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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柳相在夜色里走了三个时辰。

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除夕刚过的夜确实冷,但比起三百年前那个世界的风,这点冷不算什么。

他在找阿湖。

九尾狐丹在阿湖体内,柳相能感应到它的位置——像黑暗里有一个很小、很烫的光点。那个光点在移动,很慢,好像走路的人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柳相跟着那个光点,走到了墨阳市老城区的一间平房前。

门没有锁。推开来,闻到一股面的味道。

吴绝坐在床边,阿湖躺在床上,九条尾巴的虚影裹着两个人。

阿湖的眼睛是金色的,但很暗,好像金子被蒙了一层灰。他看着柳相,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你来了。"吴绝站起来,"他今天早上开始,叫不醒名字了。"

柳相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阿湖。

九尾狐丹在吞他的记忆。融魂**只是让它安静了,没有让它停止。现在,它又开始动了。

"阿湖。"柳相叫了他的名字。

阿湖的眼睛动了一下。

"跟我走。"柳相说,"医馆里,有东西能暂时稳住他。"

吴绝二话不说,把阿湖背起来。他的一半狐狸的身体,比普通人能背的东西要重——但吴绝没说一个"重"字。

---

青丘的追兵,是在柳相把他们带回医馆的第二天晚上到的。

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老人,青丘叫他们「守门人」——专门替青丘办那些不方便正式出兵的事。他不是狐族,是半神半妖,擅长追踪和暗杀。三年前,他奉命追杀过一只偷了九尾狐丹的狐狸——那次没杀成,狐狸跑进了人间界。

他一直记着这件事。

她站在吴绝家门口,敲门。

吴绝开的门。

"吴绝?"

"我是。你们是?"

"青丘的人。"守门人亮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令牌,"我们来接一个人——阿湖。"

吴绝没让开。"他不想回去。"

"那由不得他。"守门人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九尾狐丹是青丘的至宝,不能流落在外。交出阿湖,你们可以不死。"

"你们?"吴绝笑了一下,"你们是三个人,我是半个人——半人半狐狸。你们怕什么?"

守门人没笑。

他拔出刀。

刀刃是黑色的,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那是用狐族的血淬炼的,对狐族有致命的杀伤力。

"我数三声。不让开,杀。"

"一。"

吴绝没动。

"二。"

阿湖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吴绝旁边。

他变了。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狐族少年。他的九条尾巴虽然还是虚影,但他的眼睛很亮,很定。

"守门人。"阿湖说,"你不是狐族。你帮青丘做事,是为了什么?"

"关你什么事?"

"你杀了那么多狐族,就为了钱?"

守门人的表情动了一下。

"……别废话。跟我们走。"

"如果我不走呢?"

守门人没回答。他挥刀。

刀光很快。吴绝没看见她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黑光闪过——

然后他的肩膀上多了一道伤口。

血溅出来。

但血不是红色的。

是金色的。

——

守门人愣住了。

半神的血是银色的,妖的血是红色的。金色——

"你是……"守门人盯着吴绝的金色的血,"融魂**?"

吴绝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变成金色的小珠子。

阿湖一把扶住他。

"吴绝!"

"没事。"吴绝咬着牙,"皮厚。这点伤——"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翻了一下,倒了。

融魂**让他有一半是狐狸了,但狐狸的体质并没有让他变得多能打。他还是个普通人。被刀砍了一下,就是普通人受伤的反应。

阿湖接住他。

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九条尾巴的虚影在身后展开,虽然还是虚的,但气势已经不一样了。

"你伤了他。"

守门人没退。"让开。我只说一次。"

"不。"

阿湖的九条尾巴同时亮起来。每一条尾巴的尖端,都射出一道白光——

守门人的刀断了。

断口很整齐,像被什么东西切过——但不是刀,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

守门人后退三步。

他看到——医馆的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长发,浅色眼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的指尖有黑色的光在流动。

柳相。

"医馆的人,你也敢动?"柳相说。

守门人认出了他。

他的脸白了。

"柳……柳相……"

"滚。"

一个字。

守门人捡起断刀,转身就跑。但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柳相一眼。

"柳相……你记不记得我了?"

柳相没回答。

守门人低下头,把断刀收进怀里。

"也是。"他低声说,"三百年了。你不记得,是正常的。"

他转身,真的走了。但走出几步,他回过头来。

"柳相,神必将——"

他没说完。一口金色的血从嘴里涌出来。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散,是他在撤去假身。守门人这次出来的不是真身,是一具用了三年的人形傀儡。傀儡的使命完成了,就可以撤了。

"神必将什么?"柳相问。

守门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傀儡的眼眶里,最后闪了一下光——那不是柳相的力量造成的,是守门人自己的某个记忆被触发了。

然后,傀儡化成了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但守门人没有死。他在青丘门口,打了一个喷嚏。

柳相看着那些光点,沉默了很久。

圆圆从里屋探出头。"阿相,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柳相说,"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

柳相走进来。

阿湖抱着吴绝,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是谁?"

"柳相。开医馆的。"他蹲下来,看了看吴绝的伤口,"刀上有狐毒。不处理,他活不过今晚。"

"你……你能救他?"

"能。但你要付诊金。"

"什么诊金?"

"一个故事。和你的夙愿。"

阿湖看着他。

"我的故事,就是刚才那些。"

"不够。我要听完整的。从青丘开始,到你遇见吴绝,到你吞了九尾狐丹——所有的。"

阿湖沉默了。

柳相开始给吴绝处理伤口。他的手指在伤口上方划了一下,一道黑色的光渗进去。吴绝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金色的血慢慢变回了红色。

"他暂时没事了。"柳相站起来,"跟我回医馆。你的故事,到了医馆再讲。"

——

阿湖抱着吴绝,跟着柳相来到医馆。

圆圆看到吴绝,眼睛一亮。"哇,半狐狸!"

"圆圆。"柳相警告了一声。

"哦。"圆圆缩了缩脖子,"我去泡茶。"

阿湖把吴绝放在里屋的床上。柳相已经在那里等了,手里端着一杯茶。

"坐下。讲吧。"

阿湖坐下。

他从青丘讲起。讲母亲的死——母亲是被族中长者暮下令杀的,因为她反对把九尾狐丹当成族中至宝、让狐族为了它自相残杀。讲偷狐丹——他偷出来,不是为了自己用,是为了让青丘再也没有理由自相残杀。讲来到人间界——他流浪了很久,记忆一天比一天少,快要想不起母亲的样子了。讲遇见吴绝——那个下雨天,一把黑色的伞。

讲到融魂**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

柳相一直没打断。

等他讲完,柳相喝了口茶。

"所以,你的夙愿是?"

阿湖抬起头。

"我想和吴绝,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不管我是狐狸还是人,不管他是不是有一半是狐狸。我想和他在一起。"

柳相看着他。

"你知道,融魂**之后,你的寿命和他是连在一起的。他死,你也死。他活,你也活。但他是人,他会老,会死。"

"我知道。"

"你是不死之身。九尾狐活千年。你要想和他'一辈子',只有一个办法——在他死之前,你先死。"

阿湖没说话。

"或者,"柳相说,"让他也变成不死之身。但那是另一个价格。"

"什么价格?"

柳相没说。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抽屉里有一株干枯的草药,开着小黄花。

"这是'忘忧草'。青丘特有的草药,能暂时压制九尾狐丹的吞噬。吃了它,你的记忆不会再流失——但狐丹的力量也会暂时沉睡。"

"那我的尾巴——"

"尾巴会变回虚影。你看起来会和以前一样。但狐丹还在你体内,它只是睡着了。"

阿湖接过忘忧草。

"这是诊金?"

"这是药。"柳相说,"诊金是你的故事。至于你的夙愿——"

他看着阿湖。

"我帮你了。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还不够强。等你强大到可以保护吴绝,不用靠别人——那时候,我帮你。"

阿湖看着他。

这个男人,他第一次见。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可以信。

"好。"

——

那天晚上,阿湖和吴绝住在医馆。

吴绝醒了。看到自己在医馆的床上,阿湖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我怎么了?"

"你受伤了。被人救了。"

"谁?"

"一个叫柳相的人。他开了间医馆。"

吴绝想了想。"哦。那他收了多少钱?"

阿湖笑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我们的故事。"

吴绝笑了。"那挺值。"

阿湖看着他。

这个普通人,被砍了一刀,醒了第一句话问的是"收了多少钱"。

他忽然觉得,九尾狐丹什么的,青丘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同一个故事里。

——

但故事总有结束的时候。

——

一个月后。

青丘又派了人来。

这次不是守门人。是族中长者亲自来了。

长者叫暮。她是青丘最老的人,活了一千两百年。她的九条尾巴全是实的,每一条都像柱子一样粗。

她来到医馆,没有动手。

她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阿湖,你吞了九尾狐丹,按族规,当死。但念你年幼,我给你一个机会——把狐丹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命。"

阿湖站在医馆门口,看着暮。

"我不交。"

"那你和这个人间的普通人,都活不了。"

"那就一起死。"

暮没说话。

她抬起手。

九条尾巴展开了。每一条都有十丈长,尾巴上的毛像钢针一样竖起来。

柳相从医馆里走出来。

他站在阿湖前面。

"青丘的事,我本不想管。"柳相说,"但你在我的地盘上动手——问过我没有?"

暮认出了柳相。

她的九条尾巴收回去了。

"柳相。这是青丘的族务——"

"你的族务,追杀一个三百年前的小狐狸,追了三百年。"柳相的声音冷了,"暮,你活了一千两百年,就活出这种本事?"

暮的脸沉了。

"让开。"

"不让。"

暮出手了。

她的速度快到空气都在震动。九条尾巴同时扫过来——

柳相抬起一只手。

他的指尖,黑色的光涌出来。那些光在他身后汇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九条。

不是蛇。是九个——

"九头杀神法相。"暮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怎么会这个?"

柳相没回答。

九头法相咆哮。声音震得整条街的窗户都在抖。

暮被震退了十丈。

她站稳了,看着柳相。

"你不是普通人。你到底是谁?"

柳相收回法相。

"我是开医馆的。"

暮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这次算了。"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九尾狐丹的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

暮走后,阿湖跑出来。

"柳相,你没事吧?"

柳相摇摇头。但他的手在抖——刚才动用九头法相,消耗很大。

圆圆从里面跑出来,看到柳相的手在抖,脸色变了。

"阿相!你又乱用力量!"

"没事。"柳相说,"圆圆,去煮碗姜汤。"

"姜汤管什么用——"圆圆嘴上抱怨,但人已经跑进厨房了。

阿湖看着柳相。

"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诊金的一部分。"

"还有呢?"

"还有——"柳相看着他,"你要变得更强。强到不需要我出手,你自己就能保护吴绝。"

阿湖看着他。

"怎么变强?"

"活着。"柳相说,"活下去,就是变强。"

——

那天晚上,阿湖和吴绝在医馆吃了一顿饭。

圆圆炒了三个菜,咸了。柳相说刚好,吴绝说好吃,阿湖没说话,把咸的菜都夹到自己碗里了。

饭后,吴绝帮圆圆洗碗。阿湖坐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月亮。

柳相坐在他旁边。

"你会死吗?"阿湖问。

"不知道。"

"你怕死吗?"

"怕。但有些事,比死重要。"

阿湖看着他。

这个男人,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不知道他为什么开医馆。但他觉得,他跟自己一样——

都在等一个人。

"你也在等谁吗?"阿湖问。

柳相没回答。

他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像阿湖尾巴上的光。

——

第二天早上,阿湖和吴绝走了。

柳相站在医馆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圆圆站在他旁边。

"阿相,他们会没事的吧?"

"不知道。"

"那你说'活着就是变强'——那是骗他的吧?"

柳相没回答。

他的手指,又在抖了。

——

三天后,医馆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件叠得很整齐的黑色披风——阿湖的。披风的角上,有一小块血迹。

圆圆拿着披风跑进来。"阿相!这是阿湖的!"

柳相接过披风。

血迹是新鲜的。

他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

三天后,医馆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包裹是用粗布包着的,布角打了一个很紧的结——那种结,叫"狐结",只有青丘的狐族会打。

柳相把结解开。

里面是一件叠得很整齐的黑色披风——阿湖的。披风的角上,有一小块血迹。

圆圆拿着披风跑过来。"阿相!这是阿湖的!"

柳相接过披风。

血迹是新鲜的。而且——那不是普通的血。柳相把披风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是狐血。但和普通的狐血不一样。这里面,有九尾狐丹的气味。

"他受伤了。"柳相说,"而且——他在故意把披风送回来。"

"为什么?"圆圆问。

"因为披风上有忘忧草的气味。"柳相说,"他吃了忘忧草,九尾狐丹暂时沉睡了。但他把披风送回来——说明他要去一个忘忧草也压不住的地方。"

圆圆愣了一下。

"哪里压不住忘忧草?"

柳相没回答。

他走到药柜前,把每一个抽屉都拉开了。

找了很久。

然后在一个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很旧,玉色发黄,上面刻着一个字。

柳相看着那个字。

认得。但想不起来是谁的名字。

他把玉佩挂在腰带上,转身走出了医馆。

---

柳相走了。

这一走,就是七天。

圆圆一个人守着医馆。她把门板上了,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老板出门了,归期未定。有故事的,请写在纸上,塞进门缝。回来一并听。"

七天里,没有人来。

第八天,柳相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累。黑色的长发乱了,外套上有灰尘,手指上的抖更厉害了——以前是偶尔抖一下,现在是持续地、微微地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圆圆跑过来。"阿相!你找到他了吗?"

柳相没说话。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撮白色的毛。

狐毛。

"这是阿湖的。"柳相说,"我在青丘的边界找到的。他到了青丘,但没有进去——他在边界停下了。因为这片毛,是新鲜的。他在边界等我。"

"那你为什么没见到他?"

"因为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柳相说,"他留下了这片毛,和一个口信。"

"什么口信?"

柳相沉默了很久。

"他说:'告诉吴绝,我一定会回来。告诉他,不管我是狐狸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是我。告诉他——'"

柳相停了。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那把伞,我一直在用。"

圆圆的眼睛红了。

那把伞——下雨天,吴绝递给阿湖的那把黑色的伞。阿湖一直留着。

"阿相,那吴绝那边——"

"我会去告诉他。"柳相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告诉他,他会疯掉。"

他把那撮白色的毛,放进了柜台的一个小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了一枚玉佩,一张写着一个不认识的字的纸,和一块已经化掉了的糖。

那是柳相"忘记的东西"的集合。

每忘记一样,他就把它放进去。

等抽屉满了——

他也许就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