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垠明显感觉到,最近几日老姐对他的摧残变频繁了。
尽管她每日依旧按例去大营、冶炼场、铸器场巡视,晨间还要坚持议事堂的每日轮转会议,但她的空闲时间却莫名其妙增多了。
譬如,早晚各一次的驭马训练增至一日三次,原本康健活力的怒雾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
又譬如,冶炼场的甲兵曾目睹,平时只是督查个把时辰便离去的少君,竟亲自拿锤锻打炽铁,一锤一锤,火星四溅,偏偏脸上却是永恒的阴沉。
再譬如,她在内院停留的时间变长了,导致卢垠只要一出房门,八成就能看见她在庭院某棵树下发呆。
不过今日倒没有发呆。
卢垠刚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就见陆湟秋正手持武鞭挥动,在虚空中抽打出猎猎之声。他被吓了一大跳,仿佛那鞭子随时可能抽到他脸上似的,嘴里叠声默念救命救命,悄悄合上门,装作无事发生。
怎料陆湟秋似是后背长眼,喝住他:“阿垠!来与我过两招,让我看看你是否长进了。”
卢垠脊背一挺,认命地嗫嗫答应了声,又道要换身方便的衣裳,砰的一下紧闭门户,躲进去不知道换了多久,待再拉开门,陆湟秋已然踞到假山上坐着,手里换了把长枪。
这是他最不擅长的一项。
早知道就不耽搁那么久,鞭子好歹还能耍两下,这枪,他举起来都费劲呢!
卢垠苦着脸走出去。有理由怀疑,他姐是故意的。
卢垠不好过的日子里,其他人就相对好过。其中尤其好过的,当属顾量。
当新的八卦风暴席卷,曾经的漩涡中心男主角就骤然失去颜色,大家稀奇的眼神不再往他身上瞟,也不会再在宴会上被人推杯换盏、连番恭维。
若说曾经女少君与他之间似有一条红线牵系,那么如今,这条红线算是断掉了。
作为前任顾量监视官,哪怕顾量已经摆脱监禁,卢垠依然对他的行踪下意识地加倍留意,故而当他被陆湟秋困在院中汇报十八般武艺时,他眼红地哭丧道:“你们一个个都钻去涤非山,我不就是闯了一次,就被这样针对!”
陆湟秋拿着根树枝,正纠正卢垠的持刀姿势,闻言一愣:“你们?”
下盘不稳的卢垠两股打颤,额头沁出一层汗,他咬着牙道:“是啊,你们。你,江昂,还有顾量,你们都喜欢去那山上,真不知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们这样。”
天边一朵滚云飘过来,浓重的颜色。
“顾量么?”陆湟秋轻声道。
马蹄声在山道上笃笃疾响,表土微润,已扬不起多少黄尘。山雨欲来,远处山脉后面已经开始落雨,很快,雨阵就将移来涤非山。
将府门口甲兵回报,确实看见顾量骑马出府,朝着西北面而去。
一身青绿蓑笠的陆湟秋下马后,只身深入山中,很快便与山色融为一体。
按照卢垠所说,顾量每隔三日便会上山一次,昼出夜伏,每次路线几乎固定,顺着西面山路深入向上。这条山道陡直,不易行,很少有人选择这条路线。又因山洞处在山体东面,陆湟秋一次不曾遇见过他。
算起来,每月里总有那么几天,两人大半个白天消失在茫茫大众视线,身处同一山中,也难怪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真是叫人难以解释……
山中雨势瓢泼了起来,树影参差雨水涟涟,眼前景物皆依稀成一副写意画。
不过陆湟秋没有那等雅兴。她沿着前人脚印,一路追踪到山腰的一间茅屋。茅屋空空如也,既没有生活痕迹,也没有任何陈设用品,好似只是为了供人躲避这场雨,凭空出现似样。
她检查完,退出了茅屋,转眼扫见不远处的树林间闪过一抹浅青身影。
她眉间一凛,三步并作两步,纵身跃过山石飞上前去。
那青影狡猾非常,在林野间跳来转去,如同生长在这片林子一般轻车熟路。这令陆湟秋更加确定,此人必是顾量无疑。
顾量其人,从小由老推官带着,随行陆烛左右,虽沉默寡言,却拥有极高的推演天赋,但也正是这无出其右的天赋令陆湟秋顾忌。
陆烛深信顾量师父,爱屋及乌,同样信任他。可是顾量出身存疑。陆湟秋曾深入调查过当年,那一年万州大陆水患连连,泾山尤是惨重,山户没被淹死,也都举家搬迁。山上一无食物,二无干净水源,不说幼童,哪怕一成年壮汉都难以生存。
老推官便是在这样的境遇下捡到了顾量。
顾量从此与凡族生活在一起,众人怜悯其出身,对他都照拂颇多,为免惹他心伤,也都回避提及他的身世双亲。
但这世上,没有陆湟秋想查,却查不到的事情。
很快,写着顾量身世的线报帛书就送到了陆湟秋的书案上。他的母亲是修神,父亲是凡族,二人皆丧生于水患,仅留顾量一支血脉。
修神忌惮凡族,正如凡族怨恨修神,两支族类势同水火。若为人知晓,有着一半修神血统的顾量混迹到凡族首领身旁,还深得信任,凡族如何想,修神又如何想?
陆湟秋将此事秘报,陆烛听后却没有什么反应。
父亲胸襟辽阔,从未将种族之争、政治偏见置于心中,但陆湟秋不得不有所提防。她对顾量暗中监视,静静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验证她所言属实的时机。
涤非山暴雪,天大的纰漏终于出现,然而陆烛却将过失揽到自己身上。
据线报说,修神探子潜入凉地,陆湟秋故意将顾量放到同样留地出身的权将军身边,最后却发现,真正令人不安、混迹到凡族首领身旁之人,竟是备受倚仗的军中老臣权氏。
顾量真的就那般干净?
发生的这一切暂时还不能说服她。
推演术可通天地,为人敬悉恭奉,出征统兵,变革朝政,都要问过天地旨意方能行动。这么一项拥有绝对话语权的要务,掌握在一个“非我族类”之人手里,陆湟秋不可能安枕无忧。
山雨漫漶缥缈,道土松软泥泞,裙边已然完全脏污不堪看,斗大箬笠也已不能遮去雨水,陆湟秋擦一擦被沾湿的脸,一刻不敢停,继续沿着青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依陆湟秋判断,她从西面上山,蜿蜒向上,在山腰茅屋遇到顾量的踪迹,一路追着他沿山道向东北移动,中途遇一水源,乘水向下,在一巨石处离水又向西北奔去。
兜兜转转,虽最终又重回西北方向,但距离一开始的茅屋,已经偏差太多。今日落雨不见日,无从判断到底身在山南山北,她只能大抵推测。
一个在山中穿梭自如,连她极力都追赶不上的人,如此身手,当真会是久伏案头的文弱书生么……
陆湟秋不免有些动摇了。
青影终于彻底消失,陆湟秋停了下来。涤非山中有几条泉涧,此时水位上涨,水声滔天,在她耳边鼓鼓作响。
蓑衣也阻挡不住大雨,内里衣衫尽湿,紧紧黏着肌肤,一举一动犹如灌了铅,在山中飞来走去不似如初灵巧。
她将蓑衣解松一些,释放双臂重量,蔽身一棵巍巍扑簌的花树下,满树花盏尽垂头,那颜色在雨里秾艳得近乎妖冶。
这雨不知下到何时,山中地势陡滑,再待下去,天色很快暗下去,若困山中,夜晚才是最可怕的。
她打定主意下山去,怎料一抬脚,误踩青石面上的浅苔,体力难支,顷刻便顺着山势滚落下去。
急速翻滚间,她抽出腰间短刀,用尽全力插入山石缝隙中,阻挡下落速度,加之沿途无数枝桠相连,腾住她的身子,终于在一处缓坡停了下来。
她松开刀柄,将身体摊开在地上,重重舒出一口长气。
蓑衣厚重,抵挡了一路上的跌撞磕碰,但蓑衣遮不到的小腿却被尖石划破,大约是条巴掌长的口子,湿衣黏上去隐隐作痛,她浑身犹如被抽干了力气,不想去管。
滚落间箬笠不知飞去何处,没有了遮蔽,大颗雨珠打在她的口鼻、眼睛上,她用手背重重抹去,下一秒瓢泼不绝的雨水再度浸透她的脸。
神思也似被雨水抽去了,晃动之际,鞋面辗轧树叶的声音响起,她勉强睁开一线眼缝,视线里一袭玄青委地,逶迤而来。
玄青色填满了她的双眼,下一秒,她感到身子腾空而起,落到一个柔软怀抱中。
她抬起头,看清那是石头的脸。
他竟然来救她。他竟然会救她。
陆湟秋颠倒的神思又逐渐笼回。这真是令人大骇的一件事,没有七情六欲的石头,却懂得救人危难。
仿佛身上也不那么痛了,她安心倚靠在男人的胸膛上,耳廓贴上去。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心跳沉稳而有力。
她笑了笑,唇边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个角度看他的脸,鼻梁高高的,睫毛更如羽扇展开,安静又从容。精灵也抵挡不住大雨侵袭,雨水顺着他的脸流向脖颈,流入衣襟,只在一处稍作缓冲。
陆湟秋望着他颈上那一处,迷迷蒙蒙,良久才似想起自己会说话。
“你这颗痣,真漂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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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