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然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午膳,嗤笑一声,招呼昭平一块坐下。
她嫁过来五年,还是最近才有的荤菜。世子三年孝期还没出,又赶上国公爷的了。
昭平用公筷给她多夹了几块肉:“少夫人,您多吃些。”
“这二爷二夫人也不递话过来,这是帮他们姑娘去相看。”
“就该不管他们,让他们自己去。”
“……”
“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谨言慎行。”
昭平笑了笑,不再说话,低头扒饭,时不时给她夹菜。
屋外细微的环佩叮当传了进来,昭平起身打开房门,福身道:“见过二夫人,小姐。”
云然也站起身福身:“婶母。”
柳氏身侧藕荷色衣裙的陆世婷福身:“嫂子。”
一身藏青袍裙的柳氏挂着笑脸:“是婶母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用膳了。”
“你院外也没个下人,倒显得我唐突了。”
“婶母言重了,请坐。”云然伸手引着柳氏坐到屋内座榻上。
两人说话间,昭平给座榻小桌上斟上茶水,去收拾餐桌的碗碟。
“适才福海堂,婶母可没有贬低你的意思,说的都是那个外世子。”
“云然明白,婶母多虑了。”
“呵呵,那就好,还是你明白事理。来,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些点心,云然你尝尝。”柳氏身后的陆世婷从提着的食盒里端出来一个碟子,放在小桌上。
碟子里摞着几块白色的糕点,点缀着小花,摆放精致。
柳氏抬了抬手,笑着说道:“尝尝。”
云然伸手捻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清甜可口,回味余香,婶母费心了。”
“云然喜欢就好,咱们一家人,婶母给你做些点心也是应该的。”
云然放下点心,抿了一口茶水,没有搭话。
“呵呵,世婷因着府里的事,婚事耽搁的时间也不短了。明日这事,还得仰仗你这个做嫂子的多费费心。”说着朝身后的陆世婷道,“在院里嘴就没停过,怎么见了你嫂子哑巴了。”
陆世婷这才攥着手指道:“明日还请嫂子多多指点。”说话时眼神偷瞄着柳氏。
云然看了柳氏一眼,往日陆世婷过来居安院,还是活泼的,嫂子长嫂子短地说话。
“婶母放心,我既然答应,自是会尽心尽力。”
“云然不愧是周大人的嫡女,一诺千金,有你这句话,这事就能**不离十了。”柳氏拍着手说。
“婶母这话有些言过其实了,我也只能是把我知道的尽心给世婷安排好,其余的还得是看造化。”
“是是,云然说的是,尽力就好。”转头对陆世婷道,“咱们回去吧,别打扰你嫂子午睡了。”
柳氏起身间环佩叮当轻微作响,带着陆世婷出了屋子。
“云然不用送了,歇息吧。”
云然笑了笑:“没事,我送您出去。”
母女二人经过藤椅时,陆世婷悄悄给柳氏指了指,小声说着:“嫂子都是在这里午睡,我见过。”
柳氏瞪了一眼,陆世婷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二人出了院门,云然躺回藤椅,昭平走了过来,把石桌上冷掉的茶水换掉。
“少夫人,一点点心就把咱们打发了,礼物连提也没提,真是够小气的。”
云然闭着眼睛摆了摆手,昭平关上院门,拿了件毯子给她盖上,回了东边的配屋。
桂花树沙沙作响,轻摇的藤椅慢慢停止了晃动,阳光透过缝隙洒在云然脸上、石桌上。安静的院落,只有交错的光影在微微晃动,两颗珍珠晶莹透亮,点缀在眼角。
……
云然睁开惺忪的双眼,大口喘息了几下,梦里那火红色的场景还在回放。
红色的花轿,红色的厅堂,红色的婚房。一个清瘦少年掀开红盖头,露出陆世婷的脸,那个少年的笑容也没在对着她笑,两人在对着她拱手道谢,谢她的成全。
而她却被陆承远拉着拜了堂,堂内指指点点的众人都在说她不要脸,一府二嫁。
甩了甩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伸手拿起茶盏,冷茶入喉,一口气喝了一盏,才回过神。
左右看了一眼,低语道:“世婷不错,性子活泼,也听话,适合他,你们说是不是?”
听见动静的昭平从配屋小跑过来,看见空的茶盏:“少夫人,凉茶喝了是会腹痛的,以后您再赶奴婢,奴婢也得伺候您午睡。”
“一口而已,无事,现在几时了?”
“未时末。”
“挑几件明日宴会的衣服吧。”
“是。”
屋内,云然背坐在梳妆台,看着翻箱倒柜的昭平,眼神扫过角落衣架上的一套月白色衣裙。
“这几件都挺合适您的,颜色素净,刚出孝期也不适合太艳丽。”昭平把挑出来的几件放到床上摆开,让开身子,让坐在梳妆台的云然看清全貌。
“就那件雪青色吧。”云然指了指床榻上其中一件。
昭平收好其他几件,把选好的挂在衣架上,说着:“少夫人,明日帮二爷的小姐相看,真要递咱们周府的帖子吗?”
“递,我已然答应。”
“那要是成了,二爷怕是争得更厉害了。”
“无关与我们,挑几件首饰吧。”说着,云然脑海浮现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儿——二房的儿子陆承明。这般上心与侯府结亲,怕是为了这个儿子以后能娶个高门贵女。
“是。”
“这件颜色深了点,这个大了些……”昭平一边自顾嘟囔着,一边挑出来几件珍珠小簪和一根玉簪。
“少夫人,那套衣裙适合简单点缀,明日宴会,您的身份也不好抢小姐们风头,大方精致就挺适合您。”
“嗯,你的眼光我放心,出去忙吧。”
昭平应了声“是”,挠了挠头关上门出去了。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云然起身走向挂着的那件月白色衣裙,摸了摸,转身换上了昭平给她挑好的一套袍裙。
穿戴整齐,坐在铜镜前,时光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神比出阁时深邃了许多。
牡丹髻上点缀的珍珠小簪闪闪发亮,起身转过身,瞧了瞧后背,锦缎平整,没有折痕。
看了片刻,才换回日常的窄袖袍裙。
手中摩挲着摘下的小簪,白色的宝石雕刻的花瓣,轻吟道:“玉石温润本自珍,刻尽繁花悦俗人。”
酉时用过晚膳,云然靠在藤椅上,指节轻叩着扶手,眉头微皱。
老夫人方才差人递话过来,说成与不成不必介怀,不过要她亲自去说和,不成也不会怪她。
云然冷笑一声,她未出阁时就接触过不少礼制案件,这是想暗地里拆她名节的台。名节在不知不觉间下滑,再嫁陆承远阻力变小不说,周府也会捞她,不会逐出族谱。
“少夫人,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让您去亲自说和,这是把您当媒婆了?真是不安好心。”昭平气呼呼地说。
“稍安勿躁,既然老夫人知道我言出必行,那我就言出必行。”
“那您……”
“无事,苏夫人与家母相熟,我有分寸。”
云然安慰着昭平一句,手不自觉握成拳。不争不抢,不代表她没本事。
翌日。
穿戴整齐的云然在铜镜前再次检查了一遍:“昭平,几年没出门,这一套样式会不会老?”
“少夫人您放心,宴会穿用的款式,几年都不会变样的。”
云然微微点了点头,出屋坐在了石凳上。
“嫂子。”
“你看我今日搭配的合适吗?”一道靓丽的身影闯进居安院,原地转了一圈。
藕荷色衣裙,裙摆绣着银白色兰草,桃花髻上点缀着宝石,一根蝴蝶金簪轻微晃动。
云然一只手在耳边碰了下自己的发髻。
“合适,活泼俏丽。”
“嘻嘻,谢嫂子夸奖,嫂子今日也很漂亮。”陆世婷走过来石桌旁,看着躺在藤椅上的云然。
云然转过头看过去:“你呀,有这么怕你母亲?”
陆世婷眼神躲闪几下,不愿多说,转移话题道:“什么时辰出发?”
“走吧,就等你了。”说着伸出手,让昭平扶起来。
过了孝期,国公府内沉重的气氛也逐渐消退,下人们也有三两闲聊。
只不过在云然远远经过时,闭上了嘴巴。
陆世婷挽着云然的胳膊,嫂子长嫂子短地不停说着话,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鸟,一点也不似跟着柳氏时那般小心翼翼。
“嫂子,那个陆承远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得小心,昨天我瞅着他鬼鬼祟祟的。”
云然点头。
“嫂子,你见过勇武侯没?”
云然摇头。
“……”
临上马车还在说:“嫂子,你手心都出汗了。”
云然这才回了一句:“到了侯府,少说话,多听,多看。”
陆世婷消停了一会儿,到了街上,又偷偷打开窗帘往外看。
“世婷,放下,不合礼数。”
“今日是相看宴会,贵妇小姐很多,你若是想出挑,需要有个稳重的样子。”
“哦,知道了嫂子。”
马车前行,停在了一处府邸门口,牌匾上“勇武侯府”四个大字气势雄健,是当今陛下亲笔赐下。
“周府大小姐,鲁国公小姐到!”
下人的喊声让云然微抬上看的目光下落,门口处一位身着绛紫袍裙的贵妇迎出门。
“是云然来了,快请进,几年未见,你母亲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