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吴绝来过医馆之后的第三个除夕。
柳相记得很清楚。第一个除夕,吴绝讲完故事之后,在医馆的沙发上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一个好梦。第二个除夕,吴绝没有来——他说要去找阿湖,请了三天假。第三个除夕,就是今天。
吴绝昨天来了。讲的和前两次一模一样的故事,但讲到「阿湖消失了」那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比前两次都抖得厉害。
柳相听了很多遍了。每一次都听,每一次都觉得,这个故事不应该是这样的——阿湖不应该是「被讲的那个人」,他应该是「在这里的那个人」。
但阿湖不在。
所以每一个除夕,柳相都会把这个故事,再讲一遍。不是讲给吴绝听——吴绝讲过很多遍了,每一遍他都认真听,但听完之后还是会说同一句话:「我再去看看。」
是讲给圆圆听。
圆圆每次都听。每次都会问:「阿湖什么时候回来?」
柳相每次都答:「快了。」
——其实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他只是觉得,如果连他都不说了,那阿湖就真的「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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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过年了。
柳相看着窗外飘落的雪,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
那里有一道疤。不是刀伤,不是烫伤,是「铁与铜」封印的痕迹。封印把他的力量锁在体内,也把他的记忆锁在了一个很模糊的地方——他记得「有那个人」,但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说过什么话、笑起来是什么声音。
他只记得两件事:
一把黑色的伞。
和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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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相,有我陪你过年,你还不开心吗?」
圆圆难得一次没说「本尊」。
她趴在柜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捏着一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是金色的,被她揉成一团,扔在柜台上,跟另外七八个金球在一起。
柳相回过神。
「可你并不是他。」
圆圆不说话了。她爬上柜台对面的椅子,盘着腿,把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橘子味的甜味在空气里散开来,混着柜台下面那盆水仙的花香。医馆里很暖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一个人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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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三年前的那个雨天——的故事,柳相听过很多遍了。
但他还是想再讲一遍。
因为每一次讲,都会多想起一点点。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些很小的碎片:一把伞的木头的触感,一碗面端上桌时热气扑到脸上的温度,一个人说「我走了」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弧度。
那些碎片,是九尾狐丹没有吞掉的东西。
也是柳相自己没有忘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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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青丘说起。
青丘之国在海内的东海之滨,那里住着九尾狐族。九尾狐是天地间最美的生灵——美的不分男女,因为他们活得太久,久到性别都成了可有可无的装饰。但青丘的狐族自己知道:最美的是少年的眉眼,因为那是刚修成人形时、还未来得及学会伪装的样子。
阿湖是青丘最年轻的九尾狐。
年轻,是说他的九条尾巴里,只有三条是真正的狐尾,其余六条还是虚影。这意味着他修行了三百年,还不够强大,但也不算弱。在青丘,三百年相当于人类社会的「高中刚毕业」——有潜力,但还没被社会毒打过。
他在青丘的日子并不好过。
九尾狐族有个传统:每五百年,族中长者会挑选一名年轻狐族,将「九尾狐丹」传给他。九尾狐丹是狐族至宝,拥有它的人,九条尾巴全部凝实,法力可以匹敌上神。
但九尾狐丹只有一个。
上一任持有者,是妲己。
是的,就是那个妲己。
妲己死后,九尾狐丹流落人间,被青丘找回。但青丘的狐族从此分裂成两派:一派认为九尾狐丹是祸根,应该毁掉;一派认为九尾狐丹是狐族崛起的希望,应该传承。
阿湖的母亲是主张毁掉九尾狐丹的。她是一个温和的狐族,不愿意看到族人为了一颗丹丸互相残杀。但她死得早——在阿湖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就被族中暗杀。
阿湖不知道是谁杀的。但他知道,跟九尾狐丹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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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湖离开青丘,是在一个月圆之夜。
他偷走了九尾狐丹。
不是因为他想要力量。是因为他觉得,九尾狐丹留在青丘,会有更多狐族为了它而死。
他把九尾狐丹吞进肚子里。
剧痛。
九尾狐丹入体,他的三条实尾瞬间变成了九条。力量涌入全身,他觉得自己可以移山填海。
但代价是——九尾狐丹在吞噬他的记忆。
每过一天,他就忘掉一些事情。忘掉母亲的样子,忘掉青丘的山川,忘掉自己为什么要把狐丹吞下去。
他来到人间界,在一个叫墨阳市的地方停下来。
他变成了人形。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白色的单衣,眉眼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瓷。他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性别——狐族化人,本来就不太在意这个。在青丘,有些狐族化人之后,今天男相,明天女相,后天干脆半男半女,把来找他们的凡人搞得怀疑人生。
他在墨阳市流浪。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知道肚子里有一颗滚烫的东西,那是九尾狐丹。还有,不能让人知道他是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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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遇见吴绝,是在一个雨天。
那天的雨,是墨阳市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水从天上一股脑倒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半米高的水雾。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跑,伞被风吹翻了好几把。
阿湖蹲在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躲雨。他没有伞,也没有钱买伞。他看着雨发呆,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有没有淋过雨。
一把伞伸到他头顶。
「你没伞?」
阿湖抬起头。
吴绝站在他面前,自行车靠在腿边,背包敞开着,另一把伞还在包里露出一角。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裤子湿了一半,运动鞋已经变成了水鞋。但他把自己手里的伞给了阿湖,自己却要淋雨。
「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包里还有一把。」吴绝笑了笑,「走吧,雨越来越大了。」
阿湖接过伞。
伞是黑色的,很大,吴绝的手握在伞柄上,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个小小的疤痕,像一条蜈蚣,从食指根部爬到手腕。
阿湖跟着吴绝走了一段路。雨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他不说话,吴绝也不说话。
到了一个岔路口,吴绝停下了。
「你住哪?」
阿湖不知道自己住哪。他没有家。他今天晚上打算睡在公园的长椅上,用狐狸的体温硬扛。但他不能说。
「没地方去?」吴绝看了看他,忽然说,「那你先去我家坐坐吧。雨停了再走。」
阿湖跟着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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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绝的家很小。一间卧室,一间厨房,厕所是公用的。但很干净。床上铺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被套是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书桌上摆着几本书,书签露出一半——是一本《山海经》的图解版,封面已经翻毛了。
「你坐。」吴绝给他倒了杯热水,「你叫什么名字?」
阿湖张了张嘴。
他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
九尾狐丹又在吞噬记忆了。
「……阿湖。」他随口说了一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觉得对。
「阿湖。好听。」吴绝把热水递给他,「你饿不饿?我煮碗面。」
阿湖捧着水杯,看着吴绝在厨房里忙活。他很自然,好像家里来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厨房很小,吴绝转身的时候,手肘差点撞到墙上。但他动作很熟练,先烧水,再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西红柿、一把小葱、一包挂面。
面煮好了。两碗,吴绝在自己的碗里多加了辣椒,阿湖那碗没加。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吴绝愣了一下。「猜的。」
阿湖低头吃面。面条很烫,他吹了吹,吸了一口。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辣,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碗面,比三百年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你别哭啊——」吴绝慌了,「不好吃我重煮——」
「好吃。」阿湖抹掉眼泪,「很好吃。」
柳相讲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味道。
不是从吴绝那里听来的——吴绝讲过很多遍,每一次都只说「他哭了,说好吃」,但说不出那碗面具体是什么味道。
是柳相自己记得。
西红柿的酸,和面条的麦香混在一起,热气扑到脸上,眼睛被熏得有点湿——
他不知道那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然后呢?」圆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柳相继续讲。
从窗户往外看,雨水在玻璃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变得模糊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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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湖在吴绝家住了下来。
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整三个月。
吴绝没有问过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没有身份证。他只是在第一天晚上,把床让给阿湖,自己打地铺,说「我习惯了」。
阿湖说「我也打地铺吧」。
吴绝说「你个子小,睡床。我是大人,地铺舒服。」
阿湖不知道「个子小」是什么感觉。他是九尾狐,三百年修为,一条尾巴就能扫平半座山。但在吴绝面前,他真的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身体小,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比如,吴绝每天早上出门上班,都会回头对他说一句「我走了」。晚上回来,开门第一句话是「我回来了」。
这两句话,阿湖听了三个月,每一句都记住了。
他以前在青丘,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狐族之间,见面是「修行如何」,分别是「各自保重」。没有人说「我走了」「我回来了」——因为对活了几百年的狐族来说,走和回来,都不是什么大事。
但吴绝让它变成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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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湖慢慢地想起来一些事情。
不是关于青丘的,是关于「活着」的。
比如,早上起来,牙刷上挤好牙膏,杯子倒好热水,这些东西都是有顺序的。吴绝的牙刷是蓝色的,他的是白色的。白色那支是吴绝昨天带他去超市买的,阿湖在货架前站了十分钟,不知道选哪一个。吴绝说「选你喜欢的」,但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最后吴绝帮他选了白色的,说「白色干净」。
阿湖把牙刷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在青丘的时候,不用牙刷。狐族化人之后,牙齿是自洁的,永远不会蛀。但他喜欢刷牙这件事——挤牙膏,杯子接水,刷完之后嘴里凉凉的,有一股薄荷味。
这是「活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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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吴绝带阿湖去吃冰淇淋。
是路边的一个小店,卖各种口味的冰淇淋。吴绝问「你要什么口味」,阿湖看着柜子里五颜六色的冰淇淋,不知道选哪一个。
「草莓?」吴绝指了指粉色的。
阿湖摇头。
「巧克力?」
摇头。
「那……香草?」
还是摇头。
吴绝说「你到底喜欢什么口味」。
阿湖说「我不知道」。
吴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你等我。」
他走进店里,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两个杯装的冰淇淋。一杯是草莓的,一杯是巧克力的,一杯是香草的,一杯是抹茶的,一共四杯。
「一个个试。」吴绝把勺子递给他,「第一口觉得好吃的,就是你喜欢的气味。」
阿湖接过勺子。
他先吃了草莓的。甜,但不腻。然后吃了巧克力的。苦中带甜,像……他记不起来像什么。然后吃了香草的。很淡,但很干净。最后吃了抹茶的。有点苦,但回味很长。
「哪个好?」吴绝问。
阿湖想了想。「……都好。」
吴绝笑了。「那就都买。反正也不贵。」
阿湖看着吴绝从钱包里掏钱——钱包里没多少钞票,但吴绝掏的时候,手很稳。
那天晚上,阿湖在床上躺着,肚子有点凉,因为吃了四个冰淇淋。但他觉得很开心。
他忽然想起来——他以前好像也吃过冰淇淋。在哪里?跟谁?
想不起来。
九尾狐丹又在吞噬记忆了。
但没关系。
他记得今天吴绝说「那就都买」时的笑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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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吴绝在厨房里做饭。阿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自己肚子里传出来的。
不是饿的声音,是九尾狐丹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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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相讲到这里,闭了一下眼。
那段声音,他现在还能想起来。不是语言,是一种……频率。像很远的钟,被水隔着,传过来的时候,只剩一个「嗡」。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肚子里有一团滚烫的东西,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撞」着他的内脏。
不疼。但是……执拗。
像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不敲门,但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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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圆圆问。
柳相回过神。「然后,我——阿湖,捂住了肚子。」
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感觉到——九尾狐丹在「不安」。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想要出来。
阿湖捂住肚子。
吴绝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这个姿势,愣了一下。
「肚子疼?」
「不疼。」
「那捂着肚子干嘛?」
阿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能说「我肚子里有一颗狐丹,它在闹」。
「……吃撑了。」他说。
吴绝信了。
「那别吃了。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阿湖看着吴绝走进厨房的背影,把手从肚子上拿开。
九尾狐丹的不安,他懂。
柳相讲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阿相?」圆圆歪头。
「……没什么。」柳相继续讲,「故事里的阿湖,那时候也不知道一个感觉叫什么。我也不太知道。」
它也想待在这里。
不是因为吴绝的家有多大、多好。是因为吴绝。
九尾狐丹是狐族至宝,它有灵智。它能感觉到,阿湖在吴绝身边的时候,心跳会加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柳相的声音,在这里低了一下。
「你真的知道?」圆圆问。
「……我猜的。」柳相说,「但猜得很准。」
那种感觉——
在青丘,狐族之间也有感情。但那种感情,是几百年的相处磨出来的,像石头被水冲刷,圆润而平静。
但吴绝不一样。
他认识吴绝才三个月,但这三个月里的每一天,都比青丘的三百年更清晰。
比如,吴绝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玄关的镜子里看一眼自己的头发,如果有一撮翘起来,他会用手沾点水,把它按下去。这个动作,阿湖看了无数遍,但每一次都觉得很有意思——吴绝在意自己的样子,但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给自己看。
比如,吴绝煮面的时候,会先尝一口汤,然后皱眉,然后加一点盐。加完盐,再尝一口,再皱眉,再加一点胡椒粉。这个过程中,他的舌尖上可能已经有五六种味道了,但他还是要调到他觉得「刚好」为止。
阿湖觉得,「刚好」这个东西,是吴绝教他的。
在青丘,吃东西是为了活着。在吴绝家,吃东西是为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吴绝煮的面,每一次味道都不一样。有时候咸一点,有时候辣一点,有时候西红柿放得多一点,汤会更鲜。
吴绝在调整味道的时候,也在调整自己的心情。
阿湖觉得,他能喝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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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吴绝加班,回来得很晚。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阿湖已经睡了,但听到那个声音,他立刻醒了。
不是因为警惕,是因为——他想确认吴绝回来了。
吴绝推门进来,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嗯。」
「怎么不睡?」
阿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能说「我在等你」。
「……看电视睡着了。」他说。
电视确实开着,但放的是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很大,主持人的语气很激昂。
吴绝走过来,把电视关了。他弯下腰,看了看阿湖的脸。
「你哭了?」
阿湖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有眼泪。
「没有。」
「那脸上怎么是湿的?」
阿湖不知道怎么回答。
吴绝没有追问。他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了早点睡。」他说,「明天我休班,带你去逛逛。」
「去哪?」
「动物园。你没去过吧?」
阿湖想说「我去过」,但他真的想不起来。
「嗯。」他说。
吴绝笑了笑,走进卧室。
阿湖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变成了均匀的酣声。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九尾狐丹在肚子里动了动。
这一次,它不是「不安」。是一种很轻、很柔的东西。像雪落在手心里的感觉。
阿湖想,这个感觉,是不是就是——
他还是不知道那个感觉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吴绝加班。
他想让吴绝每天都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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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相讲到这里,停了。
他看着窗外的雪,眼神很远。
圆圆没有催他。她把糖吃完了,正在抠柜台上的木纹。
「然后呢?」她终于问。
柳相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雪,眼神很远。
「阿湖后来怎么样了?」圆圆问。
「他……」柳相开口,又停了,「他后来,被找到了。」
「被谁?」
「青丘的人。」
「他们抓他回去了?」
「没有。」柳相的声音很轻,「他们想杀他。因为九尾狐丹不能落在『不该拥有它的人』手里。」
「那阿湖死了?」
柳相没有回答。
圆圆突然明白了什么。
「……阿相,你讲的这个阿湖,是不是——」
「圆圆。」柳相打断她,「这个故事,讲完了。」
圆圆闭上嘴。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绕到柜台后面,拉了拉柳相的袖子。
「阿相,不管他是不是,你都别难过了。」
柳相低头看着她。
圆圆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但里面没有卖萌,没有调皮——只有一种很小的、很认真的东西。
「他会回来的。」圆圆说。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
柳相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很轻很轻的、像雪花落在手心里的那种笑。
「好。」他说,「那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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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钟声,敲了十二下。
柳相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开,然后消失。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阿湖说的。
不是在故事里,是在——
他皱了皱眉。
那部分记忆,又模糊了。
九尾狐丹的吞噬,和他自己的记忆空白,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阿湖还在某个地方。
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那他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
——阿湖说过什么?
柳相想不起来了。
九尾狐丹的吞噬,和他自己的记忆空白,一定是有关的。
他看着窗外的雪。
雪下得很大,把整条街都盖白了。
像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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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相端起酒杯。
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
然后他把它倒进了水槽里。
「醉生梦死。」他自言自语,「骗人的。」
他不想忘记。
不是不想忘记痛苦,是不想忘记——阿湖煮的面,是什么味道。阿湖第一次吃冰淇淋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阿湖说「我走了」的时候,声音在抖。
这些,他都不能忘。
如果有一天他忘了,那「柳相」就真的「不在了」。
不是死了的那种「不在了」,是——这个人存在过的所有证据,都消失了。
柳相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所以他不动用「铁与铜」的力量。不是因为力量不够,是因为——动用力量的代价,是记忆的侵蚀。
每用一次,就会多忘记一点东西。
他宁可心软,宁可心疼,宁可每一个除夕都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倒一杯「醉生梦死」然后倒掉——
也不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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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墨阳市的钟声响了。
新年到了。
柳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雪把一切都盖白了。房子、树、街道、路灯——全都变成了同一个颜色。
但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有一盏灯还亮着。
是街对面那栋老楼的三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在走动,影子映在窗帘上。
柳相看着那盏灯。
他忽然很想去敲那扇门。
但门后面,不会有阿湖。
阿湖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或者说,柳相不敢确认他是不是还在这个世界上。
因为如果他确认了,而答案是「不在」——那他就真的,再也没有等下去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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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他身后。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一颗糖,放在了窗台上。
橘子味的。
柳相看着那颗糖。
「阿相,」圆圆终于开口了,「新年快乐。」
柳相没有回头。
但他伸出手,把那颗糖拿起来,剥了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新年快乐。」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像雪落在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