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中)
六
脖子上的伤口折腾了很久。
周子休沾了口水去抹,被云初一句“口水止血”骗得信以为真,抹了一手的血。
最后还是翻箱倒柜找出半瓶药,撒上去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
“你这个骗子。”
云初坐在他对面,剑尖朝下抵在地上,没理他。
然后云初开始下命令。
把今天早上打的奴隶全买下来。
周子休被一根麻绳拴着手腕,带着云初去账房支钱。
人牙子看到周大少爷一天来二次,表情精彩极了。
当他看到大少爷的手腕上拴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攥在奴隶手里,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周少爷,您这是……”
“少废话。”周子休把钱袋丢过去,
“今天早上打的人全买了。多的钱.....拿去给他们改善伙食。以后对这些人好点。”
人牙子捧着钱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十多个奴隶被送到周府。他们鼻青脸肿,是被云初打的。此刻站在院子里,眼神里全是困惑。这两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云初解开了周子休手腕上的绳子。
“道歉。”
“什么?”
“向这些人道歉。为你今天早上的所作所为。为你一直以来对他们的轻视。”
周子休的脸涨红了。
“你让我跟奴隶道歉……?”
云初把手放在剑柄上。
“……好好好。对不起,今天早上不该让云初打你们。”
“跟着我说。我,周子休。
为我一直以来对你们的轻视,为我一直以来对道义的误解,和我今天早上逼迫别人施行的暴行道歉。”
周子休磕磕绊绊跟着说了。
丢人,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声音太小。再说一遍。”
“……你是魔鬼吗?”
说了好几次,云初才勉强点头。
然后他走到那群奴隶面前,跪了下去。
“我今天早上打了你们。
不管什么原因,我动了手。
你们要恨我可以恨。
但我希望你们知道——我和你们一样,是被卖到这里来的。
我曾经试着带人逃跑,失败了。
试着反抗,被打服了。但我不打算放弃。你们愿意相信我,我会带你们离开这座城。
不愿意也没关系,等时机到了,我放你们走。”
院子里很安静。
然后一个中年汉子站了出来,是早上被云初第一个打倒的那个。
颧骨上一片青紫,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我跟你。”
身后的人没有全部站出来。
大部分还是低着头。被打怕了的人,不是一句漂亮话就能站起来的。
云初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周子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说不清是哪里不舒服。
可能是云初跪下去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听说奴隶市场上,云初从一个人□□爬过去的样子。这个人跪了太多次了。
他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关他什么事。
七
晚上云初没收了周子休的豪华卧室居住权。
“你去和那些奴隶一起睡。”
“凭什么!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你不让我睡这里还不如杀了我!”
云初把手放在剑柄上。周子休松开门框的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奴隶们住在后院一排矮房里,临时收拾出来的,地上铺了几张草席。
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周子休一进门就呛得直咳嗽。
他捏着鼻子走到最角落里坐下,屁股刚挨到草席就想站起来——太硬了。
“这怎么睡?”
云初没理他,正在帮一个白天被打伤了腿的老人重新包扎伤口。
周子休翻了个白眼,缩在草席上闭上眼睛。当然睡不着。
草席扎得背又痒又疼,旁边有人在打鼾,头顶的房梁上有老鼠在跑。
他翻了好几个身,睁着眼睛数房梁上的裂缝。
深夜的时候他偷偷爬了起来。
云初睡着了。呼吸很均匀,背对着他。
周子休蹑手蹑脚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睡着的人,摸到门边。
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他僵在原地回头看了看,没醒。
他溜了出去。
周府的夜很安静。
月光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周子休沿着墙根往自己的院子走,脚步越来越快。
他要去睡他的大床。他才不要在那种破地方多待一秒钟。
他推开卧室的门,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然后灯亮了。
云初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那把剑。
周子休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
“……你怎么在这里。”
“你猜。”
“你不是睡着了吗?”
“装睡。”
“你怎么比我还快?”
“翻墙。比你快。”
周子休闭上了眼睛。他认了。
这个人不是人。
“回去。还是要我送你?”
周子休转身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云初:
“你不是要杀我吗?我跑了你都不打我?”
云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你过来坐着。我有话和你说。”
语气忽然不再那么冷。
周子休愣了一下。
这种语气他在云初嘴里从来没听到过。
疲惫。
他乖乖跟着云初走到床边坐下。
云初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你不是恶人。
你只是一个从来没走出过这座府邸的人。
你所知道的‘道’是从书上看来的。
你所理解的‘自然’是你院子里那几只猫教你的。
你不是真的不在乎别人。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
周子休张了张嘴想反驳。
“你说顺其自然。
可你连什么是自然都不知道。
自然不是猫狗归巢。
自然是天地万物各得其所,是强者不凌弱,是弱者能温饱。”
他转过头看着周子休。
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不是要逼你。
但我不能让你就这样烂在这座府邸里。
你读过那么多书,你看到了这个世道有多烂,但你选了闭上眼睛。你以为闭上眼睛就是逍遥。那不是逍遥。那是逃避。”
周子休看着他,喉咙有点堵。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奇怪的氛围,但他张不开嘴。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活在笼子里。
他读庄子的书,觉得自己找到了出口,只要什么都不在乎,就没人能困住他。
他骗不了自己。每天晚上猫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他知道那不是因为猫喜欢他,是因为这里有吃的。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敢承认。
但他还是感觉这个人在威胁他,在逼迫他。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能成为朋友吗,笑话。
不就是低头吗,周子休也能做到的。
那个家伙在他身边潜伏,拿了刀之后就威胁他。
周子休也可以这样做,假意跟他走一样的道,等他松开绳子,等到他把剑放下了,就是他周子休反咬他一口的时候了。
所以周子休开口了:
“我明白了。天地万象,各有其主。
我既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也不是那个什么能扶摇直上的鲲鹏,我只是这片大地上的尘埃之一。但是——”
周子休本来觉得自己编得超级好,但是他感觉云初的眼神冷下来了。
“哪怕是浮萍,也是天地万象的一部分。尘埃也是这天地中的一部分,是可以改变别人的想法的,对吧。”
云初看出来了,周子休压根儿就没听进去。
算了,他怎么可能用一两天就把这个纨绔改造成功。
他有的是时间好好整治这个家伙。
其实云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周子休身上费这么多功夫。把这个人杀了,把他的钱全拿走,然后拿去招兵买马,上京起义不就行了吗。
但是他总觉得这个人还有的救,那他就救一下吧。
“我明白你想说的。”
云初又开口,
“那些想法我也很喜欢,很通透。
可是现在我们生逢乱世,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所以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只有一条道可走。”
“好吧好吧,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身上的钱够你买多少人吗?
再说了,我爹他……他还有十几个儿子女儿呢,也不一定把他的钱全给我。
你还不如把我放了,我在你身边只会拖你后腿,你看到了吧,我吃饭喝水都要人喂的,我能有什么帮得上你忙的?
你让我一个人去逍遥自在,去乞讨就好了嘛。”
云初拒绝了。
然后开始了他的教化,开始给周子休讲他所畅想的世界,讲他所畅想的道义。
周子休呢,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儒家的那些书他也看过一些,他不喜欢,主要是太长了,看起来像画饼,他承担不起那些分量。
周子休发呆中,想起以前自己闹着要修仙。
但老师说他没慧根。
云初最后还是退了一步。
因为过不了多久,他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起义了。
“算了。你回你的房间睡吧。暂时。
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你最好做好准备。”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子休一个人坐在他的大床上。
床垫很软,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房间好像变大了。或者说变空了。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自觉回放云初刚才那些话。
谁理他!
八
春运城被他们闹了个底朝天。
云初带着周子休——准确地说,押着周子休——把城里几个最大的奴隶主挨个拜访。云初翻墙进去打开奴隶营的门,周子休在外面放风兼付钱。
“为什么是我付钱?”
“因为你翻不过去。”
“……歪理!”
他们解放了一批又一批奴隶,能送的送走,送不走的暂时安置在周府院子里。
周府的管家看着满院子乌泱泱的人头,表情从惊愕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麻木,最后变成了一种认命的平静。他已经放弃了向老爷告状。
云初以为他改变了这座城市。
他在街上贴告示,告诉农民可以自己种自己的地。他站在城门口讲他的理想。
人人平等,天下大同。
人们听着,点头,鼓掌,散去。
周子休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城墙。
他没有鼓掌。他很清楚,等他们一走,这些人就会回到原来的日子里去。
那些奴隶主不过是暂时躲起来了,等云初一走,他们不就又回来了吗。
这座城市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他没有把这些告诉云初。
“你在想什么?”
云初走过来,额头上还有汗。
“没什么。”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九
出发那天早上,城门口只站了云初一个人。
云初在城里贴了告示,喊了话,说他要北上起义,有志同道合者可以一起走。
他等了一个时辰。
来了一群半大的孩子,云初蹲下来认认真真跟他们说这不是去玩,会死人的。
孩子们眨着眼睛,最小的那个问死了能吃饱吗。云初站起来让孩子们回家。
后来再没有人来。
周子休蹲在角落看了半天,手里拎着包袱,他看看左边空荡荡的官道,看看右边同样空荡荡的官道。
云初没说话,背起包袱往北走。
周子休站起来,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
但他的脚自己动了。
他拎着包袱追了上去。
“喂!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赶着投胎啊!”
云初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没说话,但周子休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东西闪了一下。
“你跟上来干什么。”
“我的钱都在你身上!”
周子修理直气壮地把包袱甩到肩上,
“你以为我想跟你去送死?我是去看着我的钱,省得你拿去乱捐……”
他絮絮叨叨走在云初旁边,嘴巴没停过。云初什么都没说,重新迈开步子往北走。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从春天走到夏天。
一天晚上,
云初隔着篝火看他,没说话。
“你别多想。”
周子休赶紧补了一句,
“本少爷只是觉得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还是要跑的。”
“你跑了九次了。”
“……你数着呢?!”
十
他们是在一座叫丰秋城的地方遇到云本清的。
刚下过雨,石板路上积着水洼。
他们听到巷子里传来拳打脚踢的声音。
云初脚步停了。
周子休拉住他的袖子:
“又来?你之前在盛夏城打架被关了三天。”
“最后一次。”
“鬼才信!”
云初已经走进去了。
三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
少年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云初用了不到十息就把三个家丁打跑了,蹲下身把少年扶起来。
“你没事吧?”
少年抬起头。大约十三四岁,脸上的泥水和血污糊得五官快看不清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淡,一金一银,像两片碎掉的琉璃。
“……谢谢。”
云初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少年站得不稳,膝盖上的伤让他整个人微微发抖,但他挺直了背脊。云初看着他身上的伤——青的紫的还在渗血的新伤口叠着已经结了痂的旧伤疤。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少年沉默了很久。说话带着哭腔:
“我……没有家了。爹娘被人害死了。他们给我安了莫须有的罪名。我现在……有家也……不能回。”
周子休靠在巷口的墙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双眼睛很好看。
第二反应是这种好看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周府后院那些妾室哭起来的时候,眼泪也是这样的,来得恰到好处。
一个被冤枉的孩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云初最敏感的神经上。
云初自己就是全家被害、流落街头的人……那家伙又要上当了。
他正要开口,就看到云初的手放在那孩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云初的表情变了,一种周子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柔软。
死面瘫被夺舍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无名无份,漂泊世间。”
云初说:
“救济天下本就是我的责任。你若无处可去,可以跟着我。”
“喂!”
周子休忍不住了,
“你认识他多久?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谁知道是不是骗子。”
云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半夜也偷了钱跑路。”
“什么叫偷?本来就是本少爷的钱。而且你别在这里聊,没看到那几个家丁跑去摇人了吗。”
少年看着周子休,笑了笑。
他脸上的血污还没擦干净,笑起来的时候伤口扯得发疼,嘴角歪了一下。
“多谢这位哥哥提醒。”
周子休把头别到一边去。“谁是你哥哥。”
三人转移阵地。
一路上,那孩子的嘴也没停过。
什么他被奸人所污,恶人所害。
那个孩子也告诉云初自己的理想。
他要让天下一统,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受到报复,让受到不公正对待的人得到正义。
哟,云初的另一个模版?
云初也是善良人格觉醒,对他特别温柔。
“你我义气相投,不如结为兄弟。”
“哥哥!”“阿弟。”
“你们两个够了!!”
“啊……还有这位哥哥,那我们三个结拜吧。”
一番纠缠。周子休扭扭捏捏地答应了。
主要是那个臭小孩哥哥叫得那么甜,眼神又那么可怜……其实主要还是看云初不爽啦!才没有想要那个什么弟弟呢。
“对了……还未请教二位哥哥大名。”
“……”云初停顿了一下,
“殉道者。你也可以叫我云初。”
“云初哥哥。”
周子休有点不高兴,
“我…我也要起一个道号,我以后就是梦由者。你叫我周子休也行。”
云初莫名看子休一眼。
“自由的由!”
云初决定给那孩子起一个名字。
“就叫云本清,怎么样。无论你过去经历过什么,都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心是干净的。”
云本清笑了笑:“云本清,归心者!”
周子休落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并肩走着的背影。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可恶,他也上当了。
十一
义军是在第二年春天成型的。
从三个人到五十人,从五十人到两百人。云初被推为主帅,本清当了军师,周子休管钱。
“凭什么我管钱?”
周子休坐在临时搭的营帐里,面前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账本。
“因为钱大部分是你的。”
“你还知道?我的钱都在你身上!”
“所以我管你的钱,你管队伍的钱。公平。”
“哪里公平了?”
义军的日子不好过。
钱少人多吃不饱。有人偷藏粮食,有人为了多吃一口馒头差点打架。
周子休管了三天账就头晕眼花,拿着账本去找云初拍在桌上。
云初没说话,站起来走出营帐。
过了半个时辰回来,身后跟着那个偷馒头的汉子。汉子脸上没有挨打的痕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云大侠干了什么好事?”
“没什么,带他去看了营地后面的难民。那些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周子休沉默了。
“你这样管不了一百个人。你只有一双眼睛一对脚。”
“你有办法?”
“我没办法。但有人有办法。”
他说的是本清。
本清自从当了军师就提过要立发。
他把竹简递过来,上面是一套完整的军法条例——偷粮者杖二十,私斗者杖三十,抢掠百姓者斩。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云初看完竹简,抬头看着本清。
“这是商鞅的东西。”
“是。”
“商鞅最后被车裂了。”
“我知道。但商鞅的法让秦国从弱国变成了强国。云初哥哥要救天下,光靠好心不够。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人家本来也不弱啊。”子休冷不丁补一句。
云初看着竹简沉默了很久。
“折中。”他最终开口,“把‘斩’改成‘逐’。义军不杀自己人。”
本清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竹简接过去改字的时候,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周子休看到了那一瞬的表情。
像一个人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样,但还是把选项摆出来了。
不为什么,就为了让对方记住:选项是存在的。
“我来颁布吧。”周子休站起来。
他走出营帐,站在落雁岭的夕阳下。
面前是一百多号人,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但他们看着他——等着他说什么。
周子休清了清嗓子,举起竹简,把上面那些冷冰冰的条文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念完最后一条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了山的那一边。有什么一闪一闪的光,子休觉得自己花了眼。
整个营地被暮色笼罩,片刻的安静之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从几个人传到一群人,最后变成了满营的轰响。
十二
他们的第一场仗,是去攻一座城。
那座城不大,守军不超过三百人。
本清提出了一套佯攻侧翼、引开守军主力、然后由云初带精锐从后方城墙翻进去的方案。周子休负责在城外看守辎重。
攻城的前一晚,三个人坐在营帐里。
本清把每一支小队的路线、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在地图上。
周子休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忍不住问:
“你怎么什么都会?”
“以前家里有些兵书。”
本清低着头整理竹简,语气很淡,
“闲来无事翻过几遍。”
周子休没有再追问。
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为什么会看过那么多兵书?
第二天攻城。
本清的计划很顺利。
云初带着一队人翻墙进城,打开了城门,义军一拥而入。
守军溃败得比想象中更快。
周子休站在城外的辎重旁边,远远看着城门上飘起的义军旗帜,正要松一口气,
就几个哨兵骑着马冲出来说撤退,什么中埋伏了。
云初的马儿似是受了惊,像疯了一般跑出来。
云初骑在马上,面色惨白,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而云本清,也就是归心者不知所踪。
十三
他们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停下了。
马已经跑不动了,周子休把它拴在巷口的一棵枯树上。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很高,把正午的太阳完全挡在外面。
他扶着一瘸一拐的云初挪到最暗处的墙角,让他坐下来。
云初的呼吸很急促,嘴唇灰白,背上的血把整件衣服都浸透了。
“说话。”
周子休蹲在他面前,声音抖得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你怎么不说话?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一天到晚教育我这个教育我那个,仁义道德兼济天下,现在让你说一句话你哑巴了?”
云初没说话。
“你受伤了?我……还有私房钱。”
周子休把云初的衣襟掀开,看到背上那道刀伤的长度,呼吸停了一拍。
又长又深,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
他把外衫撕成布条,没有药……怎么办。
谁能帮他……
什么道义,什么逍遥……都是浮云。
子休恍惚间,看到一闪而过的金光,伤口愈合了一些。
子休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真的好多了……刚刚看错了?是太担心云初了吗。
不不不……才不会担心他,只是太累了吧。
他把布条一圈一圈缠紧。
一边缠一边嘴里不停地说,比如你欠我的钱还没还不能死。
云初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
周子休松开手,发现云初睁着眼睛正在看他。
“所以是怎么输的……”
“有叛徒。我……中计了。”
“谁?”
云初沉默不语。
“那归心呢。”
“……不知道。他推我上马,我回头看到……反正他没跟上来。”
云初闭上了眼睛。
云初刚刚吃了败仗,那些信任他的、跟着他一起起义的人都被他害死了。
连归心也不知所踪。
唯一能笑得出来的只有这个没心没肺的周子休了。
周子休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指,忽然把手上的布条一摔,站起身来。
“够了。你这副死样子也好意思说自己叫殉道者?”
云初睁开眼睛看着他。
“剑给我。”
“干什么?”
“殉道。我不苟活。”
“不行!你别想碰剑……因为我不想……因为是我给你的!”
周子休蹲下身把云初重新按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周子休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那座城的方向,什么都没说。那座城里的火还在烧,烟柱在天边拉得很长。
“本清怎么办……义军怎么办。所以我……”云初问。
“归心有他的路。我们走我们的。”云初被打断。
“我们会回来的。”子休说。
十四
一路向北。越走越冷。
一天傍晚他们在一间破庙里歇脚。
周子休出去找水,回来的时候庙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坐在火堆旁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脚边放着一个旧包袱。
云初坐在他对面,两人隔着一堆火,谁也没说话。
周子休站在门口,手里的水囊差点掉在地上。
“……老师?”
老人转过头。正是当年在周府门口拂袖而去的那位老师。他的头发比当年白了更多,但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子休。”
老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昨天才见过,
“你来了。”
周子休的第一反应是心虚。他和云初大闹春运城的事,带着一群奴隶造反的事,兵败如山倒的事……老师知道多少?
他张了张嘴正要解释,老人已经先开口了。
“干得不错。”
周子休愣住了。
“我回了一趟周府,”
老人说,“变了很多。那些被你买下来的奴隶,如今在周府的院子里种菜养鸡,自给自足。你父亲虽然还在骂你,但他没有把那些人赶走。”
他顿了顿,看着周子休的眼睛:
“好孩子,我没白教你。”
周子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老师从来没有这样夸过他。从来没有。
以前在周府的时候,老师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朽木不可雕”。
可这功劳明明不是他的——那些奴隶是云初逼他买的,那些奴隶主是云初打的,那些变革是云初一手操办的。他不过是被绳子拴着手腕跟在后面付钱的那个人。
老师说他内心通透,但现在玩心太大,容易走向歪道。教育了周子休一番之后,向他提出了一些问题。
“你喜欢世间万象,喜欢道法自然对吗?”
“算是吧。”
“你是否觉得每个人应该顺其自然,不被外物所累?”
“嗯。”
“那你现在生逢乱世,觉得每个人能做到顺应自己的心吗?”
“不能吧。”周子休觉得自己都做不到,前段时间还被云初胁迫。
“你愿意去改变这一切吗?”
“不要,那是别人的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呵呵,这样啊。那你想不想成为万象的主宰,让你心中的自然之道响彻云霄,为这世间带来自由呢?”
“哇,好酷啊,当然想!”
老师给了他一本册子,上面三个大字:万象诀。
周子休立马很激动:
“老师,你这是要给我传授神功吗?”逍遥仙道,也是子休梦寐以求的。
老师还格外好心地又送了他一本《逍遥游》。
周子休接过来,先翻开那本《逍遥游》。扉页上有一行墨迹很淡的批注,是老师的笔迹:
“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子休,你总说找不到道,那是因为你只肯抬头看天。”
他看了很久,合上书,又拿起那本万象诀翻开。
“最后一页。”老师说。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地图,标注的方位指向极北之地。
“传说在世间最寒冷的地方,有千年传承的道义。你要自己去把它找出来。”
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这本书现在是一片空白。等你找到了那个地方,经历了那些事,它会自己写满的。不是我写。是你写。”
老师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走的路不一样,但走到最后,或许会走到同一个地方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没走完的路,你们替我去试试吧。”
他挥了挥手,走进庙外的夜色里。
周子休追出去喊了一声老师,但夜色里已经没有人影了。他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攥着那两本书,站了很久。
云初没有喊他。火堆在身后噼啪地烧着,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周子休只能回来,问云初:
“你和老师说什么没?”
“没什么。”
“说实话。”
“你是好孩子。”
“……胡说八道。”
云初隔着火堆看他。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外衫解下来丢了过去。
周子休接住。“干嘛?”
“夜里冷。”
“……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
“闭嘴。”
十五
十年过去。
他们继续往北走。翻过荒原,穿过雪线。
他每天骂八百遍这鬼天气,但脚步没有停过。背脊挺直,步子很稳。
他们到达了万象诀最后一页标注的那个地方。一座雪山,不是最高的,但最冷。
他们在半山腰发现了一个山洞。
洞口很窄,窄到需要侧身才能挤进去。洞里面很暗,周子休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光照亮了洞壁。
洞壁上刻满了字。像流水一样缓缓流动。周子休举着火折子凑近了看,发现那些字开始动了。
火光骤灭,无数金光出现。
子休确定自己不是眼花,是真的。
那些一直被他忽视的闪光……
而他的眼睛在看它们的时候,它们自动组合成了他可以理解的句子。
那些他从前想不通的事、说不清的道理,都在这些光里被一一回答。
他在洞里待了一整天,又待了一夜。
黎明时分洞顶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天裂了。
无数道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把整座雪山照得亮如白昼。
周子休盘腿坐在洞口,就着天光翻开了那本空白的万象诀。
他把书铺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
【顺应自然,则有万象;顺应一统,则有五行。五行亦或万象,皆为万象归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醒了。
灵气。
天地间本来就有的那种气,以前看不见摸不着,现在他却能感受到它在指尖流动,像风穿过指缝,像水漫过脚踝。
“云初。”
“你感觉到了吗?”
云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也在发光,淡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被磨成了粉末洒在皮肤上。
他们站在雪山之巅,脚下是云海翻涌。
灵气重新灌入世间的那一刻,天地之间所有沉睡的东西都醒了。
十六
下山之后,他们听到了消息。天下统一了。登上帝位的那个人,名字叫云本清。
子休站在山脚的驿站里,听着过路的商队议论纷纷,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轻徭薄赋。
“他把仗打完了。”他说。
云初站在他旁边,望着南方。
那里曾经是他们兵败的方向,云本清站在烟尘里推他上马的地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走吧。”云初说。
“去哪?”
“回去找他。”
他们一路南下。沿途看到的景象和三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田地有人种了,路上没有饿死的人了,城镇的墙上不再挂着悬赏起义军的告示。
归心者的新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推行。??
???
??
??