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烟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那人扛着她走了一段路，又将她扔进一辆马车。
车厢颠簸得厉害，她躺在一堆麻袋上，脑袋险些磕到车壁。
苏烟闭着眼睛，心里叫苦不迭。
早知道有此一遭，晚饭就该少吃两口。
好不容易熬到马车停下，她又被人扛着走了一阵。
终于，那人停下了脚步。
耳边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苏烟被扔到了地上。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她疼得在心里龇牙咧嘴，仍旧死死闭着眼，暗暗留神周围的动静。
那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嘴里骂了句什么。
紧接着，苏烟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金铁摩擦声。
她蓦地心头一紧。
这声音……像是有人拔出了刀。
脚步声缓缓逼近。
苏烟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想做什么？难道是要杀人灭口？
她不敢睁眼，只能凭着声音判断那人的位置。
脚步声在她身前停下。
苏烟悄悄蜷起手指，脑中飞快盘算着。
若他当真要动手，自己必须抢在刀落下之前反击。
可她手无寸铁，对方又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
恐怕只有一次搏命的机会。
她暗暗调整姿势，准备趁对方俯身时猛然发难。
就在这时，一片冰凉的金属忽然抵住了她的下巴。
苏烟心口猛地一跳。
那人竟用刀身轻轻挑起了她的脸。
月光从高处的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眉眼间。
那人原本握刀的手忽然顿住。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吱嘎”一声，木门又被推开了。
来人与那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又匆匆离去。
就这么走了？
苏烟正想着要不要睁眼，一只粗糙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她猛地睁眼，眼前是一张蒙着黑布的糙脸，眼神极尽猥琐。
苏烟尖叫一声，一脚踹向那人。
那人似是没料到苏烟会突然醒来，猝不及防，被她一脚踹翻在地。
苏烟趁机爬起身，拔腿便往门口跑。
谁知还没跑出几步，肩头便被人狠狠攥住。那人猛地一扯，将她掀翻在地。
苏烟只觉眼前一晃，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顺势翻身卸去了大半力道。
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这具身体，似乎比她想象中灵巧得多。
不等她细想，脚踝忽然一紧。那人一把攥住她的小腿，将她往画廊深处拖去。
苏烟慌忙伸手去抓地面，指尖却只擦过冰冷的石砖。
他要干什么？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人先前不怀好意的笑容，苏烟心头猛地一沉。
难道他抓自己，不是为了害命，而是……劫色？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
她拼命蹬腿挣扎，双手胡乱抓住地上的砖缝，指甲刮得生疼，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只钳住脚踝的手。
身下的石砖一块块向后退去，画廊深处黑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
月光从高窗漏进来，照见两侧墙壁上悬着的画卷。
画中鬼魅形貌各异，或青面獠牙，或披发吐舌，隐在昏暗的光影里，仿佛正低头窥视着她。
苏烟忽然怕得厉害。
比起一刀了结，她更怕落到那人手里，连自己会遭遇什么都无法掌控。
不能被他拖进去，绝对不能。
她咬紧牙关，拼尽力气想要翻身，奈何那人力气大得惊人，转眼便将她拖出了十余步。
就在这时，一道羽箭骤然破空而来，直直射向那人。
那人猛地侧身，堪堪避过。
下一刻，十数道黑影从墙上降下。
那人脸色骤变，顾不得地上的苏烟，转身奔向画廊深处。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给我追！”紧接着，数道黑影纵身追去。
苏烟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眼看着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又有几名黑衣人持刀而入。
为首那人身披玄色大氅，眉目清冷，正是萧玄一。
苏烟一见到他，方才强压下去的恐惧忽然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发颤：“萧玄一！”
萧玄一快步走近，目光落于她脏污的裙裾之上。
苏烟想到刚刚的事，眼泪无知无觉地滚落下来，忍不住嚷道：“萧玄一，你怎的来得那么迟！”
萧玄一微微一怔，伸手替她抹去眼角泪珠：“是我来晚了。”
他原本带人伏于围墙之上，想看看她身陷险境时，是否会露出什么破绽。
毕竟这样的毛贼，于从前的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可当他亲眼看见她被掀翻在地，又被那人拖向画廊深处时，心头骤然一紧。
他未来得及思索，便夺过身旁暗卫的弓，搭箭射了出去。
此刻见她哭得满脸泪痕，他垂下眼，解下了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苏烟还没反应过来，厚重的衣料已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大氅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尚存几分暖意。
“殿下！”身旁的暗卫连忙上前，“您体弱，这夜里风寒……”
萧玄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暗卫只得退下。
“其实我也没那么冷……”苏烟收了眼泪，说着就想去解大氅。
“别动。”萧玄一语气平淡，不容商量。
苏烟只好停了动作。她这才留意到，门外还站着不少持刀的黑衣人。
“这些……都是你的人？”
“嗯。”
萧玄一竟然有这么多暗卫。
她原以为这位刚刚回朝的二皇子根基不稳，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至少有这么多人护着，寻常人想动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她正暗自琢磨着，忽然又想起方才那名绑匪的装束。
“萧玄一，你看到没有，刚刚那人，似是西夷打扮。”
萧玄一微微颔首。
苏烟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他蒙着脸，我没看清长相。”
萧玄一沉吟片刻，继而抬眼望向门外，似乎想到了什么。
苏烟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怎么了？”
萧玄一收回目光：“你可愿随我去西夷使团下榻的四方馆看看？”
苏烟一愣：“现在？”
萧玄一看着她：“你或许能从身形认出那个人来。”
苏烟想了一会，旋即点了点头道：“那走吧。”
两人刚走到门口，林佐便从画廊深处赶了回来。
“殿下，后门直通护城河，已派人去追了。”
萧玄一点头：“留几个人在周围继续搜，其余人随我去四方馆。”
林佐闻言，神色微变。
“殿下，四方馆毕竟是使团下榻之处，夜间擅入，恐怕……”
“我知道。”萧玄一淡淡道，“不走正门不就好了。”
苏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西夷使团下榻于朔京城西的四方馆。
夜已深了，馆内却仍灯火通明。
外院聚着不少西夷人，个个神色凝重，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烟与萧玄一匿于院墙外的暗处。
只见几名西夷侍从匆匆穿过庭院，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只铜盆，神色颇为慌张。
外院有人低声争执，话音未落，便被另一人厉声喝止。
苏烟虽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却也看出气氛不对。
“好像出事了。”她低声道。
萧玄一微微颔首：“进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揽住苏烟的腰。
苏烟只觉得身子一轻，耳边风声掠过，转眼便越过了院墙。
待双脚重新落地，她连忙扶住身旁的廊柱。
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她还没来得及惊叹，萧玄一已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烟赶紧闭上嘴。
二人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去。
奇怪的是，外院分明人声嘈杂，内院却安静得出奇。
廊下悬着几盏灯笼，夜风吹过，灯影在地上轻轻晃动。
苏烟跟在萧玄一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她压低声音问。
萧玄一停下脚步。
前方一间寝室的门虚掩着，屋内隐隐透出灯光。
他侧耳听了片刻，缓缓推开房门。
一股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华丽，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毯，案上摆满金银器皿。
四周垂着轻纱的床榻之上，静静躺着一名女子。
萧玄一还想走近，被苏烟一把拉住。
“人已经死了。”萧玄一低声道。
“死……死了？”
苏烟愣神之际，萧玄一已伸手掀开了纱帐。
只见女子身着绛红色华服，头戴繁复的金银冠饰，脸上却覆着一张彩绘傩面。正是今晚高坐在西夷彩轿上的女子装扮。
苏烟怔住：“竟是西夷公主？”
她下意识地望向那张色彩艳丽的傩面。
面具上的笑容诡异阴森，仿佛正无声地讥笑着什么，又似要向世人道出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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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百鬼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