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万墟归川 >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天逐渐明亮了起来,怒号的狂风逐渐消失。

陆湟秋撩开帐子一脚踏出,金黄烈日在阴云移开后明晃晃挂在天边,照得遍地营帐发光,人脸也发光。

连日肆虐的暴雪终于止歇,连日昏迷的少君也终于苏醒,大营上下为之士气大振,齐聚主帐前,等候女少君站出来发号施令。

陆湟秋一身赤红立于帐前阶上,目光挨次扫过众人,黄皮寡瘦,不堪磋磨。

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抬起手重重抱拳,神情肃毅:“幸得共诸位兄弟姐妹出生入死,然今遭此横祸,既是天意不公,亦是主帅之失,我代陆家向各位赔罪,待得脱困后,再行领罚军杖!”

声似洪钟,全然不似一名女子所蕴含的能量,众人受此感染,亦是抱拳回敬:“誓与少君共进退!”

在此困境之下,全军仍旧气势如虹,这便是以“忠爱勤勇”闻名的平门武军,虽为凡胎肉身,却无一不是铮铮铁骨。

趁着天气转好,陆湟秋立刻部署分工,首先将米仓中余粮按一五等分,优先供给伤重病患,务必保证人命安稳。在此期间营中除日常巡逻值守,其余操练活动一切暂停,休养生息,积蓄体力。

馀下一成米粮,由陆湟秋亲率的主力随军携带,这队人马的主要任务乃是趁着雪停进山,尽最大努力找寻足够多的干净水源和食物。

军中各部长官领命带队散去,离主力出发还有半刻钟的休整时间,陆湟秋留下权将军单独说话。

主帐中,德高望重的权将军先行开口:“阿秋,关押顾推官是何用意啊?”

陆湟秋背对着权将军站在衣椸前,擐戴盔甲:“此次天灾还未知是否为**,大君未归之前,先押着他。”

“这不能吧……”权将军面色凝重,“这顾量自跟着他师父起,就在你父亲手下当差,若他真有异心,又何须隐忍到此时才发作?更何况,他出于什么目的呢?”

陆湟秋半回身,问道:“权将军可知顾量出身来路?”

权将军眉头皱得更深,思索道:“说是他师父在泾山捡到的孤儿,这孩子无父无母,自幼是由他师父一手带大……怎么,有何不妥吗?”

“暂时还未分明。”陆湟秋又背过去,拿起巾帕将手中佩剑擦拭干净,素色帕面上显出一抹极浅的绯色,她如常将巾帕收起,推剑入鞘,“我现下没工夫审他,有劳权将军多留神,让他自己先在狱中好好想想。”

半刻钟后,整军出发,陆湟秋亲自挂帅带队,深入寂静封禁的涤非山。

大雪过后的山路几乎被厚雪掩埋,积雪直没到膝盖,须得一边行路一边摸索,行军速度比预想中慢得多。

这样下去,太阳落山之前他们都未必能找到食物,如果再因为任何意外耽搁时辰,恐怕还会有淹留山中过夜的风险。

陆湟秋当机立断,在距山麓入山口三里的地方兵分两路,按照舆图,朝着两个方向分别探索,日入时分还在此地集合。

陆湟秋率队往西面行去,舆图上这条路比东面更难走,地形险峻,拔高陡然,但水流分布纵横,倒是极大概率取到足够的雪水。

每人腰间挂了四只水囊,现下还是空的,走起来尚算轻装简行。

很快队伍就行进到舆图上的关口。

照舆图所绘,此地山谷纵深,重涧穿心,然而此刻积雪蓬松,表面绝平,若是不慎踏入山涧的位置,极有可能因为溪流结冰而脚下打滑。

放到平时,这条山涧流速之快,足可知其有多陡直。

人一旦踩上去,几乎可以说是直线向下溜去。

陆湟秋示意众人放慢速度,用半路折断的粗树枝插入雪中探路,确保能够下脚再行动。

这是西面上山的唯一途径,为确保水源干净,他们必须上到更高的位置取雪,因此必得万分小心。

饶是如此谨慎,也仍旧挡不住意外降临。

陆湟秋为首在前,已经摸到山涧的准确位置,她拔刀从旁劈下几节杯口粗的枝干,分别插进水线边界两侧雪中,直插泥壤。大家按照标记所示,手脚并用依次通过。

然而几人过后,屡次移动导致雪中的枝干难免发生位移,等到最后一人通过时,脚下被冻得丧失大半知觉,浑然不察自己起脚便踩到了冰涧。于是腾的一下倒了下去,好在紧要关头伸手攀住了旁边的石头,不至于滑下崖口。

已经越过冰涧的人见状就要回奔相助,陆湟秋脸色一肃,沉声制止:“继续走,不要停。”

她将腰间舆图交给队副,示意预期的取水点就在前方不远,最难的路已经走完,剩下只要仔细小心,不会再出岔子。

队副焦急万分地问,你们怎么办?

陆湟秋没说话,取下腰间长剑,蹚清脚下被踩得乌黑的残雪,一言不发疾步朝那人跌落之处行去。

幸而那是一方深嵌土壤的山石,足堪承住那人重量,他借力蹬上去,斜着身子,依靠在山石上喘歇。

经此一遭,他的左脚愈发没有知觉,只能等着少君来助,不敢轻举妄动。

陆湟秋依靠山势,凭借方才走过的记忆,精准蹬在每一处坚固稳当的地方,三五步便滑至那名军吏身旁。

“怎么样,还能走吗?”

军吏喘着粗气,眼神往自己的左脚看了看,神情流露出惭愧:“靴里灌了雪,已是不听使唤了。”

陆湟秋抿住唇一点头。

她抬头看向坡上的树木植被,背身用剑鞘草草扫开向上路途中的雪,剑指斜上方几步外的一棵粗壮枯树。

“我上去伸手给你左侧借力,你攀着这几块石头,坡不算陡,应当能将你拉上去。”

说罢,她就要翻身上去,却被军吏喊住。看着女少君单薄身姿,军吏苦涩摇头:“少君自保要紧,亦不要耽误取水,我就待在此地等候大家回程。”

这话自然是委婉推拒。

此地不比山下大营,山中气温只会更低,大家已然将最严密厚实的衣物裹在身上,仍旧难挡寒意侵体,只能靠着不停的体力劳动方能勉强维持热量,更不必说在一个地方等着不动,不出须臾,人就会冻得魂归故里。

陆湟秋脸上甚么表情都没有,只当是听了句寻常,不痛不痒,毫不犹豫继续翻身上攀,只丢下一句:“怎么出来,怎么回去。”

要说此人当真是福星高照头顶,那棵被陆湟秋盯上的树,枝干粗壮,根系扎实,哪怕以一拖二也是稳如磐石。

陆湟秋左手以剑勾住树干,右手握住军吏,那军吏更是拼了老命,手指抠进泥里往上爬,终归是顺利爬到那棵树下。

陆湟秋命他脱下鞋靴,同时自己动手拆下颈间系着的羊皮围襟。

这种牛皮缝制的靴子本是防水的,许是雪位太高,沿着靴边缝灌了进去。

“处理一下,足衣浸湿了丢掉,用这个裹上。”

她把围襟扔给他,兀自系紧领口往前先一步探路,军吏自是感恩戴德却也不矫情磨蹭,三下五除二将自己料理好了,套好靴筒追了上去。

有先遣队伍开路,两人在后面追得极顺,很快便在一处山峰平台追上队伍。

队副正领着众人捡着干净处往水囊里灌雪,眼一错,望见陆湟秋的身影,连忙迎过去:“怎么样?”

军吏朝队副严肃颔首,立刻加入到取雪的队伍中,陆湟秋目光扫过忙碌的大家,活动了下手腕:“无碍,水源探的分明了?”

队副点头,展开舆图示目:“此地是自山顶流下来的冰泉,沿途树植茂盛,土质洁净,煮过即可饮食。三河等人凿冰,剩下的人取雪,双管齐下,下山路不好走,争取尽早启程。”

陆湟秋收回目光,抬脚走向冰泉的方向,一边解下腰间水囊:“将米饼给大家分一分。”

队副领命,立即转身去取米饼,就在此时,不远处蹲着取雪的一名年轻军士忽的大叫一声:“人……有人!”

陆湟秋反应极快,循着声音找过去,已经围了一小撮人瞧热闹,她拨开人群,看见被挖出数个小窟窿的厚厚积雪中赫然出现了一个黑黑的大窟窿。

走近一看,方知那窟窿的黑黑,乃是一张兽皮被雪水洇湿后的颜色。

兽皮鼓起一个弧度,以示里面裹有内容。

人群中有机灵的忙用水囊将雪往旁扫了扫,逐渐露出完整的兽皮。

看长度尺寸,是个成人大小。

做到这一步,机灵的也开始不机灵了,喉咙不住吞咽着默默后退。

陆湟秋蹲下去,用剑鞘撩开兽皮看了一眼,旋即站起身,面无表情道:“凡是取雪的,都将雪水倒净,统一改去冰泉凿冰。”

半晌后,这具由兽皮包裹的“疑似尸体”被横置在空地上,陆湟秋和队副抱臂立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尸体”沉思。

“此人……还有救吗?”队副迟疑道。

陆湟秋:“若是身体无大碍的常人,在这山中也挨不过三五日,何况他衣着单薄……又奇异,这张脸上全无血色,倒跟个死人差不多了。可我方才探他脉搏,竟还有一丝微弱跳动,又有人替他裹了兽皮,想必也是想让他活下去的……若是没遇上也就罢了,既然遇上我们,是否是上苍示意,为他博得一丝生机。”

队副奇道:“你怎知这兽皮不是他自己裹得?”

陆湟秋伸手指他的衣领与鞋履:“你何曾见过此等式样的衣物?看用料不似寻常门户,至少不是凉地人士,但这兽皮却是涤非山中特有的独栖兽,虽然看痕迹,扒下来已有一段时日,但与此人穿着甚是不配。”

队副闻言惊惶环视周遭:“风雪将这山封了近十日,少君您已是最后出来的人,怎还会有人在这山里?”

“十日?”陆湟秋蹙眉,轻声说,“竟有这般久。”

队副叹息:“所以说,此人迷失于此,少说也有十日,怕是很难……”

陆湟秋犹豫了一下,远处凿冰声此起彼伏,她抬头扫过去。

“带回去吧,度军医一双妙手能生死人肉白骨,我信他能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