫人转向苏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前头自有人接应你。”
苏烟看看云夫人，又看看裴蓉，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但她终究没有多问，依言行礼退下。
待那抹绯红身影消失在廊角，裴蓉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
寒风穿过长廊，卷起檐下几片残雪。
“嫂嫂今日，”她缓缓开口，“倒是好兴致。难道凤仪宫的宴席是不配你的胃口？偏偏往那些荒僻的旧院里去。”
云夫人笑了笑：“臣妇不过是受人之托。”
“哦？嫂嫂如今，倒是愈发爱管闲事了。”
云夫人敛了笑意。
“娘娘。”她的声音仍旧柔和，“爹爹的告诫怕是已被你抛之脑后了。”
裴蓉没有说话。
云夫人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萧玄一不过庶子，何足为惧？”
裴蓉眸光骤冷。
两人隔着一地残雪，静静对视。
远处宫殿里，鼓乐声依旧悠扬。
暖阁地处宫苑深处，四下寂静，唯有檐角积雪偶尔簌簌落下。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几扇屏风围出一方僻静天地。
浴桶中热气蒸腾，浓郁的药气弥漫在暖阁之中。
萧玄一倚在桶沿，双目微阖。
他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雪白的布帛缠过肩臂，隐约洇出几分血色。
药汤浸至胸口，热气熏得他额角沁出细汗。
云夫人施针之后，那月隐香的药性虽已压下几分，却仍未散尽。此刻经药汤熏蒸，体内那股灼人的燥热才渐渐平息。
珠帘轻响。
邱若甫身披玄色大氅，缓步入内，抬手示意内侍退下。
萧玄一正欲起身，邱若甫已摆了摆手。
“伤成这样，还讲究什么虚礼。”
萧玄一便没有再动。
邱若甫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缠着白布的左臂上。
“伤得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
“不碍事？”
邱若甫冷哼一声，接着道：“若再偏上几寸，伤及筋脉，你这条胳膊还要不要了？”
萧玄一垂眸，没有答话。
邱若甫见他这副模样，心头愈发不快。
他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解开大氅，随手搭在椅背。
“我原想着，你既执意将她带回来，留在府中也无妨。”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却没有饮。
“没想到这才几日，竟惹出这么多祸事。”
萧玄一缓缓睁眼：“不怪她。”
“我当然不怪她。”他将茶盏搁回案上，声音沉了几分，“我怪的是你。”
萧玄一没有作声。
“她被人掳走，你命暗卫满城搜寻，平白叫人窥见了你的底细。”邱若甫顿了顿，“玄一，你何时变得这般不知轻重？”
邱若甫望着他，眉间隐有怒色。
暖阁内一时寂静。
良久，萧玄一才开口：“她于我有救命之恩。”
邱若甫闻言，竟笑了一声：“救命之恩？昨夜你便已还她了。”
萧玄一微微抬眼。
邱若甫继续道：“今日你又为了保全她，不惜伤了自己。便是天大的恩情，也该一笔勾销了。”
萧玄一闻言，缓缓抬起眼，却没有答话。
暖阁中水汽氤氲，映得那张面容愈发清俊。
邱若甫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目光触及他的眉眼，却忽然怔住。
那双眼睛，实在太像他的母亲。
尤其是这样静静望着人时，眉宇间那一点倔强，竟与当年的妹妹如出一辙。
邱若甫心头微酸。
她当年也是这般性子，认定了什么，旁人便再难劝动。
他移开目光，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这两日，便把她送去她该去的地方吧。”
说罢，他掀帘而去。
珠帘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
暖阁里重新归于寂静。
萧玄一靠回桶沿，缓缓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偏殿里，苏烟蹲在几步之外，小心翼翼唤他的模样。
“萧玄一，你还清醒吗？”
“你再坚持一会儿。”
还有那句声音极轻的——“我也信你。”
萧玄一垂下手，水面跟着微微一晃。
窗外寒风渐起，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